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47)
了過來。
而葉黛暮最後想到的卻是:我為什麽不阻止他?
因為不能。她不肯做自己以外的人,去愛他。那麽他便做那一個可以為她奪取一切的人,去愛她。
她原來,還是那個不肯改變自己,愚蠢到丢掉了一切的傻子。
殿外,衆臣熙熙攘攘地離開。
斐濟走到柳慈的旁邊,他自以為是地問道。
“柳公,這女皇也太過兒戲。動過玉玺豈是小罪。否則若是聖旨有假,如何辨認呢?”
柳慈冷着臉瞥了他一下,在他緊張不安的表情下,笑了,道。
“自然是陛下承認的便是真的,陛下不認的便是假的。難道這天下還有跳過陛下的聖旨?”
這天下,已經是陛下的了。蠢貨。
☆、第貳佰伍拾章 深淵初現
曾經被完全的黑暗籠罩,在遇見了光明之後才會格外的珍惜。同樣的,在遇見了黑暗之後,才會格外的清楚。
啊,又是這深淵。
“陛下!”盧淑慎趕緊讓驚恐連連的侍女們散開,給語嫣讓出一個位置來。
語嫣二話不說,先把脈。過了一會兒,才判定。“陛下,只是氣急攻心。吃兩粒平氣丸便好了。”
“你的診斷無誤?這已經是陛下第三次嘔血了。”青盞也不是故意的,只是心悸,忍不住便出言質疑她。
語嫣毫不客氣地反駁。“常太醫也是經常來給陛下診脈。若是有重病,他怎會診斷不出。我不過是個醫女,若是你不信,罷了。去喚太醫來便是。”
“吵什麽。安靜。”盧淑慎輕聲呵斥。“現在是争吵的時候嗎?語嫣的醫術不錯,況且她也是給陛下看慣了,先照她說的,去拿平氣丸來。另外,青盞所慮也不錯,陛下近來常常嘔血,必定也是需要叫常太醫來診斷一番。”
“是。”青盞立即站起身來,出去喚太醫。
語嫣則是喚來小侍女,去拿藥箱裏的平氣丸。
葉黛暮昏昏沉沉地躺在那裏,只覺得胸口悶沉,頭痛劇烈。她是聽得到衆人的話語,只是她連一根手指也動彈不得,像是被巨大的無形的石頭壓在下面一般。
這會兒,她算是知道,當年被壓在五指山下的齊天大聖孫悟空是個什麽感受了。這也忒難受了。可是她比那孫猴子更可憐,因為這大山,是她自己心甘情願背上的。
我呸,才不心甘情願。她才不要做這麽蠢的女人。可是葉黛暮忍不住嘲笑自己。再如何不情願,也不還做了那個傻到底的笨蛋嗎?
幼安、謝璋、柳慈所做的謀劃,葉黛暮這個時候才算是理順了。
他們所圖的乃是整個大魏的軍權。大魏的軍隊最重要的部分,便是駐守在西京的這一支。而這一支軍隊,沒有名義上的将軍,直屬于皇帝。
說是這麽說,事實上,便是人人都能扯下一口的肉。誰叫他們的直系主人是這個無用的女皇。兵部盧家、刑部斐家、中書省的謝家、吏部的徐家……幾乎是有點勢力的人,便能在這塊肉上舔上一口,沾點油星子。
唯獨真正的主人,葉黛暮不能沾手。世家是不會願意她沾手軍隊的事宜,如今她能将千牛備身收入囊中已經是出乎他們意料的事情了。
姜瑛會投靠女皇并不奇怪,畢竟他不過是姜家的旁支。但是徐景茗明明身為徐家人,竟向區區一介女皇低頭,真是奇怪。如今倒是回到了正途。
女皇不能沾手兵權,是所有人默認的底線。
謝璇卻不同,第一,他是謝家人;第二,他是名震天下的謝公的遺腹子。天下人皆欠他一門六條人命,他的父親,他的五個哥哥。他若是想沾手兵權,哪怕是再想霸着權利不放手的人也會不得不退步。
這就是葉黛暮所想的另一條路。只要謝璇順着世家的方向走,他就是想官拜大将軍,做下一個英國公也不在話下。但是若是如此,他便只能被綁上世家的船,再也回不到葉黛暮的身邊了。
但是他放棄了,這條登天路,選擇了最為艱苦的這一條路。流放參軍,便意味着他,只作為謝璇去拼奪這一份榮光和權利。
目前的兵權,只剩下西京這一塊巨大的肥肉了。但是謝璇不可能運用其他方法進入西京的軍隊。只有一種人能進入這支軍隊,那便是流放。
想要光明正大的進入西京的軍隊,只有這一條路。而只有真正退無可退的人才願意走這一條路,這一條九死一生的險路。
他一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天下權勢盡在手中的世家公子哥,幹嘛要去做如此愚蠢、魯莽的事情?
因為他至始至終,只想守在葉黛暮的身邊。
他想遵循的是和葉黛暮的諾言,無關天下。
當年的一番春意,究竟是誰錯付了流水呢?
現在想來,應該不是她。
“我錯了。”葉黛暮睜開眼睛,喃喃道。
說什麽想要天下太平,說什麽想要一個盛世的大魏,說到底,不過是她白日做夢,奢想出來的自己罷了。她在乎的不過是自己。
她想要做一個心懷天下、浩然正氣的女皇,想做那一個夢中人,想做人人稱贊的偉人,但是說到底,她也不過是一個傻子。她是傻透了。
“陛下?”盧淑慎小心用濕巾擦了擦她的額頭,示意侍女們遞上溫水,摻入金黃的蜂蜜,攪拌,然後遞到葉黛暮的嘴邊。“陛下,喝些蜜水吧。”
“我這是怎麽了?”葉黛暮喝了幾口,便撇開頭。她的嘴裏發苦,哪怕是蜜水也不能令她感受到一丁點的甜蜜。
“陛下,只是肝火有些旺盛。”盧淑慎裝出的笑容,叫葉黛暮一下便看透了。她沒有拆穿她。
她們都對葉黛暮吐血的原因心知肚明——謝璇。
她不過是一個堕入情,愚蠢得看不清前路的傻子罷了。她知道謝璇的這個選擇對她,對天下,對他自己都好。但是她高興不起來。
她不願意做這個選擇。她寧願失去天下,也不想離開他。她說的大義凜冽,說是為了天下,願意付出一切。但是這一切,卻決不能包括謝璇。
只有他,她不想失去。
就像是在夜裏行走,遇見的那一輪皎月。沒有月光的時候是那麽走,有月光的時候,也是那麽走。可是擁有過那光芒之後,再次陷入的黑暗,便是超乎以往的孤寂,叫人難以忍受。
“淑慎,你說我是天下不二的明君。可是我卻覺得我做不了。”葉黛暮靠在軟墊上露出一個凄慘的微笑來。“若是要我選,我還是做昏君吧。”
“陛下,說什麽傻話。”盧淑慎知道她心中苦悶。先是徐景茗,再是謝璇。她所信賴的人一個接一個的離去,對陛下的打擊有多大。
她咬着下唇,有點忍耐不住內心的秘密。她想告訴陛下,可是一想到那人的囑托,又不由地停了下來。
不要告訴陛下。
可是你忠于陛下,為何不能讓陛下知曉?
因為我是暗棋。只有連陛下都想不到的時候,那些敵人才不會在關鍵時刻想到這一點。陛下處于劣勢,若是沒有這最後的保證,陛下太過危險了。
安山,你是忠于陛下的,是嗎?
是的。我徐安山的忠誠,永遠只屬于一個人,我的陛下。
“陛下,他會回來的。”他們都會回來的。
“恩。我知道。”葉黛暮移開了目光,她不忍直視盧淑慎的目光。這雙眼睛裏有太多的期待,有太多的重負,也有太多的光亮。這一切,都是她自己擁有不了的。
她總是無端厭惡自己,過去、現在,還有将來。
☆、第貳佰伍拾壹章 東曦既駕
感覺自己被罩在了一個灰蒙蒙的玻璃罩子裏,一切的感覺都遲鈍了。不管玻璃外面發生了什麽事情,都叫她高興不起來,也哀痛不起來。她就像一個傀儡,突然地失去了靈魂。
葉黛暮癡癡地望着窗戶,任由盧淑慎安慰她,卻不發一詞。
她的喉嚨好像消失了一樣,一個字也發不出來,也不想說。她的腦海裏就是不停地循環着,“為什麽不阻止他”這樣的思緒。也由不得她不厭惡自己。
換做任何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失去自己在乎的人,還是由自己親手放任造成的結果,都會陷入這樣的低落。只是葉黛暮的低落期來得更外猛烈。
她想做一個好君主,想要給天下帶來一絲的希望和太平,這也不假。只是那是她自己完好無損的時候的想法。說到底,不過是自私自利的小人,偶爾的良心發現。這是發的宏願大了些罷了。
如今想來,那日她與幼安說的話,只覺得令人發笑。
哪有那麽多舍生取義的英雄,不過都是食五谷的凡人罷了。若是有得失計較,總會選擇自己的。
葉黛暮正自我厭棄當中,卻不想窗戶上突然傳來異樣的聲響。這聲響,她再熟悉不過了。她欣喜若狂地推開窗戶,朝外看去。外面空無一人,只餘幾只鳥受驚乍然飛起,留下樹葉沙沙作響。
她在做什麽夢。幼安怎麽可能會來呢?
“喂,你這麽打開,我要是真趴在這裏,早就掉下去了。”一個人影倒挂了下來,嬉皮笑臉地刮了刮她的鼻子、
葉黛暮傻了,但是她立即反應了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衣襟便把他拖了進來。
“維桢,你幹嘛,好痛……”謝璇正龇牙咧嘴地抱怨,就被一個緊緊地擁抱打斷了。
“你個笨蛋,笨蛋幼安。”葉黛暮緊緊地摟住他,生怕這是她的幻覺,生怕這不過是她的一場夢,用力地抱住他,像是想将自己嵌入他的身體一般。
“好好好。我是笨蛋,我是笨蛋。你哭了?”謝璇苦笑不得地望着她。她不應該高興嗎?他怕她擔心,好不容易從獄中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偷逃出來,想在去西京之前見她一面,結果這丫頭倒好,眼睛跟漏了似的,不停地掉珠子。
“笨蛋幼安。我憑什麽不能哭啊。我憑什麽要聽你的啊。你憑什麽随便做主啊。說好的,不離開我的,騙子,大騙子。”葉黛暮哭得盡心了,這才開始抱怨,不過眼淚一時半會是停不住了。
“額。其實這是一場意外。我這麽說,你信嗎?”謝璇。
葉黛暮愣住了。“怎麽回事?”
她自然是無條件的信任他,否則也不會願意他去西京了。
謝璇聽到這裏,立即便笑了。他就知道,她會相信他。
“玉佩不是我偷的。我動了玉玺之後立刻原樣放了回去。任誰也不會看出破綻來。但是我再走之前發現了這塊玉佩,三天前你戴着,我記得。”謝璇嚴肅地解釋。
這玉佩的款式一看便是不能仿照的,獨一無二的樣式,唯有葉黛暮能夠佩戴,因為這上面刻有九龍。龍乃是國之正統,唯有帝王才能佩戴。謝璇立即便意識到有人用此做局,試圖坑害葉黛暮。
“我就知道這麽蠢,肯定不是你幹的。”葉黛暮笑了,哭得太厲害,這一笑差點噴出了個鼻涕泡泡。葉黛暮趕緊找了塊帕子。
“是啊,這麽蠢的主意,有你一個就好了。”謝璇這話,又引得葉黛暮一陣笑。
葉黛暮假模假樣地打了他一下,就這樣還是控制力道,生怕打疼了他。“你才蠢呢。快說下去。”
“好好好,我蠢,我蠢總行了吧。”謝璇的眉眼盡是笑意。“接下來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第一時間找到了珵文,叫他做我的先鋒。柳公是珵文說下來。我只是和他提了一句,柳公可用。”
“你怎麽能确定他會幫我們?”葉黛暮還是有疑問的。柳慈與謝晉安、文度不同,謝晉安乃是謝璇的叔父,若是他來幫忙,葉黛暮想得通;文度則是她父皇留下的,還算是自己人。
但是這柳慈便完全不同了。葉黛暮想不通,他為什麽會幫謝璇做這一局。
“這個角色若是我叔父來做,一、不能掩飾于人,誰會信他要害我?二、我那叔父是決計不肯放我去軍隊的,哪怕是建功立業,他都恨不能拿個盤子直接呈到我面前。所以他是不可以用的。”謝璇撈起葉黛暮桌子上的桃子,一口咬了下去。
幾口吃完桃子,謝璇繼續說。“再者,文公,他乃是先帝所立的中書令,說他想做什麽,那必定與陛下有關。到那時,不僅我叔父會牽連陛下,衆臣也會起疑,我是陛下之人。”
“難道你不是我的人?”葉黛暮挑眉。
謝璇拿了一個桃子塞進她嘴裏。“當然是。但是陛下總不希望節外生枝吧。等他日陛下明媒正娶,我才好正名啊。”
“好好好,到時候八擡大轎把你擡進宮來。”葉黛暮笑得眼睛都彎彎的。剛剛的那些痛苦和抑郁,似乎突然便煙消雲散了。反正現在,葉黛暮的心裏,只剩下歡愉。
“這還差不多。少于八擡,我可不來哦。”謝璇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柳公為什麽願意幫我們,還是在于,他乃魏臣。柳公曾說:‘天下名士,不及謝公。若能仿謝公一二,我萬死而無悔。’”
“他是真的心系天下之良臣。”葉黛暮聽了這話,笑了,捧着那桃子一口一口地啃了起來。“但是你為什麽要做這個計劃?你完全可以拿了那玉佩走人,就不會發生後面的變故了。”
“桃子好吃吧。”謝璇目光飄逸,想轉移話題,被葉黛暮抓個正着。
“快說,不然,我把你當桃子啃了,你信不信。”說完,葉黛暮就狠狠地咬了一口謝璇的下巴。
謝璇無奈地嘆了口氣。“陛下,你也不屬狗啊。怎麽這麽愛啃骨頭。玉佩拿走了,難道幕後之人就不會有下一個計劃了嗎?唯有主動出擊,将他的計劃半路截下來,在衆目睽睽之下截下來,他才不能出後招。”
葉黛暮思考了半天,不得不承認他是對的。唯有主動出擊,才是化解一切變數的唯一辦法。“那你猜到那人是誰了嗎?”
“斐濟。”
☆、第貳佰伍拾貳章 金貂取酒
這個答案,葉黛暮一點也不意外。
“我想不通,他到底想幹什麽?”葉黛暮咬了一口桃子。“難道他想篡位……我說笑的,不是吧?”
“從目前的情報來看,是這樣的。”謝璇輕輕地撫摸她的頭,有些不舍,不想說這些無關的事情。但是現在已到了危急關頭,他不把情報都告訴她,恐怕後果也會很嚴重。
“斐濟,是個心腹大患。陛下須得小心。”謝璇嘆了口氣。他不該離開她的,他還是放心不下。“長樂毅王也是個大麻煩。但是斐濟必定在此事上推波助瀾,否則如今的汴州不該是這樣的場景。”
“你是說,徐王之争,有斐家的影子。”葉黛暮忍不住想找卷軸,畫出一個關系圖。貴圈太亂,她已經暈乎了。徐王之争,乃是世家之争,斐家在其中扮演了挑撥離間的角色已經不置可否。那麽早就想篡位的長樂毅王又扮演了什麽角色呢?
葉黛暮倒是對斐家的遠大志向大吃一驚。這年頭想篡位的人不多,大家都比較喜歡當幕後的那只手,黑暗裏的那張臉。想光明正大奪位的,還真不多,就算是長樂毅王,也是因為他姓葉,他有這個底氣。
若不姓葉,想坐上這個位置,也要看這群眼比心高的世家們同不同意。
就如徐家,哪怕權傾朝野,也不曾想過給這大魏山河換一個姓氏。不過是暗搓搓地想把有自己血緣的子弟推上皇位罷了。葉靜姝不過也是其中一個棋子。
“說到這裏,梁國你可知道一二?”謝璇突然提起,叫葉黛暮摸不着頭腦。
“梁國處于大魏的南邊,時人以天下正統自居,卻時常想來我們大魏打秋風。另外就是梁國多美女啊。”葉黛暮忍不住想到之前扒過的那一連串的美人,禍國妖姬夏姬是一個,不過可惜後來被她們大魏的皇帝砍了腦袋。
“珵文的腦子裏是水太多了嗎?難道就不該給你講講大局嗎?”謝璇無語。“算了,不說那些。反正這件事裏梁國人也出了幾分力。之前咱們不是在前往雲來寺的路上,遇到了熊和襲擊的人嗎?”
“你是說那些人是梁國人?”葉黛暮已經暈頭轉向了。
“不,不全是。但是起碼也有一部分是梁國人。你可能不知道,梁國的皇帝已經病入膏肓了。”謝璇這句話叫葉黛暮更迷糊了。
“既然他們自個的皇帝要死了,難道不該想盡辦法救他,或者是擁立新帝,以求更多的權利嗎?”葉黛暮翻來覆去的想,也不覺得他們來大魏和自己有什麽關系。
“這還不簡單,若是你也死了。大魏一亂,他梁國想換新帝,不就高枕無憂了嗎?”謝璇說的這話也有道理。雖然她沒有害人之心,但是免不了被人家惡意揣測啊。
以己之心度人。
在惡人看來,這世界大概最是黑暗;在善人看來,這世界卻是一片花海。
“哦。那倒是真的。不過,他們也是傻啊。大魏少我,和少一條狗有什麽區別?”葉黛暮剛說完,額頭便被狠狠地彈了一下。
“你在侮辱我嗎?”謝璇氣呼呼地說道。“難道我愛的人,比不過一條狗?”
“哦。”葉黛暮揉着自己的額頭,嘴角的笑意都壓不住了。“我錯了。”
“知道錯就好了。不要看不起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要厭惡自己。”謝璇望着她,将她摟緊懷裏,貼着她的耳,柔聲說道。“我不許你,厭惡我愛的人。”
“你以為你是誰啊?就是因為你,害得我做了那麽多的蠢事。你都要離開我了。我憑什麽要聽你的。”葉黛暮明明這樣說,語氣卻柔軟得像對待一個精心編制的夢境。“你活着,我就愛她;你死了,我就恨她。”
“你在說什麽傻話。你腦子又進水了?”謝璇這家夥永遠不給任何浪漫氣氛留縫隙。
葉黛暮一個氣,便揪住他的耳朵宣洩。“你才腦子進水了呢?你什麽破計劃啊。要流放才參軍,你就不能換一個方法嗎?非要用這種破主意,誰出的主意,是不是你!”
“不是我啊。”謝璇說了這話,等葉黛暮一個遲疑松手的時候,立馬上了房梁。“還能是誰啊?潑婦,你能不能不這麽動手動腳的。我的耳朵都被你拉長了。”
“敢叫我潑婦,好啊,我就潑婦給你看。下來。”葉黛暮立即去找棍子好把他給捅下來。
“你敢做,我為什麽不敢說啊。哇靠,你們這還是皇宮嗎?哪裏來的棍子,住手,真要掉下去了。”
一室的喧鬧歡騰,将之前葉黛暮所孕育出來的悲傷和陰郁都一掃而空。然而再多的歡樂,也是有結束的時候。何況這不過是人生的衆多片段的其中之一罷了。
“我要走了。”謝璇戀戀不舍地吻了又吻她的發鬓。
“大男人不拘小節。你個大男人婆婆媽媽的,像什麽樣子。你不過是去建功立業的。我才不會想念你這笨蛋的。”葉黛暮說的倒是硬氣,手卻不是這麽表達的。她抱着他的手,怎麽也不肯放手。
“那你放手啊。”謝璇早就看透她了,笑嘻嘻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不放,憑什麽聽你的。”葉黛暮摟住他的脖子,望着他的眼睛已經淚汪汪了。
“好好好,那我不走了。”謝璇倒像是正經的潑皮無賴,半點沒有不耐煩地說道。“我不走,等他們發現我不在大獄裏,那就永遠也不用走了。陛下,只能把我藏在你小小的暗室裏了。”
葉黛暮當然知道他不能不走,否則便是流放也不夠了。她必須得放手。
“我會回來的。暮暮。”謝璇站在窗邊,他轉過頭來,向她微笑,窗外的夜空黑得發紫,滿目皆是繁星。這一幕,葉黛暮想她一定再也忘不掉了。
“我知道。”葉黛暮追了上去,窗外,他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夜風呼嘯,帶着夏日的熾熱,吹響了一室的寂寥。
她知道,他會回來的。在那之前,就讓她為他準備一個更好的婚禮吧。葉黛暮忍不住笑了。男女之事,到她這裏,從來都是颠倒不清的。
但是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這世上最重要的,不過是他們兩情相悅罷了。
“陛下,這裏有問題。”徐蘇英、青盞等人在葉黛暮的許可下,加入到了她的秘密組織。說是這麽說,但是實際操作起來,葉黛暮覺得這似乎與她們平時的處理過程并沒有什麽不同。
閱讀文獻、找出問題、集思廣益。
葉黛暮絲毫察覺不到,她在做一件怎樣驚天動地的事情。她在歷史上,建立了一個女閣,一個哪怕在現代也實現不了的女性占絕對多數的管理層。
等未來的考古學家小心翼翼地探索出遙遠的這一幕之時,不知道會有多麽的震驚。
☆、第貳佰伍拾叁章 困就一個字
謝璇離開的時候,葉黛暮想得很好,表現得也很灑脫。事實上,大概唯有現狀能解釋她有多麽的傻了。
“陛下的燒怎麽樣了?”徐蘇英刻意壓低了聲音,小心地詢問青盞。
“還沒有降下來。”青盞的眉頭皺成一個‘川’字,一時半會大概是舒展不開了。
“他走得倒痛快,害得我們陛下難過成這樣。”青筠這話,叫在座的女孩們非常贊同。若是這會兒謝璇還沒有離開上京,恐怕會被姑娘們圍毆啊。
“噤聲。有說閑話的功夫,不如去做點事情。語嫣,你看着陛下,随時注意着。”此時盧淑慎的氣壓已經低得可怕。衆人看着她的面色便不敢再多言半句,踮起腳,小心地退下了。
語嫣沒有搭話,不過行了個禮,又立即回到葉黛暮的床前替她擦汗。
陛下已經燒了一天一夜了,可是溫度還是這樣講不下去。雖說這燒并不嚴重,溫度也不高,但是老是這麽下去,對陛下虛弱的身體還是有礙的。語嫣在心底盤算着該用什麽辦法降溫才好。
葉黛暮倒不覺得自己在生病,只覺得腦袋昏沉沉的,只想睡覺。事實上她一直在睡覺。但是這狀态有些微妙,她的意識好像一半浸在了夢境裏面,一半又是清醒的,知道那不過是個夢罷了。
因為不管她以前多凄慘,如今她可是大魏之君,怎麽可能有人敢把這豬食一般看不清原型的草糊糊放在她面前。
若是說這是幼安帶她去吃的小點心,葉黛暮更是不相信了。那家夥雖然表面上不說,內地裏可是十足十的面子狂魔,怎麽可能帶她去吃這麽醜陋的食物。那是個吃茶、喝酒都要講究器皿的百分百的純公子哥。
所以當她面前擺着這一碗惡心得不行的食物的時候,葉黛暮就覺察到了這又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夢境。
人家做的夢,不說當億萬富翁,花天酒地,小小地奢靡一下才正常啊,哪像她連夢裏都寒酸得可憐。既然是做夢,好歹也讓她做一場美夢啊。葉黛暮抱怨道。
不過,夢就是夢,從來都不肯邏輯講什麽道理。
葉黛暮先頭還在那裏吃奇怪的草糊糊,立馬又變成在人群裏了。不過,這人群并非是普通的人,都是士兵,全都穿戴着破銅爛鐵一般的铠甲,有幾個連頭盔也沒有,就戴着一頂毛氈帽子。
這是一夥雜兵吧。葉黛暮正在判斷,突然一個人推了她一把,好像是叫她快點回隊伍裏去。葉黛暮立刻明白了,這夢裏,她還是個小兵啊。她有點奇怪這夢。難道是之前和謝璇說了太多和軍旅有關的事情,如今連做夢也要參軍一下?
反正這是夢。葉黛暮這麽想,便坦然地順着人流走了。這夢境有些莫名奇妙,又變成了寒冬,天空先是飄了幾朵雪花,然後便是鵝毛大雪。很快,葉黛暮便深陷在雪地裏。
這感受真實得可怕。大概是因為她真的曾在深雪裏艱難地前進吧,這夢也将當時的感受完美的複制下來了。不過,那也不應該叫前進,應該叫逃命。和現在是完全不一樣的。
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葉黛暮清楚地意識到,夢裏她在打戰,準确地說,應該是她在前往打戰的前線。最近一定是和那幫該死的大臣們吵得太厲害了,連夢裏都不能得到片刻安寧。
葉黛暮清醒的那部分忍不住偷笑,她這不會是去打那些笨蛋吧,不然幹嘛這麽積極,連下大雪都不帶停的。
然而沉睡的那部分卻好似十分堅定地趕路,一點也不受任何狀況影響,暴風雪、饑餓,甚至是她自己都阻止不了。
一切都太單調了,單調卻有專注。夢中自己的專注漸漸地将清醒的那部分拉了進去,開始忘記,這不過是場夢。雪還在下,隊伍有條不紊地前進,葉黛暮也在其中。
隊伍裏的面孔,葉黛暮一個也不認識,不知道是從她見過的路人那裏偷來的臉,還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只是完全沉浸在夢中的葉黛暮已經想不到了,她只覺得周圍的這些人是她的同伴,是她的朋友,是她可以性命相托的人。
然後在漫長的趕路之後,大雪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巍峨的城堡,城堡四周血跡斑斑,滿是屍體、铠甲、折斷的戈矛……這裏便是她最終想到達的地方。一股油然而生的悲怆感占據了她的思緒,令她痛苦、哀傷,淚流不止。
像是失去了一樣,非常重要,比她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東西。她跪在雪地裏哭得不能自已。
就在她沉浸在噩夢裏不能自拔的時候,突然一雙手握住了她,十分的溫暖。而這在冰天雪地裏不應感受到的溫暖,叫她在一瞬之間找到現實。
她摸上自己的腰間,這不過是一場夢,看吶,她的腰上挂的還是重鷹。
這果然是一場夢。
葉黛暮清醒了。握住她雙手的人,正是擔心她又折返的盧淑慎。“陛下,您夢魇了嗎?”
“不知道啊。我都忘了。”葉黛暮睜開眼睛看見盧淑慎的時候,只記得夢裏她似乎很悲傷,但是那心痛的感覺并沒有傳遞到現實中來。葉黛暮笑着說。“不知道,說不準,是因為淑慎不肯給我吃烤全羊,才哭的。”
“陛下,真是的。您現在不能吃。等您身體好了,我們再說這件事吧。”盧淑慎摸了摸她的額頭。“陛下好像不燒了。語嫣,快來看看。”
語嫣幫葉黛暮診脈的時候,葉黛暮還不肯死心。“都不發燒了,能不能吃烤全羊呀?淑慎~”
“陛下,這一次可不能由着您來了。您不能吃大油之物。所以沒有烤全羊。但是我給您準備了炖得濃香的老鴨湯。”盧淑慎簡直是鐵石心腸,任由葉黛暮怎麽撒嬌,都不肯妥協。
“不能吃烤全羊……我想吃黃魚湯總行了吧。不要老鴨湯,不要吃鴨子。我都喝了兩天了,不喝。”葉黛暮氣呼呼地說。
“行,那我吩咐廚房煮黃魚吧。”盧淑慎壓着嘴角,其實她的眼睛早就在笑了。
“我還要年糕啊。那個沾黃魚湯吃,最美味了。”葉黛暮喜歡的菜色總是十分的平民,一點也不像是坐擁天下的皇帝,反而像是普通百姓家的小孩子。
“好好好。”盧淑慎一口答應。只要不吃油膩之物,随葉黛暮高興。
“說起來,許久不見豆娘了。能叫她來給我講講故事嗎?”葉黛暮向來是順着竿子往上爬,得寸進尺的典型人物。她都在床上躺一天了,骨頭都快酥了,盧淑慎不肯讓她出去見風,她只好自己找點樂子了。
“章娘子現在正在教課呢。陛下且等等。等她下了課,我便把她喚來。”盧淑慎笑着答應了,一邊小心翼翼地給她蓋好被子。
“什麽課啊?我也想聽。”葉黛暮就是閑不住。
“如何辨別負心漢的十八招。”盧淑慎這話一說,葉黛暮自然忍俊不禁。這古代的女人們,也太先進了一點吧。
☆、第貳佰伍拾肆章 一輪皎月寄愁思
如何去讀愛這個字呢?有太多的念法,有太多的寫法,也有太多的錯誤。
葉黛暮已經不知多少次在自己的掌心寫下那個人的名字。她無數次地望向窗外,那裏只能看見一片天空。天空很藍,很遼闊,可是也很寂寥。她知道她想到的并非是這空白。
當然她也知道,那個她想看到的人影不會出現在那裏。可是她忍不住,比起一種習慣,更像是一種本能,比呼吸比心跳更要命的本能。
他出現在她的生命不過片刻,可是她卻覺得那些片段都像是另一種形式的永恒。真是可笑啊。曾經最不屑這個字的她,如今也深陷在這個甜蜜的陷阱裏了。深知,卻不悔。
有什麽好後悔的呢?她比起那些被全天下人拆散的女主可好太多了,只不過,當這場故事開始的時候,已經和天下其他人都沒有關系了。這是一場只有兩個人的戲劇,無論是起承轉合,都只是兩個人的事。
“騙子,說好的,不離開呢。”葉黛暮嘴角帶笑地喃喃道。
一室空寂。果然,不會突然出現,來反駁我了呢。
“陛下。”章豆娘下了課,換了一身衣裳,來見葉黛暮。“陛下,看起來好多了。”
“是嗎?”葉黛暮笑了起來。“豆娘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