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46)
除掉她這個傀儡皇帝,何必選玉佩這麽容易推脫的物件呢?以他們之能,就是在現場做一個她的腳印,留一只她的鞋子,甚至是找一堆目擊證人,也是可行的。那麽做,便是板上釘釘,她想否認也難。
到底真相是什麽?葉黛暮已經完全昏了頭。
“陛下,中書省的三位大人都已經到殿外了,虎視眈眈,想與陛下對峙。盧大人在外面阻擋他們,也不知能阻擋多久,陛下快想想對策吧。”緋柒被派來報信,其實早就被吓得不行了。外面的戰場比刺客夜襲還要來得聲勢浩大。
葉黛暮将自己腦子裏的亂麻全都推出去,此刻她要的不是真相。是誰做的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敵人已經拿着這把刀,想要用這把刀放她的血,甚至可能是砍下她的腦袋。
此刻她要做的,便是一件事——發怒。
不管是誰做的,都不是她。她不知道任何事情,被人誣陷,不需要做更多,只要怒不可歇便足夠真實了。
葉黛暮的手不由自主地摸上了腰間。劍柄做得很像,寶石的質感,長短粗細都是一樣的,可是葉黛暮卻突然地心底一空。這不是重鷹。她忘了,她把她最忠實的夥伴輕易地丢了。還有比她更不可靠的主人了嗎?
大概是沒有了。葉黛暮苦笑。但是劍确實還是給她帶來了一絲勇氣。
這劍沒名字,你起吧。
既然是為我而生,名喚‘帝姬’可配?
葉黛暮握緊了這劍,靜靜地調整呼吸。再次開口之時,她的眼神,她的聲音都徹底鎮靜下來了。
“老師,恐怕今天的課要提前結束了。”
“無礙。”謝璋站了起來,走到了一邊,将正門口空了出來。接下來他能做的,大概就是看着她。這是一場他還不夠格參與的大戲。而如今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将來某一日,你方唱罷我登場。
門外出現了三個身影,後面稀稀拉拉地拖着一個長長的尾巴。在殿門前,他們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青磚之上傲然屹立的女皇。以中書省三公為首,衆人口稱“參見陛下”叩首以拜。
葉黛暮毫不客氣地受了全禮,沒有半點想要開口叫他們起來的意思。“衆卿這是何意?已快到酉時了,怎還在宮中?朕知曉了一定是公務繁忙吧。可惜朕這女皇似乎幫不上你們什麽忙吧?畢竟連朕的宮殿也要勞煩諸位來清掃!”
“陛下,此言差矣。臣等不過是盡臣所能,忠于職守罷了。”這個帶頭的老人,即為三位中書令之一的謝晉安,謝璇的二叔,謝家如今的掌權人。
“朕倒是不明白了。愛卿這是盡何職,非要将朕的宮殿翻個底朝天不算完,還如此氣勢洶洶地來見朕?”葉黛暮眯起眼睛,滿面怒容。
“陛下,臣等若有一絲不敬陛下之意,便叫臣等萬死抵罪。”說得倒是大義淩然,這位柳慈祥柳中書,也是大言不慚的典例了。若是這樣都不算不敬,恐怕那天天想要殺了她的皇太後也算是真心實意疼愛她的了。
“哦~朕又沒有要治你們的不敬之罪,愛卿這是何意啊?說的好像朕無理取鬧似的。朕是那種驕縱蠻橫之人嗎?只是朕覺得奇怪,這夏宮,是朕的夏宮,還是你們中書令的宅院?”
葉黛暮輕飄飄地抛出幾個問題,叫他們額頭上都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偏偏葉黛暮不叫他們起來,就是由着他們這麽跪在那裏回話。哪怕是再趾高氣昂的大臣,遇上如此不講理的皇帝,都忍不住啞了。
可惜,對于這幫胡子一把,早就習慣了不将皇帝放在眼裏的大臣來說,她這般的下馬威更是激起了他們心中的不甘和怒氣。
文度不能不跟着來,他想要幫陛下,就必須要将自己隐藏在敵人之中。他跪在那裏,靜靜地思考,該如何不着痕跡地托一把這年幼又無知的女皇一把,猛地遭遇如此的暴風雨,忍不住将自己的腦袋埋得低了一點。
他笑了。欣慰至極。這位女皇即使再年幼,依然是不折不扣的葉家的血脈,是開國的武桓帝的子孫,是直率的武景帝的子孫,是聰慧的文惠帝的子孫,是堅毅的誠敏帝的子孫。
“自然是陛下的。”這天下,也是陛下的天下,誰也別想在他文長安活着的時候,竊取半分。
☆、第貳佰肆拾陸章 人生就是起起伏伏伏伏……
葉黛暮知道自己治不住他們,但是現在也不要求她能夠說服他們。只要讓他們不要看出自己的破綻就好了,反正她在他們眼裏就是任性的小孩子嘛。
“說的倒好聽。說吧,你們又來幹什麽。查也查了,翻也給你們翻過了,還想幹什麽?”葉黛暮一副找茬的樣子,簡稱熊孩子進行時。
“陛下,臣等是發現了一項物證,特來向陛下求證。”謝晉安不卑不亢,擡起頭,對葉黛暮說。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葉黛暮深吸一口氣,小心地控制自己的表情。“什麽物證?怎麽還要呈堂證供?”
“陛下,請看。”柳慈完全不顧葉黛暮的臉色,堅持将東西呈上來。一個跟着他們來的小吏,端着盤子進來了,盤子上正是那一枚青筠辨認過了的玉佩。
“玉佩?”葉黛暮很是不屑地嫌棄道。“這算什麽?”
“陛下,此乃禦用的玉佩。”柳慈就差指着鼻子說這是葉黛暮的了。
“哦。那又怎麽樣?你想說這是朕的玉佩嗎?”葉黛暮撿起來看了看。“朕的玉佩那麽多,朕才不記得。來人啊,恩,來辨辨吧。這也是本朝的笑話了,大臣捧着皇帝的玉佩,逼着她們相認。”
衆臣皆眼觀口,口觀鼻地視若罔聞。
葉黛暮自己唱了會獨角戲,覺得自己有點傻,也就懶得說話了。
青筠裝模作樣地看了又看,還叫出語嫣,拿出記錄的冊子,一頁一頁的翻找起來,足足花上半個時辰,才找到。“回禀陛下,正是陛下失竊的那枚玉佩。”
“哦。那是中書省幫朕把玉佩找回來了。”葉黛暮明知故問。
衆臣大概也看出來,她是在裝傻了。柳慈逼迫道。“陛下,請您說清楚,這枚玉佩為何會出現在中書省轄內?”
“你是想說,是朕想偷這個玉玺?”葉黛暮順手拔出自己腰間的劍,指向他。“朕已經忍無可忍了,誰給你的狗膽質疑朕的!”
“陛下,息怒。”盧淑慎趕緊上前攔住她。當然這一招,不是真的要攔葉黛暮。更何況,葉黛暮也不可能真的拿劍砍了這些朝中重臣,這一點在座的人其實都心知肚明。
盧淑慎這麽做,不過是為了和葉黛暮對合罷了。畢竟一個人唱獨角戲還是很尴尬的。葉黛暮感激地瞟了她一眼,然後鼓足了勁,大喊出來。
“朕的玉玺,朕偷個什麽勁!你中書省要管就好好管着,沒管好東西,朕還沒有治你們失職之罪。你們倒好,跑質疑朕。誰給你們的膽量!”
葉黛暮和柳慈兩個人你來我往地吵了半天。謝晉安一句話便将火冒三丈的兩個人都冷靜下來了。“柳公說的雖不動聽,但是在理。陛下,即使您身為陛下,也有所為,有所不為。玉玺乃是我大魏的國之根本,怎能随意動用?”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葉黛暮也拖不下去。她本意便是給幼安争取一點時間。現在時間也差不多了。
葉黛暮便坦誠地說。“哦。是挺重要的。朕也沒想動啊。還不是你們說是朕拿的啊。若是一枚玉佩便能給朕定罪,那你還好意思說朕是大魏之君?階下囚也不是這麽個審法吧。”
确實啊。玉佩是葉黛暮的沒錯,但是這玉佩葉黛暮這裏早就丢了,葉黛暮就是說不是她動的,他們能如何?結果,便是不能如何。再怎麽樣她都是九五之尊,要是他們真想給她安個罪名,這罪名也是輕得不能再輕了。
明面上看她,就是燒了皇宮,殺個把人,也毫不會傷害她自己分毫。畢竟她是皇帝。還真是好笑,她那要命的身份如今看來還是蠻好用的。
“當然不能。只是來向陛下彙報此事。”謝晉安趕在柳慈說話之前對此事蓋棺定論。要是真傳出去他們如此逼迫年幼無知的女帝,家族的名聲便不必要了。這就是自古以來陰謀都只能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原因。
就在事情即将落下帷幕之時,謝璋站了出來。這時候殿外的衆人才發覺他的存在。謝璋先行了一個禮,再說話。“陛下,不知臣可否說幾句。”
“哦,自然可以。哎呀,都忘了,衆臣免禮吧。朕也是一時氣急了。快來人啊,給幾位年事已高的大人們搬椅子坐下。老師,你說吧。”葉黛暮是故意的。
但是即使人人都知道這一點,卻也不能當面反駁她。這大概就是位高的好處。等到他年,她權重之時,大概說好話拍馬屁的人會更多吧。不知那個時候,她會不會飄飄然起來呢。哈哈,大概是會的。
想遠了。葉黛暮趕緊靜下神來,聽老師怎麽說。不知老師想幹什麽。是給他們下個絆子呢,還是給她築一個臺階下呢?
但是謝璋所說之話,令葉黛暮震驚萬分。
“陛下,臣曾在英國公世子處看到過同樣的玉佩,就在今早宮門前。”
英國公世子,不就是幼安嗎?果然是幼安偷的玉佩……不對,老師!
葉黛暮想打斷他,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此話一出,柳慈立即叫道。“快喚人先去将那謝家小兒拘捕了來。一介白身,竟然敢偷陛下之玉佩,膽大包天。”
事情的走向不對。在葉黛暮反應過來之前,一切都像是暴風雨一般迅速地發展,她連半分阻攔的機會也沒有。一切都好像預演過的一般,發展得叫太快了。
這其中一定有什麽,她不知道的計謀。可是她想不到。老師為什麽會揭穿幼安呢?難道是有什麽計劃嗎?但是是什麽樣的計劃呢。都沒有人和她商量過,是臨時想出來的。可是看老師說話的模樣,總覺得不是的。
別慌張,一定是有什麽內情。老師不是那麽草率的人。而且就算他們去捉幼安,以幼安的身手一定不會被他們抓住的。換一種思路,計算他們去捉幼安,都過了那麽久,幼安那邊也應該已經做好萬全的準備,可以掩飾過去的。一定是的。
但是內心這股強烈的不安,是怎麽回事?
“找到英國公世子謝璇了。”一名侍從面色慌張地進來禀報。
“在哪裏找到的?快帶進來。”柳慈表現得太過興奮,在座的衆人都已經看出他的異常。但是從這件事上來說,他的表現也不可指摘。
葉黛暮攥緊自己的衣角。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湧上她的心頭,占據了她所有的反應和言語。
☆、第貳佰肆拾柒章 計中計
“謝公子在禦膳房,他、他……他把廚房裏的酒都喝空了。”那侍從猶豫半天才說了出來。
随着他說完,謝璇便被侍衛們押着進來了。他滿面通紅,渾身酒臭,醉醺醺地依靠在侍衛身上,還不停地打酒嗝。“哦,這倒是有趣,人來得真齊啊。就算有酒會要我來,也不必如此大手筆吧。說一聲,嗝,我就來了啊。”
“你說他喝了多少?”連謝晉安都忍不住捏住了鼻子。這酒臭味簡直是撲鼻而來。
“十五壇。禦膳房的人說,發現的時候,酒壇就已經空了。本是預備着做菜用的。”那侍從還想說些什麽,被柳慈打斷了。
“不必再說了。謝璇,你可認罪。”柳慈這話說的沒頭沒尾,指摘得有些可笑。
可是葉黛暮笑不出來。
幼安,怎麽會還在宮裏。不,就算是喝了十五壇酒,以他的酒量和身手,他怎麽會在那麽麻煩的地方被人發現。太多的疑點,葉黛暮拼命地思考,想抓住那一瞬的靈感。但是就像是徒手捉魚這般的事情一般,在思維的流水之中,葉黛暮怎麽也抓不住那一點的靈光。
那邊的鬧劇還在繼續。
“認罪?我有什麽最、嘴、醉!”謝璇看起來已經完全醉了,說起話來,整整找了三遍才找準音調。
“你無甚官職,私闖皇宮,偷喝禦酒,還闖入禦膳房這般的重地,甚至還動用玉玺,你該當何罪?”柳慈激動得兩眼放光,就差拿個板子把謝璇的罪名用釘子釘在上面了。
這個柳慈,和謝璇之間有什麽仇呢?這麽恨他,恨到要治他重罪都會高興得眉開眼笑。
葉黛暮暫時想不到,但是她絕不會允許這荒謬至極的鬧劇繼續下去。她剛要說話,便被謝璇無意瞟她的那一眼所制止了。他不想要她說話。他的眼神分明是在說,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我是沒官職啊。但是英國公世子可是有入宮通行證,額,還有,老頭,這可不是皇宮,這是夏宮,你喝多了嗎?”謝璇将一個貪杯随性,無理取鬧的纨绔演繹得惟妙惟肖。
當然這是對葉黛暮來說,對于剩下的人來說,謝璇不過是本色表現罷了。就跟葉黛暮無能的女皇形象一樣的顯著,謝璇那橫行霸道的纨绔形象也是深入人心的。
“私闖皇宮,不算了吧。嘿嘿。”謝璇一把甩開扶着他的侍衛的手,卻因為酒醉無力,啪地一聲摔在地上。摔在地上便摔在地上吧,他很是無賴地癱坐在地上,一揮袍袖,便如同坐在肆意悠哉的酒肆裏一般灑脫。
若非是在這樣的情景之下,恐怕人人都要稱道他一句“頗有名士之風”。
“然後是什麽?嗝,喝酒,有什麽錯啊,大不了呸,賠你。再說又不是你家的酒。陛下、陛下,喝你一點酒沒事吧。”謝璇懶洋洋地靠在那裏,說。
葉黛暮明白他說話的語氣,即使不需要暗示,她也能明白自己該怎麽做。“喝吧。朕不是那等小氣之人。”
這話一說,那小氣的人就被兩個人的一唱一和氣得滿臉鐵青。“你、你……”
“你太不像話了。幼安,起來說話。”謝晉安乃是幼安父親英國公謝晉冀的弟弟,也就是說他是幼安的叔叔。這關系,放在古代已經是再親密不過了。再加上幼安的父親已經逝世,叔父謝晉安自然有權利管教他家的子弟。
“哦。叔父,你也在啊。嗝~侄兒,見過叔父。嬸嬸身體可還好。”謝璇一下子站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行禮,照常例地問了好。若不是現在這個情況,那倒是正常得很。
不過,在如今這樣的場景下,說起來,便可笑至極了。有幾個沉不住氣的小侍從捂着嘴偷笑。
“胡鬧。你怎在此,速速說清楚,否則國法難忍。”謝晉安幾乎氣得差點連人人稱贊的好涵養都要掉到腦後了。葉黛暮都能看到他手上暴起的青筋了。看來常常被幼安氣得跳腳的人,絕對不只她一個人。
謝璇打了個大大的酒嗝,然後才漫不經心地辯白道。“我也沒有随便進禦膳房啊,是他們說新釀了一款葡萄酒,請我去嘗嘗。我才去的。”
“有這回事嗎?”謝晉安嚴肅地質問跟來的禦膳房總管。
“是、是的。只是小的沒想到他會将酒都喝完。”能爬到禦膳房總管這個位置,也是個人精了,怎麽會聽不出謝晉安內含的意義,自然是順着他的話往下說。違背中書令的意思,讓他多長上十個膽子,他也不敢啊。
“那就是有這回事。”謝晉安毫不猶豫地截下話。再怎麽不成氣候,也是他謝家的子弟,還輪不到他柳家人插手。“玉玺保管得那麽完好。我看也無礙。臣等就告退了。”
聲勢浩大的來,縮手縮腳的回去。若不是涉及到幼安,葉黛暮絕對要扯着他的小辮子不放,叫他猖狂多久,就難受多久。但是不行。若是繼續追究下去,麻煩的就是幼安了。葉黛暮只能默許他們離開。
不過,葉黛暮和謝晉安想要息事寧人,有的人卻不會願意這麽善罷甘休。柳慈是其中的代表,他不顧其他,快步走到謝晉安的前頭。“怎麽,謝公如此便想要回去?事情若是不解決清楚,我柳慈是決不會回去的。”
柳慈的意思很清楚。他不會放過謝璇如此大的把柄。
葉黛暮就不明白了,這柳慈往常也不是這樣的人,如此尖銳刻薄的話語一點也不像是一位閣老。起碼葉黛暮從未見過他如此粗鄙不堪,莽撞草率的時候。
這裏面一定有什麽奇怪的內情。這已經是葉黛暮第三次這麽想了。可是她還是不得要領。她想不到,究竟是什麽原因,推動這一切走到現在這個地步的。
“哦,那個玉玺,是我拿來玩了一下。不過,我放回去了吧。難道沒有嘛?”謝璇一邊說這句話,一邊很是随性地摸了摸自己懷裏的口袋。“不會是弄丢了吧,那還是挺麻煩的。恩……掉哪了來着?”
此話一出,葉黛暮心裏的那些疑點便一口氣串聯了起來。
老師是故意的,幼安是故意的,柳慈也是故意的。這三個人串通一氣了。
但是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們究竟想要達到什麽樣的結果。不管是什麽樣的結果,她都必須要出手阻止他們了。因為不管謝璇是英國公世子,還是什麽人,偷盜玉玺,乃是誅殺九族的罪名。
無論如何,事情都不能再這麽下去了。
☆、第貳佰肆拾捌章 一諾千金
“都喝成這個樣子,誰知道他是戲言還是什麽的。一個醉鬼的話能信嗎?”葉黛暮捏着鼻子,裝作不耐煩的樣子,說道。她必須阻止他們。
“一言既出,驷馬難追。陛下,既然此人承認是他做下的,那便要好好調查一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他怎可例外。”柳慈恢複了他以往的模樣。
而這樣冷酷的話語,正是葉黛暮所熟悉的,關于大人的那一套法則。他想要落實謝璇的罪。這不奇怪,他又不姓謝,就是想殺了幼安,也是可能的。
但是謝璇毫不辯解,卻叫葉黛暮又起了疑心。他們是串通好的。不然,幼安為什麽這麽淡定?若是坐實了這件事情,便是誅九族的大罪。就算他不在意,謝璋為何也不在意。
葉黛暮将眼前的一切都牢牢地記在心裏。此刻她完全猜不透這些人心裏在想些什麽詭計,但是一定會從言語、表現,還有動作上透露出來的。記下來,葉黛暮此刻也只能強迫自己記下來。
“陛下,他既然已經喝得爛醉,所說之話,自然不能作為呈堂證供。還是要找到實證才行。”看來謝晉安沒有參與他們之間的事,否則他不會這麽一味地想替謝璇翻案。說到底,他姓謝,九族之內,焉有置身事外的道理。
謝晉安這話,擺明了不肯讓他們輕易地将謝璇拿下。若是沒有實證,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現在唯一的物證,便是葉黛暮的玉佩。可這玉佩也不是謝璇的,想要坐實這件事,目前來看是不可能的。
葉黛暮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口氣。不管怎麽樣,有謝晉安在這,他們想要屈打成招,也不可能。幼安應該是安全了。等會,她非要好好敲敲他的腦袋不可,怎能做這麽危險的事情。
雖然拿不出實際的證據,但是大夥都親耳聽見謝璇承認自己犯的罪,這件事也不是那麽好平息的。起碼柳慈便怎麽也不肯擡手放過他。
正在事情膠着之時,謝璇又做了個動作,躺倒在地上。“你們吵吧,我先睡會啊。”
這本不過是他那些奇奇怪怪、不着邊際的動作之一,除了惹衆人發笑,也沒什麽。只是這動作不小心将他懷裏的東西帶了出來。葉黛暮一瞧,便知不妙。那是卷軸。
若是她與幼安商量好的計劃,這蓋了玉玺的卷軸就該靜悄悄的,在無人知曉的地方交到她手裏,等到有一天緊急情況下當做救命稻草使用。但是現在,若叫這群能将黑說白,死人氣活的大臣看見了,那便要成了謝璇的催命符。
葉黛暮一個眼神甩給離得最近的青盞。青盞立即小心地挪了過去,力求在衆人注意到之前,将那卷軸藏進自己的裙擺之下。
一步、兩步、三步……該死!
就差那麽一丁點,青盞的袍子就要把那卷軸給蓋住了。柳慈竟幾步沖山去,将那卷軸撈了起來。“這是什麽!什麽,竟蓋了玉玺,諸位大人,都快來看看吧。謝璇,你還要狡辯嗎?”
“狡辯什麽?我不是說我就是拿來、嗝……玩了一下嗎?我蓋幾張空白的,怎麽了?”謝璇笑嘻嘻地又從懷裏掏出一卷,噌地扔了出去。那卷軸咕咚咚地滾動着,最後撞上了謝晉安的鞋子,這才停了下來。
鐵青着臉的謝晉安顫顫巍巍地彎下腰,撿了起來,一點一點展開。白紙之上,方寸大的玉玺蓋得清晰。
葉黛暮望着他,只覺得他剛剛還是挺拔的脊背,突然變彎了,原本看着還精神的面頰,一瞬之間便蒼老了許多。謝璇到底想做什麽?他不至于是真的喝醉了吧?
“你怎可做這樣荒唐的事情!”謝晉安氣得雙手都顫抖了。
“做了便是做了。”謝璇擡頭,卻沒有看他,而是望向了葉黛暮。
他沒有醉。他的眼神告訴葉黛暮這一點。
然而這時的葉黛暮還沒有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黑暗總是悄無聲息地降臨在眼前,當意識到時,一切又是能将靈魂沉澱的昏沉。
“謝璇,偷盜玉玺,罪證确鑿,立即拿下。”
一切都順着規劃好的道路,滑入不見底的深淵。
“陛下,謝璇乃是英國公世子,望陛下看在英國公當年為國戰死,五子皆死于衛國之戰,饒恕他的年少無知。”謝晉安一字一句,皆是含着血淚,哽咽而出。“求陛下,饒恕他的死罪。求陛下,為我大哥,留下這唯一的血脈。”
“謝晉安,你可知,他犯的是誅九族之重罪。別說是他了,連你都是要死的人,你拿什麽去求他的這一條活路。”柳慈此話尖銳無比。
“明德,此話誅心。仲遠乃是國之棟梁,為國為民,做了多少事,我們三人共歷過天佑年,你怎可如此說?玉玺之事,全在陛下。謝璇年幼,且又是獨子,此時醉酒。他之言,難道全然可信?若不查明,難道你要殺了謝公最後一子?”
文度不給任何人截斷他話語的機會,繼續說了下去。“當年北國侵略,南國失守,大魏首當其沖。若無謝公一門力戰致死,今日站在這裏的,還不知是哪國的臣子。謝公五子,皆戰死沙場。難道你們要殺了謝公最後的血脈?”
文度之言,令在座想追下去的人皆安靜了。
柳慈見此,便順着話語轉變風向,快到跟随他的大臣們都來不及反應。“既然如此,那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理應流放。不許再以謝公要挾,文長安,此乃國法,怎可輕變!”
“愚蠢。謝公之恩,豈是兩三條人命可償還的?”文長安頓時急了。
這個時候,也只剩下他還不明白了。
葉黛暮、謝晉安已經明白他們想幹什麽了。他們想要的便是這個結果,謝璇想要流放參軍,不被任何人懷疑的最好的辦法。他想做的事情,便是名正言順,不被任何人阻攔,不被任何人質疑的到西京去,到軍隊之中去。
幼安,那日,他說的話,她以為的玩笑,他卻當真了。
做我的妻子吧。
我乃大魏女皇,起碼要以天下為聘才夠格啊。
謹遵君命。
“不要——”
☆、第貳佰肆拾玖章 不可追,不可追
“陛下?”衆人詫異地回頭。
我不許你去,我不許你做,我不許你離開我!這麽愚蠢的計劃,為什麽他們會同意,為什麽不告訴我,如果告訴我了……我們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葉黛暮有太多的話要說,有太多的不想要喊出來,可是望着他的眼眸,那雙溫暖堅毅的眼眸卻将她的話語,徹底吞噬了。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陛下,臣認為謝璇哪怕是英國公世子,也不應該法外開恩。玉玺乃國脈所在,若是人人都能仗着祖上的恩德,便肆無忌憚。那我大魏的尊嚴何在?”斐濟大義淩然地站了出來。他身為刑部尚書,此事他最有權力發表意見。
謝璇沒有反駁,他直直地望着葉黛暮。
葉黛暮知道,他在等她做選擇。她應該誇他嗎,還知道将最後的選擇權交給她?滾蛋,她才不會中他的計。
她應該要阻止他的,這計劃蠢得沒邊了。他還好意思嫌棄她,明明他自己不也是這樣。笨蛋!大笨蛋,怎麽可以選這麽傻的辦法。這些人裏只要有一個偏離了他的設想,一切都将會不堪想象。她憑什麽要聽他的。
可是她的動作、她的語言、她的表情都完全按照他想要的演繹。
若是在此刻她說出來,這愚蠢的一切都會結束。他不會離開她,他走不了。可是她說不出口,她竟然說不出來。她沒有辦法打破他的眼神施加的束縛。
他的眼神,在訴說着。
她的眼淚盈滿眼眶,卻一滴也流不出來。
“此事,确關系重大。”葉黛暮說這句話的時候,仔細地将這些大臣或欣喜,或冷漠,或哀傷的表情記在心中。然後毫不猶豫地一頭紮進了她最不想去的深淵。“雖朕年歲不大,但朕也知道當年謝公為大魏做了多少的事情。”
“不可。陛下,此事有違禮法。”禮部尚書崔信修忙不疊地上前來打斷了葉黛暮的話。“不可輕恕。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陛下,千萬不能不顧及大體啊。”
葉黛暮這下知道謝璇嘴邊那一抹笑意是什麽意思了。他料定了自己不會袖手旁觀。這家夥的計劃,連她也算進去了。就算知道這一點,葉黛暮也不會停止了。
她大概就是,拿他沒辦法啊。
“怎麽?朕連話也不能說了是嗎?禮部枉你維護的還是國禮,連家規也不熟悉了嗎?”葉黛暮毫不客氣地先給他扣上一頂帽子。就算她拿謝璇沒辦法,也不代表她會對所有人都這樣。
“自然不是。”禮部尚書崔信修戰戰兢兢地退後了一步。
“那就聽朕說完。再來一個人打斷朕,就叫這天下人贻笑大方吧。堂堂大魏的朝堂,都是這麽不講禮數,不懂教養的人當的官。”葉黛暮此話一出,頓時沒有人再想重蹈崔信修的覆轍了。
“天下蒼生,有賴于社稷。三十年前,北國兵臨城下,誠敏帝授英國公為六軍統帥,着威武大将軍。這場戰整整打了十年,謝公的五個兒子,才華橫溢、文韬武略皆是世間難得,全折在裏面了。一個也沒留。換你們,誰敢、誰願、誰舍得?”
葉黛暮頓了頓,引出正題。
“當年謝公四個兒子皆已陣亡亡,最後一戰赤野之戰,只餘他的二子謝瑜。誠敏帝便對謝公說:‘伯康,為朕的江山,有此四子之血,足矣。最後一個兒子,還是留給你自己吧。’在座的諸位愛卿,可有聽聞過此事?還有人記得,謝公如何作答的?”
謝晉安沒有說話,已經滿面的淚水。他家的血,他家的好兒郎,他怎會記不得。只是這話,不能由他來說。他跪在那裏,只覺得徹骨的寒冷。
“謝公坦然答道:‘國家危亡,豈敢有私念。這個兒子歸大魏,等來日國泰民安,陛下還我一個就是了。’”文度言罷,泣不成聲。
“謝公坦蕩。”衆臣間響起一片哀泣聲,有虛情假意,也有真心實意。
“我大魏收了他五個兒子,難道國泰民安,這一個也留不住嗎?”葉黛暮憤恨道。“誠敏帝答應的事,雖無白紙黑墨,也是聖旨啊。你們之中若是誰還想要賴掉這一諾,便是抗旨不尊,也是對不起大魏這千千萬萬,因謝公而活下來的人!”
于是哪怕是再不甘心,再不願意的人,也只能沉默以對。
葉黛暮望着這一群無聲下跪的臣子,忍不住扯出一個慘淡的微笑。
啊,她又贏了一次。
但是這一次,為什麽卻高興不起來呢?
謝璇正襟危坐,鄭重地向她叩首以拜。“謝陛下聖恩。”
然後袍袖翻滾,坦然離去。他明明是罪人,卻走得比這群治他罪的大人們更坦蕩。
葉黛暮望着他離去的背影,攥緊了雙拳,拼命地遏制自己喉嚨裏那發了瘋一般的尖叫。
她就是個傻子,她才是那個傻子。明明不想要他離開的,明明不想要他成功的,明明她在乎的不是這些東西。她想要的不過是他陪在她的身邊罷了。
什麽狗屁大臣,什麽狗屁天下,什麽狗屁女皇!
她眼睜睜地錯過的事情還多嗎?她失去的東西還少嗎?為什麽,就是學不會教訓。她死死地掐住自己,指甲深深地刺進肉裏,發出強烈的痛感。可是她一點也感覺不到。她心如刀絞,勝過以往所有。
站在一旁的盧淑慎明白她內心的掙紮,将她的手握住了。“陛下。”
“淑慎,我想要的不是這個。”葉黛暮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這一句,猛地氣血上湧,眼前一黑,她張口吐出一灘血水。侍女們驚慌失措地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