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下課鈴聲來得相當快,李輕舟剛提筆算了幾道數學題,鈴聲已然響起,安靜的教學樓頃刻間人聲鼎沸。想到自己還有“任務”在身,她匆忙把沒做完的試卷統統塞進書包,準備下樓收拾殘局。
慕朝辭與她一起。
樓梯間逗留打鬧的不少,中途遇到幾個男生,見着慕朝辭眼前一亮,嬉笑着上前來勾肩搭背,邊問:“阿辭,幹嘛呢那會兒在樓下?”
李輕舟搶先幾步走到前面,将樓梯道寬度全部貢獻給恨不得七八個人一字排開的男生們,加快了步速下樓。
慕朝辭眼瞅着她連拐兩個樓梯彎消失在自己視線裏,這才收回心思聽耳邊這群叽叽喳喳。
“鬧那麽大動靜,丢什麽寶貝啦?”
“年級第一帶頭擾亂校園紀律啊你這是,級部主任沒請你家長來喝喝茶?”
“能請麽?上次他們那一撥人逃課也就請紀寒他老爹來了,還客客氣氣端茶倒水的,這次就弄倒個垃圾箱算什麽!”
“哦對了阿辭,我班女生非讓我問問你當時站邊上那個女生是誰,是誰呀?跟哥們兒說說呗?”
問這問題的男生嗓門兒特大,一嗓子下來讓原本還有些人聲的樓道靜了一瞬,前面的後面的都不由自主豎起耳朵,看那認真摸樣,一個兩個像極了端着空白考卷的乖學生——此題超綱不會解,只等他說出正确答案。
“想知道啊?”慕朝辭話裏帶笑,擡手撈住邊上男生的脖頸夾帶着往教學樓後門拐,“來來,正愁沒幫手,留下幫我掃掃垃圾,掃完我就告訴你。”
“別別別!”
“瞧你這話說的,做兄弟的怎麽能打擾你跟妹子二人世界。”
“就是,走了走了走了,明天體育課再約。”
幾個男生逃也似的蹦跶着下樓去,樓梯間也仿佛重獲新生又鬧騰起來。
慕朝辭搖頭淡笑。這幾個孫子,一聽幹活就跑路。
李輕舟早一步來到教學樓後,在撲到的垃圾箱及大片垃圾前打轉,好容易從這飄“香”四溢的垃圾堆中找到下腳地靠近垃圾箱準備先把它扶起來,咬牙擡了幾次,手指硌出幾道紅印,這鐵皮玩意兒愣是紋絲不動。
想她三年前雖然不至于力能扛鼎那麽誇張,但力氣還是不小的,這三年過去了,她人長了力氣沒長不說,竟然還退化到這種地步?
“重吧?”幾步開外慕朝辭邊脫校服外套邊問。
李輕舟回眸。
“過來一下。”他向她招招手。
不知道他又要搞什麽花樣,但眼下她拿這玩意兒也沒什麽辦法,只能依言走到男生跟前站定:“幹嘛?”
她平時說話語氣就夠平淡,現在情緒不高,嗓音更是一下低了三個八度,聽得慕朝辭沒忍住笑出聲:“我欠你錢啊?這麽不高興。”
李輕舟腦袋撇向一邊不看他:“不是你書被撕了你當然笑得出來。”
“那怎麽辦,你不高興我當然要笑一笑哄你高興。”
“……有毛病吧你。”
笑一笑就能哄她高興?也不知道哪裏來的自信。
他身後教學樓後門開着,間或幾個學生擡着垃圾桶進進出出,無一不一步三偏頭,光明正大對他們兩人進行視奸。
李輕舟終是受不了靜站在這被展覽,回過頭催促道:“你到底要幹嘛?快點行嗎。”
“這就好了,剛剛回了個消息。”男生将早已脫下的外套與開了燈光的手機一起往她兩手裏一塞,接着又扳着她肩膀讓她轉了半圈,“拿好我衣服,幫我照一下。”
她由兩手空空到左手衣服右手手機,對着那端垃圾桶橫掃看了一眼,要跟着男生一起往前,又隐約覺得哪裏不對。
直走到垃圾箱跟前才恍然,她現在哪還空得出手來幫忙?
而慕朝辭好像也被她傻兮兮跟過來的舉動笑到了,又不好笑地太明顯,總之最後哭笑不得推推她額頭:“遠點站着。”
他是不想讓她動手,李輕舟意識到。拿衣服和照明只是個幌子而已。
很久沒被李江陵以外的男生這麽照顧過,以至于她一下子有點适應不來,慣有的行為模式産生的抗拒感讓她在一瞬間就反唇相譏:“為什麽要照,我都能看清,你看不清嗎?”
“我看不清啊。”他答的理直氣壯,邊掂量着垃圾箱的重量,“看不清我就沒辦法動,怎麽辦,你一個人擡地起來嗎?”
李輕舟:“……”
她擡不起來。
于是她只能在垃圾堆範圍之外跟傻子一樣舉着手機看慕朝辭辛勤勞作,依舊免不了被來來往往下來倒過好幾次垃圾的男生女生們看猴一樣圍觀。
很好。
也許她該下載一個八卦必備軟件例如貼吧,來看看自己成為了多少女生的假想敵——等一下,她忽然意識到什麽。
在年級主任辦公室“喝茶”的時候她想了很多,關于這件事的元兇是誰。原本以為是班內同學才會做地這麽悄無聲息不留線索,她甚至有懷疑過這背後主謀是莫安,畢竟依紀寒所述,她是一個有“前科”的人。現在想想其實不然。如她一開始所想,這件事八成和她與慕朝辭走得太近有點關系,而她實在低估了慕朝辭的影響力。
這學校裏,跟莫安一樣喜歡慕朝辭的人,只多不少。只不過莫安劍走偏鋒,她爬上了慕朝辭的床。
所以這代表着只有她一個人是瘋狂的麽?
并不。
甚至恰恰相反。
哪怕她無法認可莫安的這種高調行為,但她也不得不承認,只有莫安一個人是光明正大的。而像這種偷偷摸摸的事,她真的幹得出來嗎?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晃眼間接近十點半,學校裏已經沒什麽學生,宿舍樓那邊一遍又一遍吹哨提醒着熄燈睡覺。李輕舟挂掉李江陵的“催命”電話,回頭發現這邊的清理工作已經接近尾聲。
校園內路燈十點半掐點熄滅,唯有手中緊握的手機亮着溫和的光線與遠處校外馬路的燈火通明遙相呼應。慕朝辭将最後一點垃圾處理至箱內,撐着腰歇了口氣,将手中工具歸于原處,拎着T恤衣襟來回抖擻,原地晾了好一會兒想快些散掉鼻間萦繞的酸臭味。
直到李輕舟等到不耐煩冷着語氣問:“你站那裏幹嘛,快點過來。”
“等下,有味道。”他提起領口聞了聞,“差不多了。”這才接了自己的手機衣服一起往校外走。
李輕舟空出手,也拿出自己手機開了手電筒,一瞬間兩人腳下又明亮不少。還未出去校門,聽身邊男生忽然問了一句:“夜盲是什麽感覺啊?”
什麽感覺……這有點難描述。
光線充足的情況下倒還好,像上次在完全斷電的教學樓內,她就相當于個瞎子。
她想了想,極盡貼切地形容了一下:“就是你用手捂住眼睛的感覺。”
慕朝辭還真的拿手捂了一下 ,沒走幾步差點被腳下的石塊給絆倒。他心有餘悸地回頭望了望剛剛走過的路,又接着與她搭腔:“為什麽不治?”
“跟你說了沒得治。”
“目前西醫是沒什麽治療辦法,但我咨詢過,中醫或許可以。你父母知道這事嗎?”
李輕舟頓足。
有毛病啊,好端端的為什麽要提她父母,哈,那兩個一年到底奔波于全國各地滿腦子只有事業的工作狂。
她今年十七歲,十一月十一號滿十八,成年。從小到大,見他們的次數扳着指頭都能數得過來,甚至于,歷經久別,父母的模樣在她腦海裏已經模糊不清。
模糊不清。這真是太可笑了。有時她不禁想,既然他們對待親情這般冷漠,當初何必将她生下來呢?
慕朝辭毫無知覺地走出幾步,餘光注意到她并沒有跟上來,不由回身問道:“怎麽了?”
話出口,發覺幾步開外的女生好似變了一個人,她眼底的情緒,以可見的速度凝結成冰:“我警告你別再提我父母,如果有下一次別怪我翻臉。”
她說着冷漠無情的話,語氣平白,既像暴風雨前的寧靜,又像哀莫大于心死後的平靜。他識趣地岔開話題:“你書這事你有頭緒嗎?”
李輕舟重新提起腳步跟上去:“我能有什麽頭緒。”
“也沒有借給過誰?”
“為什麽會借給誰,又不是誰沒有這本書。”
慕朝辭嘆口氣:“你好好說話。”
李輕舟面不改色:“我說話就這樣。”
“好吧,你就這樣,”他擡手撥弄了一下她的劉海,在接收到“你有毛病嗎”的目光後順從地收回手去,“明天有生物課,我書借你。”
“不需要。”
“那你怎麽辦,盲聽啊?”
李輕舟斂下眉頭。這正是她最煩的地方。書被撕被丢都不要進,她可以再買新的,但是積累在書上的筆記卻永遠買不到一模一樣的。
“這事你就別再鬧別扭,”慕朝辭說,“聽我的行嗎?國慶假期回來還要月考,不然你打算把生物直接放棄掉?”
李輕舟:“……”
慕朝辭:“嗯?”
李輕舟穩下情緒,與他一同站在斑馬線前等信號燈。盡管她十分想拒絕對方的好意,但眼下似乎也沒有別的辦法,想來想去終于想到一個折中的點子:“你書借我,我中午去複印。”
“……那也行。”慕朝辭遲疑道,“不過生物課是上午,你先看着。我現在基本用不到課本。”
“……你這是在跟我炫耀你學習好嗎。”
“我很冤枉。”慕朝辭失笑。
……
回到家洗完澡,已經接近十一點。慕朝點進前幾天剛剛建好的群聊,點開某個頭像資料,沒有猶豫徑直點下“添加到通訊錄”。
對方很快同意申請,并且率先發來了消息。
【麥麥:喵喵喵?】
【麥麥:大帥比?】
【慕朝辭:你好,我是慕朝辭。】
【慕朝辭:是這樣的,關于李輕舟,我有點事想問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