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北京人民藝術劇院位于王府井大街北側, 毗鄰報房胡同,“首都劇場”四個大字挂在古典華貴的建築上, 門口還豎着根華表柱。
葉盛昀把陳熙彤和孩子們放在“王五兒井”,讓她帶着他們找地方吃飯, 自己開着車來找葉西寧。
原本還在考慮帶孩子去公共場所會不會打攪到別人,結果給葉西寧打電話的時候這丫頭帶着哭腔,一下打消了他的念頭。
一準受委屈了。
文佳惠祖籍是上海的, 父母晚年舉家搬遷到了沈陽。
北方口音拐人,葉西寧小時候也說上海話,可經年累月被東北朋友帶出了一股碴子味。後來随葉翰忠來到北京, 見首都人民囫囵說話那腔調有味道, 底氣足,爽利又親切, 便也跟着學起北京話。
京片子裏混着東北口音,不太正式。
當演員後不僅要和同行切磋,還要和編內人員打交道。劇院裏有舞美設計、燈光師、保潔各種各樣的工作人員,有老的有年輕的, 男的女的,人多嘴雜。背後說人雖然沒操行, 但老話不是說, 誰人背後無人說,誰人背後不說人,傳着傳着就傳到當事人耳朵裏了。
北京話裏的兒化音講究,好詞兒壞詞兒都加“兒”, 沒什麽規律,倒是好多東北話裏帶“兒”的,北京人不這麽說。有人冷嘲熱諷,說她京式懶音學了個半吊子。
這要是她瞎編亂造虛榮心上頭竄改人家的語言文化,一點不冤,可嫌棄她說話的口音,那就有點過分了。
嚼舌根的不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沒比她早來北京多少年,連戶口都不在這邊。不出生在北京,又對這地方心存幻想,經過打拼達到了理想,混得還算不錯,便産生了一種優越感。尤其當從老北京人那兒打聽到一些邊角料,說給南方“小地方”的人聽,被人贊美捧上天的時候,那滋味,飄飄欲仙。
這樣的人,對同是外地來的人并不友好,對北京人谄媚到骨子裏,可當聽到葉西寧跟幾個北京豪友親近,油然而生的那種不屑,那種嫉妒,非常惡心。
賀弛之前寬慰她,這有什麽大不了,我小時候考試拿倒數,嗤之以鼻的從來不是那些成績好的。後來看重學歷的,年輕的時候成績也沒好到哪兒去。這世道就是這樣。
可她越想越覺得難受,淚珠子啪噠往下掉。
首都劇場附近就有五六個劇院,不光有話劇,還有歌劇、音樂劇、芭蕾舞劇,可葉盛昀對演出不敢興趣,腳本寫的再好也嫌枯燥,從來不看,可每隔一段時間都要來看看葉西寧,捧個人場。
停好車以後,他熟門熟路地進了電梯。
七點四十一,演出在七點半就開場了,沒什麽人,就在電梯門快合上的時候,一個妝容精致的女人慌慌張張跑過來,急匆匆地喊:“等一下。”
葉盛昀有條不紊地按下開門健,原本即将關閉的門又緩緩打開。
嚴汀跨一步縮進角落裏,見電梯裏站了個男人,連忙捋了捋兩邊的碎發。
葉盛昀問:“幾樓?”
嚴汀愣了一下:“三樓。”
葉盛昀看重早已摁下的數字沒說話,從一樓到三樓,全程沒有往後瞟一眼,鎮定自若。
冷淡又不失禮貌的男人往往最有魅力,等他走出電梯很久了,嚴汀才回過神,向排練室走去,臉上燙燙的。
沒走幾步就聽到一男一女談話的聲音,她放輕腳步,窺見剛才電梯裏的男人站在門口和葉西寧講話。
葉西寧在哭,斷斷續續地抽泣:“哥,真不是我假清高,是她們看我不順眼,認定了我私下堕落。罵我碧池我忍了,說我跑個龍套拿自己當大腕我忍了,可我覺得她們才是才華配不上現在的成績。為什麽我兢兢業業幹本職,還比不上她們接個電視劇?導演叫我向她們學習,可我不想學她們。”
自從被人指責,她說話再也不加“兒”了,跟賀弛、許纓玲他們呆久了,一時半會改不過來,她就一個字一個字慢悠悠地念。
嚴汀聽了直冷笑,敢情是跟人吐槽自己呢。
有什麽話不當面說,跟親友抱怨,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惡心誰呢。
男人溫柔地替她擦着眼淚:“你們這圈子這麽亂,不是每個人都能找準自己位置的,你要學會在複雜的環境裏認清自己。要相信群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人人心裏有一杆稱,你要真出色,遲早有人能發現你的長處。在那之前,你要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優勢發揮到極致,也沒必要盼着別人不好。本來就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公平。你的表演天賦和藝術造詣還比王二妮高呢,不要和自己水平相近的人比,多看看前輩,你會發現自己還差得遠,有很大的進步空間。”
葉西寧吸着鼻子:“王二妮那是有先天性的缺陷。”
男人把她粘在臉上頭發撥到耳朵後面,笑:“對,你就是你。你有你的演出風格,有你的方式技巧,不學她們,就必須有毅力熬到出頭的那天。但現在你只是一個龍套,你蓬勃的野心,遠大的志向,到頭來都要靠實力說話。可現在你的實力并沒有到可以與她們直觀論高下的地步,有什麽資格嫌棄她們的平庸和好運?能演龍套說明導演在給你機會,你不珍惜反而越來越貪心,只會連眼下的事都做不好。
“女孩子,尤其是像你這樣優秀漂亮的女孩子,少幾分勝負欲,多幾分平常心,不要用年齡限制自己的發展,也不要嘲笑比自己大的人,不應該嫉妒得天獨厚的後起之秀,更不應該羨慕碩果累累的僥幸者。大器晚成,無不爾或承,懂嗎?”
她們排練室的牆上還标着“戲比天大”四個字,該怎麽做一目了然。
葉西寧抹了抹臉:“我根本不想和她們比,就是太崇拜纓玲姐了,她那麽年輕就那麽傑出,一直安慰我說我也能像她一樣,我心裏有期待,卻一直被人壓着,很難過了。”
男人說:“她有什麽立場許給你你的前途,是不是真心的還有待考證,你不能冷靜平和地看待別人的表揚,怎麽能意識到自己的不足?一個人只有走到更高的地方才會發現自己曾經站的有多矮,你一直覺得自己很能幹說明你根本沒有進步,世上不存在一勞永逸,停下來遲早會被曾經誇過你的人拿去反省她過去的幼稚和無知,而誇獎只不過是誇獎。”
一提到許纓玲他的語氣明顯變嚴厲了,眉毛也皺了起來,葉西寧怯生生望着他,十分小心地試探:“哥,是不是你們分開了,我就再也不能在你面前提纓玲姐了。”
男人說:“當我在說你的問題,你卻以為是別人的因素,就已經錯了。”
嚴汀在一旁聽的入了神,不知不覺被他的氣場和內涵吸引,身心放空,不小心踢到了門口的盆栽,葉西寧看到她,趕緊擦掉了眼淚。
葉盛昀早就注意到她了,顧着哄葉西寧,一直沒管她。
偷聽別人說話就是間歇侵犯隐私,是很不禮貌的行為,這和教養息息相關,真要無心,聽第一句話時就該回避了。
他把餅給葉西寧,欲走:“好好幹,哭夠了去吃飯。”
葉西寧留他:“跟我一起吃呗,我們食堂夥食可是公認的棒。”
葉盛昀朝她揮手:“你嫂子還等着呢。”
這句話也是說給嚴汀聽的。
女人要是不矜持,愛恨都在眼睛裏,看一眼就表露無疑。
葉西寧嫌他虐狗,剛哭完就笑,朝他做了個鬼臉。
擦肩而過時嚴汀的視線就像長在他身上一樣,直到他消失在過道裏,她興沖沖地問葉西寧:“那是你哥啊?”
她忘了過去那事兒,葉西寧還記仇呢,小姑娘淚痕未幹,拿化妝棉擦着眼線,翹起二郎腿,扭過身子說:“我有嫂子了,您甭惦記。”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就看你怎麽理解。
北京人講禮貌,不管老的小的,見着個人都愛叫“您”,可“您”這個字眼本身是個敬語,有時候說起來特諷刺。
女人的嘴硬體現在方方面面,嚴汀跟她置氣,哪管自己的真實想法,翻了個白眼,出言諷刺:“誰惦記他了,就你那德行,當哥的也不是什麽好貨色,在北京有房嗎?有車嗎?住幾環?”
葉西寧索性跟她撕破了臉,站起來有一米八,橫眉冷對:“就是相親也不帶這麽打聽的,你要真想勾引有夫之婦,靠這張臉還真不行,我嫂子可比你好看多了。”
“你……”
沒哪個女人被人說了相貌還能淡定的,嚴汀瞪眼,說不過她就開始動手。
巴掌都快落下來了,被人截在了半道上。
葉西寧擡眼的一瞬,欣喜地叫出聲:“纓玲姐,你怎麽來了!”
可真是三個女人一臺戲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