第31章
許纓玲那天宿醉被院裏的男孩送回家, 許治言正看晚間新聞呢,從窗戶裏看見女兒被醉醺醺地架回來, 關切又着急,趿着鞋親自去開門。
一開門向維筆直站着, 摟着許纓玲的腰,騰出一只手撥號,看到許治言連忙把她扶正:“許叔, 我剛想打電話看您睡了沒呢,纓玲喝了點酒,我給她平安送回來, 等她醒了您別說她。”
許治言面上是不動聲色, 心裏可氣壞了。
生為武官,他生平最看不得那些文人賣筆杆子玩弄權術。可向啓光文章寫得好, 得民心,出身不錯,又真有點兒本事,自從有了夫人的扶植, 一路扶搖直上,仕途比一般人平坦順利。
這人不貪污, 不受賄, 怎麽看怎麽清正廉明,可與人交談時總流露出一種假。低調謙遜得假,溫和儒雅得假,笑裏藏着刀, 不是什麽正人君子。
一直以來,他都是不贊成女兒和這種表裏不一的人的兒子來往的,可畢竟在工作上有交集,一起共事,再厭惡也不能帶情緒。
最近中央整頓不良風氣,人事變動頻繁,工作上遇到許多不順心的事。送走向維他就發了通火,叫勤務員日夜看着她,好好反省近來的所作所為。
怎麽不恨啊。他就這一個女兒,還不是盼着她嫁給可以托付終身的人。
起碼得衣冠正,品行端,智勇雙全,敢于擔當吧?
要不是舍不得女兒出閣,設個五關六将考察,也不會把準女婿作走。
葉盛昀把申請一打他就後悔了。
這真是一個千年難遇百裏挑一的好苗子,且不說二十七歲就有這樣的功績,光是為人處世的态度就很令人欣賞。
不是每個人都能放棄八年心血從頭開始,就連他也難在精心栽培的下屬和苦心撫養的女兒之間做選擇。在前路未蔔的情況下破釜沉舟,所需要的不僅是骨氣,還有難得的勇氣。
可世上沒有後悔藥可以吃。
許纓玲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三餐也不吃,愛答不理地鬧絕食。
一開始他覺得女兒的表現給自己丢臉,疾言厲色地訓斥加威脅,可當他看到曾經朝氣蓬勃的女孩子跟枯了似的,抱着膝蓋,花容失色地坐在地上,心頭上都在滴血。
許纓玲一夜之間憔悴了許多,目光空洞得仿佛丢了魂兒,再也沒了從前的傲氣。
他心疼地撫上女兒的頭,沉穩地勸:“過去就過去了,都是命,你還年輕,一生這麽長,往前走,不要回頭。”
許纓玲前五個月哭夠了,再也不會撕心裂肺地嚎啕了,面如死灰地說:“爸,我真的很喜歡他。喜歡到不允許哪個女生比我跟他更親近,喜歡到可以為他做一切。可他為什麽不喜歡我呢?這幾天我坐這兒想明白了,是時機不對,我自認為搶占了先機,比任何人都早得到他,偏偏碰上他沒心思愛人的時候。我其實沒想去破壞他的婚姻,只是想為什麽他對我有那麽深的誤會,可看到他的妻子我忍不住,我覺得她不如我。”
她說着說着凄涼地自嘲:“如果不是喜歡他,我會是個好人,可到最後,他們都拿道義批判我。”
許治言嘆了口氣:“非獨賢者有是心,人皆有之,賢者能勿喪耳。纓玲,當感情和大義相悖,不要執迷。”
那天以後,許纓玲被禁了半個月足。
正巧上頭下文件,各支部發了一堆堆紅本本讓底下的人抄黨章,許治言不光關她還給她布置任務,條條框框一筆一劃抄下來,頭都大了,要不是醫院開會,許治言還不會把她放出來。
又是半個月過去了,她冷靜了不少,給葉西寧買了條裙子,來看看這個成天跟在自己屁股後面轉的妹妹。
當初她跟葉西寧搶葉盛昀的工資卡,都是因為患得患失,有個人用低姿态對自己,難免不屑,可到頭所有人都指責她,唯有葉西寧對她态度不變,她才驚覺自己看輕了赤誠的真心。
她開始撇開一切關系,真誠地對崇拜自己的人好,也開始看到葉盛昀以外的人。
嚴汀沒想到一個女人的勁可以有那麽大,把她手腕一折,她疼得臉都扭曲了,再看那軍裝上閃閃發光的星星,可見惹了什麽人。
雙方一句話沒說,她狼狽地跑了。
葉西寧得勢不饒人,在嚴汀背後啐了一口,笑嘻嘻地對許纓玲說:“纓玲姐,有你撐腰真痛快。”
說完看她手上提的包裝袋,驚喜地說:“你來就來,還送什麽禮啊!”
許纓玲得意地晃晃腦袋,一挑眉:“不喜歡?”
葉西寧打開袋子高興壞了:“喜歡喜歡,我也不跟你講禮數了,待會我就試試看。”
許纓玲這些天頭一回笑出來。
葉西寧捂住袋子突然擡頭,問:“你剛才上來碰見我哥沒?”
許纓玲若無其事:“碰到了,電梯門一開就看見了,他沒理我,沒問我來找你幹什麽我就知足了。”
她至今忘不了葉盛昀在醫院護短的模樣,做夢都驚醒好幾回。
不甘心啊。可不甘心有什麽用?他根本沒真心愛過自己。
罵也罵過了,顏面也丢盡了,再不死心就對不起自己了。
葉西寧有懷疑過她來找自己是為了讓自己表态站隊,要幹什麽對陳熙彤不利的事,可她這麽一說,頓時讓她慚愧地摸了摸鼻子,說:“纓玲姐,我希望你不要恨彤彤,她真的很可憐,你有你的家人,有你的工作,但她只有我哥。”
她說到這裏很內疚,咬了咬牙坦白:“對不起纓玲姐,你和我哥分手後,是我把他們撮合到一起的,你別怪我,我很了解我哥,當時那種情況你們已經沒可能了。”
許纓玲苦澀地笑:“所以你就倒戈了對嗎?”
葉西寧面露難色:“彤彤是我的死黨,你是我最仰慕的人,夾在中間真的很為難。我不想傷害你們當中任何一個人,也不想做兩面派。”
許纓玲微微仰頭:“我這個人從小就不懂服輸,總覺得任何事,只要我沒做到,就是沒達到極限,是你哥教會了我什麽叫輸。他跟我恩斷義絕的那一刻我好像一下就清醒了,想到自己迎合讨好的樣子都覺得可笑。西寧,你沒瘋狂的喜歡過一個人,不能理解我的難過。可我挺高興的,起碼你會跟我解釋這些,跟我道歉,而我以為的那些好哥們、我親愛的父親、包括你哥,都只會看我做的對不對。今天我信了,男人愛美人的前提是美人沒有威脅到他的江山。”
葉西寧心想我哥只是不愛你而已,陳熙彤生病耽誤了他上班,他沒日沒夜地照顧,一句怨言都沒有。
可女孩子間的情誼就是這樣啊。
女孩子就是這樣啊。
常懷悲憫,只要對方難過,就不會嘲笑她的軟弱;善良柔軟,只要對方悔過,就不會因性格或行為下惡毒的詛咒;光明燦爛,只要對方真誠,就不會以陰暗的想法揣摩對方的意圖。
葉西寧很認真地說:“雖然你和我哥現在鬧得這麽僵,但他過去一定是真心對你好的,只不過你不是他喜歡的類型,沒法走到一起。他不喜歡你,你還可以喜歡別人啊。剛才我哥說了我一頓,說我太在乎為什麽別人能得到我想得到的東西了,大意就是不要急,慢慢來,女人三十歲又怎麽了,過了三十又不會死,想要的包括愛情,總有一天會到的。”
有時候只有女人能安慰到女人。
她熬過了極其痛苦的幾個月,每個人都對她指手畫腳評論了一番,沒有人聽她解釋自己的苦衷,只有葉西寧,句句說到她心坎裏,怨氣早散了。
許纓玲搖搖頭:“我不恨她,只是很羨慕,也許她除了葉盛昀一無所有,但她得到了我夢寐以求的。他們都以為我是失去了,而我從沒有得到過。說那些耀武揚威的話,都是為了出氣罷了,但他當真了。”
她吐了口氣:“算了,沒什麽好後悔的,是我一廂情願。我被押回家呆了一個月,忽然發現很久沒和我爸說話了。他對我一直很嚴格,我也很怕他,直到他那天慌張地安慰我,我才知道長這麽大真的很對不起他。現在改革攻堅,形勢不好,那些想表現的一天到晚在折騰,他跟着受罪。每天壓力其實很大,但他從來不跟我說。上次在電視上看到他,跟在主席身後,腰板還是那麽直,還是威風凜凜那氣質,可和年輕人是真不能比了。我就想,如果和我結婚的不是你哥,我也不想嫁人了,多花些精力在孝敬他老人家上。”
葉西寧急了:“別啊,你要真不嫁人才叫他操心。那些老同志哪個思想不封建?現在不着急,過兩年聽哪個多一嘴,肯定給你介紹對象。你想想你爹什麽級別,真要給你介紹對象能差到哪去?不說人中龍鳳,英雄才子肯定算得上,現在你身邊同齡男生,哪個不是精英中的精英,時代在發展,不可同日而語了。你要真看不上,給我瞧瞧,資源不能浪費了!”
許纓玲戳她腦門:“我才不給你這個叛徒做媒,找不到對象你就單着吧。”
葉西寧笑容甜美,說得真誠:“纓玲姐,你能原諒我真好。”
許纓玲閉上眼:“西寧,你要想學我,學什麽都別學我好強。”
作者有話要說: 可能有朋友要問,這章為什麽沒有主角?
因為前情在這裏就告一段落了,我得做個了結。
一開始我就沒想到把許纓玲寫成惡毒女配,她的出場只是為了解釋葉盛昀為什麽要從部隊回來。後來人物血肉逐漸豐滿,她有了自己的意識想法,就不再是能控制的了。
這是我第一次在一本書裏,努力把每個角色都塑造成圓形人物,如果寫的不好,還請你們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