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她卸下一身力氣軟回座位,屈身拾起地上散落的課本,過程不太順利,手伸到半路碰到了突然出現的障礙物。
“我來,”慕朝辭托住她掌心往上送了送,讓她坐直,又說,“把衣服穿上。”
李輕舟無言,脫掉濕答答的校服穿上明顯大她身板幾個號的外套,空蕩蕩的透風,她把袖口攥到掌心,重新趴到桌面恨不得化身一灘爛泥。
教室最靠前的玻璃窗開了條縫,縫前的窗臺攤着課本,書頁在風中飄飄搖搖,要翻不翻,最終還是沉了下去。
慕朝辭收拾了地上的課本又重新打了杯熱水,連同藥一起放到李輕舟桌上,往她眼前一推:“把退燒藥吃了?”
這話乍一聽像商量,但他已經着手倒起了水撕開了藥包将顆粒倒進杯蓋裏晃蕩,不免生出幾分強硬。
李輕舟七拼八湊了點力氣擡眼看看面前的退燒藥,又看一眼抿唇不語的專注晃杯融藥的慕朝辭,鼻間呼出焦灼的燥熱,悶聲問了一句:“你怎麽了?”
慕朝辭正晃動的手驀然一頓,沖劑撞擊杯壁撒出來幾滴。
其實她也不是很确定,因為這感覺是相當微妙的。
人的情緒多多少少會影響語言表達方式,就像李江陵的“滾”和“你趕緊收拾東西給我滾蛋”表達的其實是一個意思,但前後完全出自兩種不同的心情。而慕朝辭就更好懂了,他帶情緒時的行為不會像平時那樣哪怕象征性地先問問她的意思,比如上次強吻,這次讓她換衣服吃藥。
他的動作僅頓了那麽一下,繼而又晃動起來,開口時語氣輕快不少:“沒什麽,剛剛去醫務室,看到咱們學校一不留神放進了一乞丐。”
李輕舟向上掀了掀眼皮,掃了他一眼,沒出聲,慕朝辭心領神會那大概是“然後呢?”的意思。
“然後他問我有沒有錢,我說不好意思我沒帶現金。”沖劑化地差不多,他把杯蓋輕放到她眼前。
李輕舟懶得沒動,片刻聽他強調了一句:“你在發燒。”
這才懶洋洋地把橫着的腦袋豎起來,下巴依然墊在手臂上,以毫不仰頭的垂直角度完成了高難度喝藥動作,最後就差沒把杯蓋扣進臉裏去。
放下杯子她問:“幾點了?”
“十一點三十五。”慕朝辭又給她倒了杯水晃了下杯底的沖劑殘留敦促她喝下,扣上杯蓋才說,“現在回家吧,我送你,下午請假別來了,燒退了再說,行嗎?”
李輕舟腦袋再次歪倒在手臂上,咕哝了一句:“你管我。”
最後還是在慕朝辭念念叨叨下不情不願地從桌肚摸出手機揣進兜,起身又把胡亂搭在窗臺的校服和外套團了團塞進書包。
她看了一眼占據大片窗臺的課本,沒等有所動作慕朝辭已經先開口:“這些先放着,下午看幹得差不多了我替你收。”
天地良心,這麽麻煩別人的事她是真的想拒絕,但基于現在的狀态,大腦已經對身體下達了破罐子破摔的指令,點點頭:“謝了。”
“說什麽謝,”慕朝辭又伸手來撥她劉海,“你要是真心謝我就多笑笑,我喜歡看你笑。”
“我不,”李輕舟習慣性頂嘴,“你以為你是誰?”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
“你知道的真多。”
“我還知道更多,你想不想聽?”
“我不想,你閉嘴。”
不知道是她身體素質不行了還是慕朝辭烏鴉嘴太靈了,她的燒一時半會兒還真沒退下來。李江陵就她沒關窗倒頭就睡一事展開了長達十分鐘的罵罵咧咧,但轉頭還是認命地撥通了她班主任的電話。
本以為這件事可以就此告一段落,沒想到的是,李江陵這王八蛋為了讓她長長記性,中午就給她點了一無滋無味的白粥,并在她面前耀武揚威般啃了一中午她最愛的那家炸雞腿。
整個午飯過程相當令人扼腕。
李輕舟昏昏沉沉睡了一下午,臨近飯點才醒。此時日頭西沉,房間籠罩着一層暗色,書桌旁有人敲着電腦,鍵盤的啪啦聲清脆利落。
反應了大概有十秒鐘才往一片空白的大腦裏填了點兒記憶,整理了一下她是誰她在哪以及眼前這個恨不得把腦袋塞進電腦屏幕裏的傻逼跟她是什麽關系。
感情李江陵是把工作設備全都端進了她房間裏,一邊做手頭工作一邊看着她睡覺。
這讓她不由想起她小學時候,有那麽一段時間也有過與這似曾相識的場景。
她撐着床面坐起來,努力适應了一下頭重腳輕的颠倒感,就聽李江陵毫不留情地對她放招:“狗鼻子啊,聞着味兒起來的吧。”
嗅了嗅,空氣裏果真蕩着一絲若有若無的香氣,源頭是廚房爐竈上那盅小火慢炖的砂鍋。
魚頭湯。
李輕舟自己找了碗勺邊舀湯邊問:“你終于下定決心要毒死我了?”
“是啊,”李江陵見她到餐桌坐好了,也跟着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毒死你給我省點兒心。”
“我覺得我挺讓人省心,”李輕舟直白道,“你不管我我可以自己叫外賣。”
“說你你還來勁了是吧?”李江陵瞪她,“看來是好利索了。”
“沒利索,頭還疼。”
“頭疼是因為睡多了,喊你都喊不醒還他媽打呼。”
“哦。”
“哦個屁。”
“屁。”
“滾。”
李輕舟主動結束了這段無腦對話,喝完魚湯把碗丢進超載的蓄水池,正往房間走卻又被李江陵點名叫住。
不知道為什麽,總覺得他此刻的神情略顯躊躇,說好聽點叫醞釀,可李輕舟認為每次他露出這個表情的時候,接下來說的話必将觸及她的底線。
“國慶……你能不出去嗎?”李江陵終于開了口。
“不能。”她這兩字和他最後兩字一同落音。
李江陵又醞釀了一句:“咱們一家人應該坐下來面對面好好談談。”
“不能。”又與他最後兩字一同落音。
态度相當堅決。
PTSD的典型症狀之一,患者長期回避與創傷經歷有關的人或事。哪怕只是提一提名字或稱謂,都有點燃她這顆炸|藥的可能性。
李江陵壓着脾氣,眉間擠出兩道溝壑,李輕舟卻在心裏默默地想,只可惜家裏沒蒼蠅,不然可以讓他生動演繹一下眉皺地能夾死蒼蠅究竟是皺成了什麽樣兒。
話至此好像也沒有進行下去的必要,她挪了兩步走回房間,正關門的空檔,見李江陵按着眉心長嘆一口氣:“那咱們能聊聊你十一出去玩的事嗎?”
李輕舟關到一半的門被重新拉開:“可以。”
兄妹兩人面對面坐着。
對于這臨時拉來救急的話題李江陵花了足有半分鐘才捋清思緒及問題,想了想先說了個最重要的:“跟你一起去的,随便哪一個,給我留個電話我存着。”
“沒那必要,”李輕舟說,“琴佅跟我一起,她電話你有。”
“行,”李江陵點點頭,又忽然反應過來,“不是說跟班裏同學一起嗎?”
“這兩者之間沖突嗎?”
“一共幾個人,有男生嗎?”眼見李輕舟扯扯唇角又要搬出“你盡管放心我不早戀”的這套說辭,他不耐煩地打斷,“我不管你早不早戀,這和我沒關系。出去玩喊幾個男生一起,都是女孩子我不放心你去。”
頓了頓又補充:“有琴佅也不行。”
李輕舟默默閉上才剛張開要提琴佅的口,換了句頂回:“男生除了力氣大點能幫忙搬搬行李其他有什麽用?這我自己能搞定。”
“力氣大點?”李江陵冷笑,“你盡管去試試‘大點’究竟是大了多少。”
李輕舟不服氣撐桌站起:“現在就試。”
“跟我?”李江陵哼聲道,“你想得美,感冒帶着一身細菌病毒的別想挨着我一星半點。”
每次吵架沒吵贏,都會讓李輕舟特別不舒服,而這次的不舒服持續時間尤其長。直到第二天周三下午最後一節課下課,李嫣然招呼她去樓上收拾“飯桌”,她憋的“空有一身力氣卻沒能在李江陵身上得到證實”的那股氣依然在內心膨脹。
以至于她看着慕朝辭時,居然久違地産生了一種名為“蠢蠢欲動”的情緒。
紀寒下樓去取外賣還沒有回來,李嫣然也去了廁所。
慕朝辭被她盯了半天,忽然湊近腦袋與她對視,眼尾眉梢漾開笑容:“怎麽一直看我?”
“你勁大嗎?”她忽然問。
“什麽?”他一愣。
應該挺大的,畢竟前天她沒搬動的垃圾箱最後是被他給扶起來的。
李輕舟站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對一臉莫名其妙的慕朝辭緩聲道:“你來跟我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