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如果李輕舟不是真的冷,她一定會嗤笑一聲反問一句“你是不是有毛病?”,但此時此刻小風一吹,她吸吸快要塞滿鼻腔的鼻涕水,順從地接過外套穿上,說了句:“謝了。”
真是好比雪中送炭。
本以為慕朝辭還會羅裏吧嗦再念她幾句,然而他只是拍拍她腦袋就沒再說話,轉身原路返回。
他的背影挺立而從容,在空無一人的操場上存在感尤為強烈。
強烈到兩人不約而同目送直到他拐進教學樓,而後于之野偏頭問了一句:“他是不是喜歡你?”
“這個主觀性這麽強的問題難道你不應該問他本人嗎?”李輕舟回道。
“我覺得他喜歡你,”于之野無視她中肯的建議,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灰塵,補充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覺得。”
第一次見面……年輕人的記憶力就是好,第一次見面時發生的事她都快要記不清。唯一記清的是她踩花了小超市地板上的那幾滴血,以及老板娘兇神惡煞地沖她喊過的那些話。如果再讓她仔細回憶,她可能還會記起校長抓到他們時勃然大怒的那張臉。
于之野下了幾級臺階,側着腦袋看她,歉意地說:“對不起啊,不知道你感冒了還拉你聊這麽久,我送你回教室吧。”
李輕舟起身,站在原地沒動。直到于之野疑惑地回頭望向她時,她才牽動唇角笑了一下,低聲道:“這次會順利的。”
于之野也跟着笑,點頭:“嗯。”
她又說:“你要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有很多善良的人。”
她也是一直這樣告訴自己的。
“嗯。”于之野認真應道。
回到教室看了一眼時間,大約還有十分鐘下課,李輕舟抓緊時間寫起了卷子。藏在書側的手機屏幕一亮一暗,再亮再暗,接連進來幾條微信消息。
她沒理,沒過多久聽到紀寒隔着條過道相當刻意地對她咳嗽了一聲。
擡眸看去,男生急得抓耳撓腮,一邊對她做口型一邊指指手機。
李輕舟手上沒停,寫完整個化學方程式沒忘加上氣體符號,左手将手機往外抽了抽,解鎖屏幕一條條讀他火急火燎發來的消息。
【紀大大:怎麽我聽說高二一小崽子跟你表白了?】
【紀大大:別答應啊我說】
【紀大大:不知根不知底的還不知道是什麽歪瓜裂棗呢】
她蹙眉,并不知道在自己離開的半小時內這消息到底經歷了怎樣的以訛傳訛。
【李果凍:你聽誰說?】
【紀大大:錢江雪啊】
【紀大大:看她一臉花癡樣我猜那小子長得還不錯】
【紀大大:但是果凍啊,想想咱們東校那個人模狗樣的校醫,好好想想,仔細想想】
【紀大大:想想他的模樣,再對應一下他的人品】
想個屁,她又沒見過。
【李果凍:你有毛病吧?】
【紀大大:怎麽說話呢】
【紀大大:身為班長當然要關心一下同學們的感情生活】
【李果凍:你這叫以權謀私】
【李果凍:以後再這樣我就不喜歡你了】
【紀大大:……】
【紀大大:滾】
本來是想替自家老鐵墊高一下我方城牆以防紅杏出牆,可每次跟這丫頭聊天,到最後紀寒總是特別心累。
真他媽操碎了心。
李輕舟揚起唇角掐滅手機,将其推回原位,刻意看了一眼被氣到直沖她豎中指的紀寒,這才心滿意足地低頭繼續做題。
她跟李江陵共有的一個惡趣味,越怼得別人渾身不舒服自己就越舒服。李江陵的攻擊對象是她,而她的攻擊對象從李江陵變成他和紀寒兩個,家裏學校兩不誤,真是身心暢快。
但暢快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她又很矛盾。
給琴佅打電話哭訴的那天,她說她快要堅持不住,可能是因為突然之間換了新環境新學校難以适應,也可能是因為新同學以她出其不意的方式打破了她固有的生活模式。
她應該是什麽樣子的呢?她忽然有些弄不清楚了,記憶也不太準确。
奶奶希望她好好學習,她就好好學習了;奶奶希望她不再打架,她就再也沒動過手了;奶奶希望她別惹麻煩,她就盡量低調了;奶奶希望她文文靜靜有個女孩該有的樣子,她就不再像過去那樣話多了。
甚至連她小時候最不喜歡練的鋼琴,在那以後她也有好好練過了。
這不對嗎?
從來沒有人說不對。
直到來到這裏,所有的一切都處在微妙的變化之中。
她有點想交紀寒李嫣然這兩個朋友,也因某種原因對慕朝辭有點心動,她試圖說服自己也許他們都是真心實意,但過往的慘痛教訓又讓她畏畏縮縮,于是就只能僵持着強裝鎮定。
新環境影響她太多了,那事以後,長久以來她第一次硬怼了黑心商販,第一次教訓了對女生不禮貌的男同學。與之相反,撕書丢書毀書這類似事件,她倒不是第一次經歷了,但卻是第一次接連兩次都沒有追究。
她說過她對于第一印象還不錯的人,都是比較寬容的。
正所謂再一再二不再……三。
三來了。
李輕舟翻弄了一遍桌上桌下的課本,在确定沒有她想找的物理時,倏地離開了座位。
她動作很大,沒刻意收斂,站起來時板凳向後推擠撞到了慕朝辭的桌腿,桌子硬生生被撞歪些許,在水泥地面擦出刺耳的聲響,慕朝辭試卷上也跟着劃出一道幹淨利索的直線。
幾乎所有同學的目光都向她集中而來,并随着她離開座位的腳步而移動。
“你上哪兒去啊?上課呢。”紀寒沖她喊了一聲。
她沒回應。
莫安所在的班級就在隔壁,前後門大敞着,估摸也是聽到了紀寒那一聲吆喝,所以當李輕舟出現在他們班級門口時,不意外地又包攬了大部分同學的目光。
她進入教室快步走向後排,敲了敲莫安桌面,相當客氣地開了口:“能聊聊嗎。”
教室裏頃刻間蔓延開一層竊竊私語,大抵是驚于她居然以此口氣跟大佬講話。
莫安将正看的小說扣在桌面,不溫不火道:“聊什麽?”
教室裏頃刻間又蔓延開一層竊竊私語,大抵是訝于大佬居然如此平靜地回複。
兩人摸黑上了八樓。
莫安還穿着夏季校服,短袖短裙,皮膚白得晃眼,發絲裙擺随風微動,宛如一株風中搖曳的水仙花。
李輕舟刻意将她帶到801教室前,而她似乎也察覺到什麽,直截了當地問:“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跟你确認一件事,”李輕舟問,“昨天上午你是不是去過我教室喊過我名字?”
莫安點頭:“是。”
“紀寒桌上那杯水也是你倒我桌上的?”李輕舟不着痕跡地挖了個坑,問道。
這次莫安的回答并沒有像剛剛一樣幹淨利落,反而愣怔片刻,這才回道:“是。”
她的表情變得不一樣了,如果說一開始還帶了些嚴肅,那麽現在就是完全輕佻,毫不在意,甚至還有些哪怕我任你宰割你也無法拿我怎樣的意味。
李輕舟表情及身體在這一瞬松弛下來,前後情緒轉變類似于得知重要考試通過後由緊張到放松,悶了幾秒鐘,她帶着內心的困惑溫吞問道:“沒做過的事你為什麽要承認?”
她不懂。事實就是事實。
如果是好事還可以理解為雷鋒精神,可這完全是黑鍋。
莫安眼底毫無情緒,淡漠道:“因為讨厭你,所以讓你不痛快的事都可以是我做的,這個理由行嗎?”
李輕舟愣了幾秒,旋即皺起眉,因為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生,她拒不配合的模樣,竟然跟自己出奇地相像。
從來沒想過有一天她也會耐下性子像慕朝辭對她一樣去跟另外一個人溝通。挺不可思議的。
“你能好好說話嗎?”她說。
“我說話就是這樣,我逼你聽了嗎?”莫安回。
她忽然被這種類似于自己的回答堵到啞口無言,甚至想當場上去揪住莫安的領子質問既然有人說出事實,為什麽她還要大包大攬,又不是什麽光榮的事。想了又想,覺得自己并沒有立場說這些話。
這感覺,真糟心啊。
兩人不歡而散,李輕舟原本要告知她慕朝辭所收短信一事的想法,最終也只能是想法。
雖然并沒有從莫安那裏得到什麽有用的信息,但最起碼李輕舟可以确定,這一系列的毀書事件并不是出自莫安之手。
跟她的猜測完全吻合,莫安很坦蕩。
那麽,這背後究竟是誰在搞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