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米香味
“噗……”
鐘希望眼一瞪,手指點着鐘小弟腦門:“鐘希冀,你有膽笑出來試試!”
鐘小弟被吓住了,抿着小嘴不敢笑了,怯生生地偷觑着鐘希望:“俺大姐,你讓誰揍了?俺告俺娘去,讓俺娘罵死他!”
鐘小弟人雖小,但還是有些心眼子的,鐘希望故意逗他:“你咋不說你自己替我去揍人,事事都依賴俺娘算什麽英雄好漢!”
鐘小弟被說得扁扁嘴,嗆聲道:“俺還小,俺揍不過他們,你都不幫俺!”
鐘希望這回沒話說了,心裏的愧疚感再次湧上來,當初的她确實算不上好姐姐,所以她這重來一回後才會這麽拼啊!
農歷二月的天氣依然寒冷,迎面刮來的風依然刺得人臉皮生疼,開口說話依然白氣袅袅,只天空湛藍高遠,太陽的光線冷豔而刺眼。
擡手揉揉鐘小弟的頭發,鐘希望問道:“冷不?”
鐘小弟似乎也從頭頂的那只手感受到了來自他大姐的善意,心裏美美的,小臉上便再次有了笑容:“不冷!”
“餓不?”
“餓!”
“等回去大姐給你做吃的!”
“好!”鐘小弟答應得高興,但轉念便又蔫了,“俺大姐,俺娘不許俺們吃玉米!”
“咱不吃玉米,咱吃別的。”
“……俺不想喝幹葉子湯!”
“那就不喝。”
“不喝就會餓……”鐘小弟說着便有了哭腔,鼻涕又流了出來。
鐘希望趕緊又撿了一片枯葉替他擦淨,然後将自己挎着的用外罩褂系成的布包遞給鐘小弟,哄道:“別哭,你摸摸看是什麽?”
鐘小弟果然被轉移了注意力:“這是什麽?吃的嗎?”
鐘希望點頭,鐘小弟立馬就又高興了,動手便要拆包,鐘希望急忙制止他:“噓,回家再拆,被別人發現了,你就吃不着了!”
鐘小弟立刻停止了拆包的動作,小腦袋跟個雷達似的四處轉悠觀察敵情,就怕有人搶了這個布包,一路上戰戰兢兢的,跟做賊似的,把鐘希望給囧得不行。
回到家,鐘希望的慘樣把她娘給吓一跳,待看到鐘希望帶回來的那二斤大米外加一個黃色鐵罐子時,她娘就明白了,她大閨女是跟人争搶幹架才得到的這些吃食,當即就心疼得眼圈一紅,眼淚不要錢似的朝外湧。
鐘希望扯扯嘴角:“俺娘,俺不疼的,你快把米煮了給俺小弟吃吧,他餓壞了!”
鐘小弟聽到有吃的,自然開心無比,但見他娘摸着他大姐的臉哭,又見她大姐這會左眼青紫腫高了,心裏也不好受了,憋着氣道:“俺大姐,你告訴俺誰打你了,俺去給你報仇!”
“你可拉倒吧,別你沒把人揍着,你自己再哭着回來!”她娘被鐘小弟一插話給逗笑了,接着便拿起那包米去了廚房,随手把鐵罐子遞給鐘希望,“也不知道這是啥,你們姐弟倆拿着玩吧!”
鐘小弟現在所有注意力都在吃上,屁颠颠跟着他娘去了廚房。鐘希望瞅着鐵罐上的蚯蚓文字眼暈,便找來剪刀撬開罐蓋,發現裏頭躺着滿滿一罐用褐色紙包裝的小方塊。鐘希望剝開其中一塊的包裝紙,見裏頭是個黑褐色的小方塊,用手掰開再聞聞,竟是她上輩子後來吃過的巧克力。
鐘希望含着巧克力,有點苦,但總體還是甜的,香滑細膩,吃着很上瘾。鐘希望忍着再剝一塊吃的欲望,拿出三塊,将罐蓋又蓋上,想着留給鐘小弟當零食。
鐘希望将鐵罐子收到堂屋的衣箱子裏,拿着手中的三塊巧克力去了廚房。
鐘小弟此時正坐在他娘身旁眼巴巴地瞅着已經冒着白色水蒸氣的大鍋,就等着那口吃的。
鐘希望給了鐘小弟一塊巧克力,将剩下的兩塊給了她娘。
“這是糖嗎?”鐘小弟一邊問,一邊剝開包裝紙吃了,還沒等鐘希望回答他便吃完了,而後眼饞他娘手裏的兩塊。
他娘趕緊又給他一塊,他剛想伸手剝,卻察覺到他大姐正惡狠狠地瞪着他,小手跟着就一抖,小嘴又開始撇了。
“那是俺娘和俺爹的,你聽話,以後大姐還給你。”鐘希望哄道。
“娘不吃,留一塊給你爹就成了,希冀吃吧!”
鐘希冀得到他娘首肯,再次動手去剝,卻被他大姐毫不留情地奪走了,兩下剝了包裝紙直接塞他娘嘴裏了。
鐘小弟委屈了,哇地一聲哭開了,他娘無奈要吐給他吃。
鐘希望皺着眉一把将鐘小弟提着領子拎起來,回頭跟她娘道:“俺娘你別慣着他!”說着便将鐘小弟提溜出去跟他談人生說道理去了。
鐘娘聽着大閨女在外頭教訓兒子,那話是一套套的,比她這個做娘的都能講,聽着還十分在理,心裏無比欣慰的同時又有些驕傲,她大閨女真是一夜之間就長大懂事了。
鐘小弟在得到鐘希望每天都會給他一塊巧克力的允諾下停止了嚎哭,轉而又開始盯着廚房裏的大鍋了。
因為大米的數量着實有些少,而這年頭的家庭主婦都是會過日子的,講究一個細水長流,鐘娘只用一塊幹淨的白紗布包了一小撮米放鍋裏煮了。
最後,鐘希望吃到了一口米,鐘小弟吃了四口,鐘爹鐘娘是一口沒吃。
這一口米,鐘希望覺得無與倫比得香。
鐘爹晚上回來後,見着鐘希望青紫的左眼時,一邊心疼,一邊氣得跺腳,當下就要找上鐘來春他家去,還是鐘娘給死活拽住了,向來嘴拙的他只能反反複複地罵着一句“狗日的叫春”。
鐘希望當真是又感動又心虛,這回她爹還真是冤枉人家叫春了,說到底是她先起了“搶奪之心”啊!
鐘娘給鐘爹盛了一碗熱水,鐘爹喝着水,終于露出笑臉來:“娃他娘做飯的手藝越來越好了,水都能讓你煮出米香味了!”
鐘娘笑着罵鐘爹也會貧嘴了,鐘小弟高興地跟爹講白天發生的事情,特別在中午吃的那塊黑乎乎有點苦味的糖以及那四口米上濃墨重彩,一家人難得都露出笑臉來,只是鐘娘突然又紅了眼圈,道:“不知道俺小閨女咋樣了……”
鐘小弟說:“俺娘,把俺小妹要回家吧,俺家裏有米吃了!”
一句話,鐘爹鐘娘都不說話了。
鐘希望心裏酸酸的,鐘小弟小,只知道她拿回了一小包米,卻不知那點米根本解決不了一家人的吃食問題,她爹在鎮上轉悠餓了一天也沒找着活兒幹,爹娘那明顯營養不良的蠟黃灰敗的臉上無言中透着一股子絕望。
鐘希望知道他們家會熬過這一關,但熬過去也都只剩半條命了。
鐘希望再次挖空腦袋回想,看看是不是還有哪處記憶被她給遺忘了,說不定東邊小山上還有哪個旮旯角兔子洞裏藏着以往打仗時當兵的留下的一些糧食啥的……
鐘希望這一想不要緊,身體本就營養跟不上,這再用腦過度,于是眼前一黑,人便暈了過去。
鐘希望這一暈并非尋常的暈,在她身體向後倒地的一瞬間,整個人憑空消失了。
不過這玄幻的一幕并沒有被鐘爹鐘娘以及鐘小弟發現,因為此刻的鐘小弟正沉浸在有米吃的喜悅當中,而鐘爹鐘娘則是因為小閨女被迫送人而陷入無限悲苦之中,如此一來,等他們反應過來堂屋裏少了一人時,已經是幾分鐘之後了。
“咦?俺大兒哪兒去了?”鐘爹問。
“……”鐘娘下意識地左右看了看,果然沒見到大閨女,但也沒怎麽在意,“大概去茅房了吧!”
鐘小弟一聽茅房,立馬覺得尿意上來了,于是沖他娘報備了一聲:“俺娘,俺要尿尿!”
天色已經黑了,鐘娘便牽着鐘小弟的手走到院內被開墾出的一小畦菜地邊上,手指了指地邊上翻開的一道通往圍牆外的陰水溝,說:“呶,朝溝裏尿吧,你大姐還占着茅房呢!”
等鐘小弟尿完後,鐘爹鐘娘便打算吹燈睡覺了,早點睡還能省點燈油,省點精力,只要一睡着饑餓的感覺就不會那麽強烈了。
鐘小弟自己脫了棉襖棉褲鑽進了被窩,鐘娘替她掖好被子轉身走出這間由蘆葦紮成的籬笆牆隔成的小單間,走到堂屋門口,又朝院外喊了一聲:“希望?”
喊一聲,沒人理。
鐘娘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理,鐘娘不自覺地便走出堂屋來到院內,沖着院外又加大音量喊了一嗓子,結果依舊沒人理。
鐘娘有點擔心了,前不久隔壁村子裏才發生過有小孩掉糞坑溺死的事件,鐘希望這都出去好大一會兒了,不會出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