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叔走了二叔來
鐘希望神情無比肅穆地點了點頭:“俺爹昨兒個去鎮上找活兒幹,結果沒找着,回來運氣好,撿了塊不知哪個地主老財家丢掉的油絮子,今早俺娘就切了半塊,一人吃幾口就撐住了,三叔你要不要試試?”
鐘希望将手裏的那明顯被人用刀切過只剩下一半的,猶閃着烏漆抹黑油光的油絮子遞到鐘寶財面前。
油絮子是鄉下農婦用舊棉布一層層縫制起來的圓形厚墊子,上頭擱點油,專門用來擦拭鐵鍋、鐵鏊子,長年累月下來就變成了油污抹黑的一團烏糟布,表面都被鐵鍋鐵鏊子磨得溜光水滑的,掂在手裏都有種沉甸甸的歷史的厚重質感。
鐘寶財不自覺地咽了咽口水,還別說,這看着烏糟糟的一團聞着還真特麽有股子濃郁的蔥油香,也不知是哪個地主老財家的,油絮子上都能擱這麽多油,想來每天都是吃得滿嘴流油啊!前些日子他還從村長那裏聽說哪哪又開始打土豪分田地了,也不知啥時會輪到他們這裏,屆時他一定頭一個積極響應。
鐘寶財暗搓搓地尋思着,鼻間一股子蔥油香,勾得他口水直泛濫,但就是不敢下口,轉而又看鐘希望,心道,大哥一家都能吃了,想必味道不差,嘴随意動,張開就咬了下去,結果——
“啊呸呸呸!”鐘寶財一邊抹嘴一邊皺眉抱怨,“俺說希望啊,你們一家也真是……”一時間沒想到合适的形容詞,于是好不尴尬地略過,“這玩意兒壓根兒就不能吃,你們還是趁早摳摳嗓子吐出來,別再吃出什麽事來,到時候三叔可沒能耐幫你們啊!唉,不對啊,要走你小妹那家人不是給了你們家玉……”
“三叔,你嘴上也油乎乎了,還一股子蔥油味!”鐘希望立馬打斷了鐘寶財的話。
上輩子那玉米被她給偷吃了一部分,後來三叔也過來要了一回,她娘礙着三叔和她爹是親兄弟,到底是勻了一根給他,結果,二嬸聞聲也便撺掇着二叔過來要,張口閉口說做大哥的不能厚此薄彼,卻不想想當時她爹去二叔家借糧時是怎麽被他們一家羞辱趕出來的,三叔三嬸倒是有心幫他們家,但他們也只是有心而已,自己家都過得揭不開鍋了。
不過鐘希望還是低估了鐘寶財的厚臉皮程度,他在鐘爹鐘娘面前像個孩子一樣痛哭流涕,鐘爹其實早就心軟了,但想着鐘娘心裏的苦而始終繃着面皮不吭聲,鐘娘又怎會不明白鐘爹的心思?盡管那一小袋玉米棒子是她心裏的刺,但心善的她還是勻了一根給鐘寶財。
鐘寶財樂颠颠地離開了他大哥家,不想走了不到一百米就聽鐘希望在後頭喊他,他當即停下來,但卻緊緊地攥着自己袖籠裏的那根玉米,笑道:“咋了,大侄女,叫你三叔啥事?”千萬別是大哥後悔給了他玉米,這會兒派大侄女來追了!
鐘希望瞧着鐘寶財的神情就猜到他在想什麽了,好氣又好笑,不過沒打算和他磨叽下去,直接湊上前小聲道:“三叔,你今天從俺家拿玉米的事兒可不能讓二嬸知道了,俺們一家也都指着那幾根玉米過活呢!”
聞言,鐘寶財終于收起了他臉上吊兒郎當的笑容,難得嚴肅道:“放心,大侄女,你三叔再怎麽混也是知道你爹娘的難處的,這回是真的揭不開鍋了……”說着,臉上顯出些許的愧疚。
見狀,鐘希望也不好說啥了,其實說啥都不好使,還是得鐘寶財自己立起來,不過她看着難!
“三叔,以後還是少喝點酒吧!”鐘希望嘆了口氣說道,在她看來是理所當然,但在鐘寶財眼裏就是人小鬼大老氣橫秋了,看着有點可樂。
“哎!三叔聽你的!”鐘寶財忍笑忍得皮笑肉不笑的。
鐘希望沒擡頭看鐘寶財的表情,繼續道:“你年齡也不大,四十來歲,正當壯年,怎麽就舍不得出力氣了?三嬸一個女人家,身體不好還想着到鎮上去給人家縫縫洗洗賺吃的,你呢?俺爹不是讓你去學過木匠嗎?你可比俺爹還多了一門手藝呢,你咋不到鎮上去找活幹補貼家裏?唉,說多了都嫌累!”
鐘希望的一番話更是讓鐘寶財有種見鬼的感覺,因為他老娘都死了幾十年了,而鐘希望正是他老娘的口吻,可不就是見鬼嗎?
“三叔,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要還耍小性子,這年頭幹啥都不容易,你要是能将你死不要臉的精神拿出去找活兒幹,一準能成!”鐘希望說着說着突然就意識到自己這是在說長輩,不由地一陣尴尬,急忙道歉,“呵呵,三叔,我瞎說的,你別介意哈!來,這個給你,不能吃,也能潤潤嘴啊!三叔,你慢走,我回去了!”鐘希望将手裏四分之一大的黑油絮子遞給鐘寶財後轉身跑開了。
鐘寶財瞅瞅手裏的油絮子,又瞅瞅鐘希望的背影,不由地自言自語道:“希望這丫頭真是長大懂事了,這訓人的話還一套套的!”
作為人家三叔,鐘寶財還真是感覺臉燒得慌,不過小丫頭說得也有點道理,他真該到鎮上去找點活兒幹了,總不能一直這麽窩囊下去吧,他家大丫都十四了,也該找婆家了,到時候總不能一點嫁妝都出不起吧!
鐘寶財攥緊袖籠回家,走路的背影明顯挺直了一些。
雖然鐘希望讓鐘寶財不要洩露他從她家拿了玉米的事情,但很顯然,這件事是瞞不住她精明的二嬸的,晌午時,她二叔就憨笑着推開了她家院門口的那扇用樹枝紮成的大門。
都說老實人傷起人心來才最是毫不留情的,這話用在二叔鐘寶招身上最是恰當不過。
二叔在鐘劉村上也是數得着的憨實勤奮且不多話的能幹人,又娶了個精明能幹又要強的二嬸,家裏兩兒三女,二叔是泥瓦匠,手藝不錯,本人幹起活來又精心,鎮上專門負責給人家蓋房子的房工頭每回有活都會叫上他。
二叔比鐘爹小兩歲,十八歲學成了手藝,将将能獨當一面後鐘爹便托人給他說了親,十九歲娶了二嬸後,二叔便分出去過了。鐘爹将家裏總共的一畝半地分了半畝給他,而他掙得花銷也自然歸他們小家。二叔能幹,二嬸能管家,他們小家被經營得不錯,雖然不富裕,但精打細算下來也不會像別人家那樣常常會揭不開鍋。
也正是因為知道二叔家有餘糧,所以當鐘爹一家揭不開鍋,而小妹又餓得哇哇直哭時,鐘爹這個做大哥的才會硬着頭皮去他二弟家借糧。結果,二嬸不但不借糧,反倒将鐘爹好一頓奚落,大體意思就是鐘爹這個做大哥的這麽多年來幫襯着他的其他幾個兄弟,卻沒幫過他們一家,到頭來還要跟他們借糧,怎麽有這麽大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