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天未完全亮起,烏雲便已占據一方天地。
慣有的生物鐘使李輕舟六點鐘準時睜開雙眼,臉頰觸及枕側冰涼,這才意識到自己是流着淚醒來。
這感覺不陌生。
從那件事發生以後,她經常性夢回當初,每每夢中驚醒都是淚流滿面,以至于現在習以為常。這次不知道是哭了多久,總之睜眼時明顯感到眼皮腫脹,鼻塞地厲害。
昨夜為了趕試卷,修仙修到接近一點,睡前忘記關窗,此刻米色窗簾被風吹地獵獵作響。她很冷,盡管蓋着被子,但手腳都是冰涼的,咳嗽一聲不意外地聽見自己濃重的鼻音,這怕是要感冒。
房間一片晦暗,她看一眼時間,望一眼窗外,這個點,天空陰晦一如她沉悶的心情,眯起眼睛仔細瞧,才發現潔淨的窗玻璃已然沾滿細密的雨滴。
下雨了。
照這個勢頭,今天的體育課大概要“流産”。
感冒藥的副作用來得很強烈,李輕舟一上午昏昏沉沉,唯一的感受是每次呼吸,穿過鼻腔氣管的空氣燥熱地像要燒起來,而身體卻是另一極端,在這陰雨天氣裏如墜冰窖,渾身冷地厲害。
“李輕舟,”生物老師随手一逮就是一個上課打瞌睡的學生,“來,到黑板上寫一下呼吸作用反應式。”
沒什麽難度,估摸着就是為了給她提提神。
李輕舟撐着桌面站起來,一步一飄地上了講臺。她渾身沒勁,捏着粉筆也用不上力,寫在黑板上的字跡輕輕淺淺的,後排同學直嚷嚷着看不清。
紀寒适時咳嗽了一聲,維持了一下課堂紀律。
老師歪頭打量着這恹恹提不起精神的姑娘,心中有了數,看她沒寫錯就讓她回去坐好,提醒了一句好好聽課。
雨不知道是什麽時候停歇下來的,反正等下課時已經沒在下了。同學們争先恐後地奔向操場,生怕晚一秒鐘雨滴再次落下,體育課就會被替換成其他科目或是自習。
窗戶被拉開透風透氣,夾帶着泥土濕氣的涼風一陣接着一陣。李輕舟蜷趴在桌上縮了縮肩膀,從桌肚裏扯出外套慢吞吞套上。
很懶,很困,每動一下腦袋如同被針紮過,疼痛水波一樣散到四肢百骸,最後全化成冷意,凍得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就這狀況還上體育課,不去了。
假也懶得請,實在不想動。
反正,怎樣都沒有現在讓她痛快來得重要。
她面向窗趴着,迷迷糊糊聽見紀寒的聲音在她耳邊打轉:“李果凍起床了,還睡,體育課還上不上了!”
然後是慕朝辭:“瞎幾把喊什麽?她不舒服,不去了。你給我們倆請個假吧。”
……有毛病啊?他也請假幹嘛。
“哦……哦?”紀寒拖長而後上揚的尾音顯得抑揚頓挫又別有深意,“人家不舒服請假就算了,你請個幾把請。”
“我?”
“啊。”
“陪床。”
“陪……我操,再您的見吧!重色輕友的玩意兒。”
慕朝辭無所謂地沖他揚了揚唇角,合上書起身順手似的撈走李輕舟桌上的水杯,去外面接了杯熱水。
臨近上課,走廊人漸少,也逐漸安靜,水箱燒水的低聲嗡鳴被急促的上課鈴聲蓋過。
回到教室時,理所當然只有李輕舟一人,趴在座位上一動不動,呼吸起伏也十分冗長,看樣子已經睡過去了。
他到李輕舟前面的座位坐着,看她大半個腦袋埋進臂彎裏,僅露出半邊眉眼,眉還緊擰着,鬼使神差伸手探上一小片腦門,須臾便壓下眉頭——她發燒了。
早晨看她狀态不對就問了一嘴,她大概是不舒服沒力氣跟他擡杠,老老實實回答說是感冒了,已經吃過藥,就是覺得瞌睡。
吃過藥……不應該啊,怎麽還發燒了?
順着頸後襲來的冷意回頭一看,窗戶大大剌剌地開着,風往這邊正好吹着她的腦袋。慕朝辭伸手拽過她外套的連帽罩在她頭頂,關好窗戶,想了想還是決定去趟醫務室。
只是沒想到這一去耽誤的時間有點長,醫務室的值班老師不知晃蕩到哪裏去,過了約摸十分鐘才悠哉悠哉地推開了門,見着慕朝辭先是一愣,而後似笑非笑道:“喲,是你。”
認識他?
照理說這學校裏誰認識他,他都不應該感到奇怪才對,可眼下這老師笑得特別地……讓他不舒服。
那雙眼中一閃而逝的狡詐叫他心生一種案板鲇魚任人宰割的感覺,十分不明所以,以至于開口時語氣不帶任何情緒,連基本禮貌都沒有:“麻煩給我開點退燒藥。”
男老師輕笑:“不好奇我為什麽認識你嗎,同學?”他慢悠悠踱到座位上,掀開筆記本電腦,鍵入密碼,一停不停地點擊着什麽。
慕朝辭不由斂下眉頭,心中那種感覺愈發強烈,直到男老師緩緩轉過筆記本,拍下空格鍵的一剎那,他擡頭看見老師所坐辦公桌的斜上方,也就是進門正對的那個牆角的監控。
是亮着的。
他的視線随即又落回電腦屏幕,畫面中男生抱着女生走了進來——
距離不遠,畫質清晰到連女生小腿上蜿蜒的血跡都看得清清楚楚。
慕朝辭眯起眼睛。
他想他已經明白剛剛那種感覺源自何處。
“這份錄像我還沒有上交學校。”男老師笑吟吟地說,他手背撐住臉頰,翹起二郎腿坐着,模樣慵懶又嚣張。
慕朝辭面無表情,也沒搭腔。
而他好像也沒有等他搭腔的意思,稍微頓了下,挑起眉梢問道:“慕朝辭同學,我聽說你家特別有錢啊?”
——
李輕舟睡得極不踏實,忽夢忽醒間,鼻間繞來一股嗆鼻的煙草氣和難以掩蓋的香水味,兩種極端味道一摻合,嗆地她直想打噴嚏。
随後有人推了推她的胳膊:“李輕舟?”
聲音不大,很耳熟,但她腦袋裏一片混沌,愣是不願意動腦筋想,嘟囔了一句:“走開。”
她原本是想發火的,但實在提不起力氣,仗着外套寬松她把整只手都縮進了袖口,但還是沒能緩解指尖冰涼。
繼續昏沉着,直到貼着桌面的那只胳膊逐漸感受到溫熱的濕潤感,好容易擰着眉頭提起精神擡頭一看——水杯倒了,她桌面已濕了大半。
李輕舟幾乎是條件反射般跳起來的,被凳子別了一下,整個人歪到慕朝辭桌上,按塌了一摞擺放整齊的課本,“嘩”的一聲全滑到地上。
腦袋跟被人掄了一錘似的,又疼又暈又懵,以與側身運動別無二致的動作在慕朝辭桌上趴了好一會兒才緩過勁來。
“怎麽了?”也巧了,慕朝辭就這時候回來了。手裏握着一盒藥,見她起身還搭了把手。
“沒事。”她聲音有氣無力,揉了揉手腕,“嘶”了一聲。
剛剛手跟着書一起滑出去,手腕在桌邊剮蹭了一道,沒大要緊,就是這會火辣辣燒地慌。
“手怎麽了?”慕朝辭拉過她手腕檢查。
細瘦的一條手臂,他一只手握過來綽綽有餘,手腕內側通紅一片。
慕朝辭皺下眉。
李輕舟抽了一下沒抽回來,煩得慌,沒力氣較勁,就嘟嘟囔囔說了句:“松開。”
身體不舒服就是看誰都順眼,看誰都想吵架,但是沒勁吵架,連多說一個字都嫌麻煩。
多管這些閑事幹嘛,讓她一個人待着不行嗎。
有毛病。
她懶懶散散地彎下膝蓋要往回坐,又被慕朝辭端着胳膊肘強迫性站直。
“你幹嘛!”這回她是真有點火了。
“你衣服濕了,先脫了,穿着冷。”他安撫性地把聲音放溫和了,說着話還動起手來,外套兩邊一掀,拽着袖口輕松地就把她外套脫了下來。
大抵是人生病了,思維也變得遲鈍,李輕舟才将将從“哦,我衣服濕了嗎?”的想法中回過神,慕朝辭就已經拉開了她的校服拉鏈。
她有如驚弓之鳥驀地往後退了一步,腰背結結實實磕上板實的窗臺,疼痛讓她清醒了大半,連感官都比之前敏感。
真冷。沒錯,衣服是濕了,袖口一大片,胸口也有,大腿處也滴滴答答了一些。真是奇怪,這一意識到,她整個人快要冷到發顫。
慕朝辭從自己桌肚拉扯出一件外套遞過去,不由分說道:“脫了先穿這。”
這回他沒再親自動手,而是轉身搶救她桌上浸于汪洋的課本。
李輕舟又後知後覺地意識到:哦,課桌也濕了。
慕朝辭将她沒被殃及的書放到窗臺,又把濕成一片的攤開晾着,她瞥了一眼那書上的字跡,嚯,簡直花成了山水寫意。
挺好,繼生物之後,又毀她幾本書。
“我記得我放窗臺了,水杯,”慕朝辭看看倒在桌上已經流空的水杯,又擡頭看她,目光疑惑,“你喝了?然後不小心?”
“我沒。”她愣了下,說。
那就是有人故意?
腦袋裏混沌的記憶退回之前,那個叫過她名字的淺淡聲音,以及身上煙草氣息也掩蓋不了的香氣。
她知道是誰了。
李輕舟不太願意相信,她扯了扯唇角,牽出一個諷刺的弧度來。
行,莫安,你有種。
作者有話要說: 好長時間不給過審是什麽意思?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