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李輕舟曾經練過散打,所以她理想中的結果是将慕朝辭按在地上摩擦。
但是并沒有。
她連“按”字都沒有踐行,就被慕朝辭掌心抵上腦門兒直挺挺隔離在一步開外。
慕朝辭大約是被她這一驚一乍的想法笑到了,而後在她的瞪視下順從地松開手,笑意也跟着收斂幾分,正色道:“我沒辦法跟你打架。”
“你怎麽那麽多廢話,”李輕舟受不了他磨磨叽叽,不耐煩道,“打架不會?”
“對你我還沒學會。”慕朝辭誠懇回答。
李輕舟斂眉張口要說什麽,門口那邊李嫣然已經甩着手上的水滴進來了,見兩人一個劍拔弩張一個笑意盈盈,不由好奇道:“你們幹嘛那?”
“我們看起來像幹嘛了嗎?”慕朝辭問。
“我看輕舟好像要打你。”李嫣然如實回答。
“并沒有。”慕朝辭往門口方向看了一眼,“紀寒怎麽還沒上來?”
李嫣然聳聳肩:“不知道,可能外賣小哥遲到了吧。”
李輕舟斂下情緒坐回板凳,不再提剛剛的事。其實剛剛說要打架不過也是一時沖動,既然給了她不了了之的餘地,那麽就不了了之吧。
想她肯定是閑得無聊才會提這麽無厘頭的要求。
都怪李江陵挑釁。
又過了五分鐘紀寒才一邊爆粗一邊推開門:“我靠,簡直氣死老子了。”
他看來是真的生氣,關門摔了極大一聲,隐約感覺地面也跟着震了一下。
“怎麽了?”李嫣然幫着把吃食一樣樣取出來,邊問。
“媽的,老子想方設法也要給他刷幾個差評,”紀寒喘勻一口氣,“今兒這個外賣小哥太嚣張了,遲到幾分鐘老子說了他幾句他竟然揚言要舉報我訂外賣,我靠。”
“你就說‘如果你敢舉報我就敢給你打差評’啊。”李嫣然幫他出謀劃策。
“我是這麽說的啊,你猜他說什麽,”紀寒惡聲惡氣,“他居然讓我先給他好評,不然他直接拎着外賣舉報到校長辦公室——媽的,老子差點要跟他打起來。”
“那然後呢?”李嫣然問。
“還能有什麽然後,校門口杵着呢,我哪能真跟他打起來,”紀寒眼一瞪,咬牙,“拼老命忍住要把他一腳踹翻的沖動給了好評拿了外賣就上來了。”
“唉。”李嫣然嘆了一聲,十分惋惜。
“你嘆什麽氣,”紀寒不滿道,“那不然怎麽辦,真跟他幹一架你們幾個飯都沒得吃。”
李輕舟把自己那份面劃到跟前,劈開筷子攪勻了面頂的調料吃了一口,辛辣口感令她十分滿意,不由食指大動。
慕朝辭嘆了口氣在邊上念叨:“感冒還沒好透就吃這麽重口。”
一句話把紀寒逗樂:“老鐵,這重慶小面不還是你提的主意嗎?”
是他提的主意,可琴佅這狗頭軍師只說李輕舟愛吃重慶小面,也沒說她喜歡重口味辣啊。慕朝辭皺了皺眉,把水杯擰開蓋子晾着。
李嫣然捧着粥目瞪口呆:“我的天,這辣味我在這邊聞到都覺得嗆鼻。輕舟啊,不辣嗎這個?”
“辣,”李輕舟抽空回了一句,“不是特別辣,很好吃。”
她喜歡吃辣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功力已達爐火純青的地步,除去之前跟琴佅一起去嘗試的變态辣雞翅外,任何程度的辣都在她接受範圍內。
“可以說很變态了。”李嫣然贊嘆。
“對了老鐵,上回你不是問我咱們東校校醫嘛,”紀寒一拍腦門兒想起這事,把面咽下清了清嗓子,“我查了,這人跟西校水果大媽一樣,走後門進來的。”
“哪個校醫啊?”李嫣然問,“長得挺帥那個?”
“啊,就那個,”紀寒點頭,“看着人五人六的是吧?其實進學校之前是個混子,還因為入室盜竊未遂進過看守所。”
“我去,真的假的!?”李嫣然大跌眼鏡。
“真的啊,找不到正經工作就走關系來咱們學校當了個挂名校醫,”紀寒說,“平時頂多開個感冒發燒止瀉止疼藥,不能再多了,這工作多輕松啊,我都做得來。”
“咱們學校還有不少小姑娘喜歡他呢,貼吧裏一抓一大把。”李嫣然啧啧有聲。
紀寒被這話給噎到了,語氣神情那叫一個不明就裏:“我說你們這些女生,是不是看着人臉長得好看點就能往上撲啊?長得好看人品不一定好知道嗎?知人知面不知心。”
“又不是我。”李嫣然翻了個白眼,又說,“不過真的是,平時看着斯斯文文的,沒想到是這種人。”
“他連醫師執業資格證都不見得拿得出來,”紀寒說,“反正不知道跟哪個校領導有裙帶關系,要不怎麽敢濫竽充數。”
何止濫竽充數。李輕舟心中默想。
難怪她前後去過兩次醫務室都沒能見着醫務室的值班老師,原來他不止濫竽充數,還在上班時間擅離職守。
不過……
她看了貌似專心吃面的慕朝辭一眼:“你問他幹嘛?”
紀寒跟了一句:“就是啊老鐵,你問他幹嘛?”
“哦,”慕朝辭應了一聲,笑笑,“沒幹嘛啊,就去了幾次醫務室都沒見他人,随便問問。”
他将這話題輕松帶過了,指背抵着水杯往李輕舟那邊推了推:“喝着水,別總吃,太辣對嗓子不好。”
紀寒“哎喲”了一聲,看表情像是酸掉了牙,不過礙于他的面快要糊成一坨,忙于奮戰,沒工夫吐槽什麽。
酒足飯飽。
回到教室時已經快接近上課時間,同學們端坐在座位上醞釀着進入學習狀态。李輕舟對折好試卷從書堆裏抽出波浪曲折令人糟心的化學課本,翻了幾頁。
錢江雪鬼鬼祟祟的回過頭,一臉神秘。
教室內趨于安靜,她往前傾了傾身子順便抻出腦袋努力湊近李輕舟耳邊:“剛剛有個高二的小帥哥來找你呀輕舟。”
李輕舟配合地将耳朵遞出去,問道:“誰啊?”
“他說他叫阿野,”錢江雪說,“我說你吃飯還沒回來呢,他說沒關系他在操場等,讓我轉告你務必去見他一面,他有件重要的事想跟你說。”
阿野。
李輕舟恍神間才記起,這名字屬于逃課被捕那天晚上意外結識的小屁孩。不過,他來找她幹什麽?他們兩個應該不是很熟吧。
上課鈴還未打響,她壓好試卷便離開了座位。
于之野果然在操場等着,在那片空曠的看臺上,素白的燈光下,他一人獨坐于夜風中顧影自憐。
李輕舟縮縮脖頸,只後悔下來的時候忘記帶外套。
于之野彎起眼睛笑着看她一步步靠近,在她站到他跟前時貓一樣乖巧地喊了聲:“學姐好。”
“有什麽事嗎?”李輕舟直奔主題。
“沒什麽事,就是想跟你聊聊天。”他說。
李輕舟覺得要麽是他有毛病要麽是自己有毛病,或者是他們兩個都有。他的毛病在于閑來無事翹課找她聊天,而她的毛病在于,她竟然真的在他旁邊坐下了。
“五分鐘。”她說。
對于最初印象還不錯的人,她一向比較寬容。那麽就聊聊吧,沒什麽不可以,畢竟來都來了。
“其實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忽然想到你,”于之野說,“可能因為不是很熟所以說什麽都不用顧及,而你正好看起來像是一個嘴巴很嚴實的人。”
怎麽說呢,李輕舟感覺這應該是一個帶有傷春悲秋色彩的開場白。
“今天我爸告訴我,醫院那邊聯系他說有跟我配型成功的骨髓,目前正在聯系捐獻者,”他低聲說,“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最遲十一月,我就要動手術了。”
李輕舟內心空了一瞬,沒料到是這事,不知作何反應。
于之野看她空白到有些茫然的表情,擡起唇角笑笑,打趣道:“咦,你為什麽看起來這麽失望,你剛剛以為我會說什麽?”
“沒什麽。”她垂眸盯向地面,如是說道。
其實以為他失戀了,什麽的。沒想到的确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你不祝賀我嗎?”于之野好奇道,“這聽起來是件好事。”
“是好事,”她點頭,“但你的語氣告訴我不是。”
“啊,”他笑笑,“所以我一開始就暴露了是嗎?”
“你害怕嗎?”她問。
“怕什麽呢,死亡嗎?”他搖頭,“早就不怕了,我怕的是失望。”
李輕舟不明所以。
“你知道嗎,過去有兩次,也是像現在這種情況,”于之野解釋說,“醫院聯系到我父母說骨髓配型成功,正在聯系捐獻者,但結果是捐獻者後悔了,于是不了了之。”
她動了動唇,說不出話。
“沒有辦法的事,這是人家的自由以及選擇,我們無法左右,”于之野頓了頓,苦笑,“但還是會感覺特別難過,尤其是不經意間發現我媽背着我偷偷掉眼淚的時候,那一刻你真的不知道我多希望自己擁有健康的身體,可是基于現狀我又無能為力。”
無能為力。
是。她忽然能感同身受。
就像看着醫生緩緩用白布遮住奶奶安詳的面龐,有那麽一刻她真的希望那是大夢一場,等她醒來時一切退回從前,重新開始。她甚至想過如果能重新開始,她一定聽奶奶的話,好好學習不再打架,一定按照她希望的樣子成長。但是她無能為力。
生命已逝,一切早已回不到從前。
于之野還在絮絮叨叨說着話,李輕舟靜靜聽着。
也許他不是想聊天,他只是需要被傾聽。
遠處有挺拔身影逐漸走近,而身邊于之野似乎也注意到了這一點,某句話說到一半驟然頓住,望着緩緩步上看臺的男生出神,直到對方在李輕舟面前站定。
“這不是那天翹課……”于之野反應片刻,露出禮貌性笑容,“學長好。”
慕朝辭擡擡唇角:“你好。”
他将手臂上搭的外套遞至李輕舟眼前:“感冒沒好透,把衣服穿上再繼續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