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垃圾桶,紙片。僅僅兩詞已經足夠她浮想聯翩。但過往經歷讓她深知,事實不應建立在道聽途說而産生的主觀臆斷下。
李輕舟平靜道:“垃圾倒去哪裏了?”
“啊?”錢江雪下意識一聲,反應過來時李輕舟已經扣好筆站起身,她不明所以,如實回答,“就教學樓後那排大垃圾箱,最右邊那個。”
“好,謝謝。”她輕聲說。
李輕舟踩着上課鈴聲逆着返回教室的人群走出門去,她臨走前眼眸中的冷靜與陰沉,仿佛秋日裏突如其來的寒潮,讓錢江雪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教學樓後并排放着三個大型垃圾箱,平日裏供各班丢棄班級垃圾。大多數是廢紙廢試卷,也有些零食包裝袋。少量外賣剩餘物與吃剩的果核,經過幾天混合發酵,此時散發出難以言喻的酸臭味,像夏天裏捂馊了的汗襪。
李輕舟屏着呼吸慢慢靠近,眯起眼睛往四周搜尋工具。
樓後排布稀疏的路燈壞了好幾盞,只能借助教學樓班內透出的燈光,還算明亮。她從地上拾起一根斷枝,掰去分生的細杈,當成簡易棍子。
“你要幹嘛,”慕朝辭不知是什麽時候跟下來的,扯住她擡起要往垃圾箱中探的手,力道不輕不重地往後帶了下,橫身擋在她與垃圾箱之間,“事情我聽錢江雪說了,你這樣找不行。”
這樣找……不行?
她以為他要阻止她翻找垃圾箱,原本已經醞釀好回他一句“不用你管”,誰知聽到卻是一句“這樣找不行”?
李輕舟倔強地頂嘴:“沒試過你知道不行?”
“你真的是……”他眼角眉梢染上無奈,嘆口氣,大手按上她前額将她推遠幾步,“這垃圾箱這麽深,先不說你看不看得清,上面的倒是好翻找,那萬一壓在底下怎麽辦呢?你是不是要整個人鑽進去找?”
“我不管那麽多,你走開別煩我。”李輕舟揮開他的手掌。
她現在哪還想那麽多,只想直接上手操作,想快點親眼看到這一切是不是如她所想。
單方面繞行并沒有成功。男生仗着身高腿長的優勢牢牢堵在她跟前,溫暖的手掌锲而不舍地按到她額前向後推着:“跟你好好說話你就是不聽。”
“你煩不煩?”內心的焦躁在情緒不斷升溫的情況下瀕臨爆炸,李輕舟頓了口氣,“我不愛聽行不行,我逼你說了嗎?你趕緊給我走開,不然我——”
慕朝辭将她的腦袋推地微微仰起。
而後的一字一句随着瞠大的眼眸,被男生濕潤的唇盡數堵回喉嚨裏,像忽然卡帶的錄音機,即使他只是蜻蜓點水般觸碰了一下,卻讓她再也蹦不出半個音節。
搞……搞什麽?
“站遠點。”他垂眸用輕緩的嗓音說着話,注視着她的眼眸裏也蘊着安撫,李輕舟下意識遵循他的話語向後退了幾步。
而當她反應過來自己因為一個輕吻就着了他的道,正要氣急敗壞地興師問罪時,男生已經走開,繞至垃圾箱後。
視線并不是特別明朗,罩着一層暗色,但在不遠處教學樓投射的燈光下,她依然能夠辨別出他臉上的神情。
認真且專注。
在觸及她的目光時,他擡起唇角笑了一下,沒有絲毫揶揄的影子,仿佛剛剛那一吻對他來說自然地像每日清晨的一聲“早安”,說完了,吻過了,自然而然就過去了,太稀松平常的事哪值得特意回味一下。
等一下……回味?
李輕舟如幡然驚醒般,目光犀利起來。她要追上前質問,可還未挪動腳步,就見男生不知從哪裏摸來一把鐵鍬,此時此刻,他正将鐵鍬從外探進垃圾箱底部,看似輕巧地一擡——“咚”地一聲驚天動地的悶響,橫着與她身高一般長的鐵皮垃圾箱,就這樣失去了平衡,向前撲倒在地,霎時間,尚滿的果皮紙屑随着重心與慣性向前撲瀉出來。
撲面而來催人欲吐的酸臭味令她倒退幾步,腳後跟碰上綠化帶邊上的小岩石這才堪堪頓住。
隐約聽見身後教學樓傳來的騷動,偏頭看去,便可看見個別教室背光探出的腦袋。
看熱鬧不嫌事大,好事者吹起口哨,調子轉了好幾個彎,極盡輕佻,或模仿年級主任的口氣沖下面大喊:“下面哪個班的同學,啊?不好好自習幹什麽那!”
周遭教室傳出明顯的哄笑聲,緊随其後的,是板擦拍桌“啪啪”作響,鎮壓着紀律。
李輕舟目光又落回幾步開外的男生身上,他用樹枝在白色“汪洋”裏撥弄着,翻來覆去,瞧地相當仔細。
她忽然說不出話來。即便片刻之前滿口指責呼之欲出,但是現在,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為什麽啊?在這個世界上,有人明目張膽地用謊言掩蓋真相,也有人義無反顧地幫她尋找真相。不究原因,不計後果。
“老師快來了,走吧,你。”她壓低嗓音以掩蓋自己波動的情緒。
“為什麽要我走,”慕朝辭頭擡也不擡,“箱子我弄倒的,垃圾我搞出來的,要走也應該是你吧?”
“……是我要找東西。”
“是啊?”他終于直起身子來,難為他在這臭氣沖天裏還能咧着嘴巴對她笑,像是偶遇般驚奇,“這麽巧,我也在找東西。”
“……”
事情以他們兩個被一起請到年級主任辦公室“喝茶”收尾,以放學後留下打掃“案發現場”落幕,而李輕舟也在被抓包的前一刻,從翻找到的碎片中,根據上面一詞半句的筆記,确認了那的确是她課本的殘屍。
這可真有意思。
她轉來這所學校不到一月,自認并沒有樹敵,唯一主動送上門的大麻煩不過一個慕朝辭而已。
來了,是嗎?那些見不得光的小手段,終于窮圖匕見了,是嗎?
兩人回到教室時第三節自習課已經開始好一會兒,紀寒本着“八卦第一友誼第二”的原則偷偷摸摸地拎着板凳往慕朝辭桌前扁倒坐下,盡量壓着身子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顯眼。他屈起手指輕聲敲敲慕朝辭的桌側,擠眉弄眼的:“怎麽回事啊你們倆,老子晚飯沒管夠以至于你們倆自習不上了跑樓下翻垃圾?”
“猜對一半,主角不對,”慕朝辭攤開一張試卷,張口平鋪直敘道,“我們是怕你沒吃飽。”
“…m。”
說話聲音不大,奈何教室裏靜,周圍幾人都能聽得清楚,不出意外地惹來一波無情嘲笑。紀寒不甚在意地揮揮手:“笑什麽笑,作業太少了還是成績太好了?就知道跟着瞎起哄!”
李輕舟回頭瞄了一眼教室正後方牆壁上的監控,悄聲問紀寒:“那東西管用嗎?”
紀寒剛訓完嘲笑他的幾個同學,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她說的是什麽,一臉懵逼:“什麽東西?”
“不管用,”慕朝辭回她,“就是個擺設。”
紀寒這才反應過來:“你說那監控啊,嗨,也就能唬唬高一那幫新生,混到高三都是老油條了,誰不知道學校裝那玩意兒只是為了應付檢查啊。”
他被好奇心鬧得不問出些名堂不舒服,拉着凳子往李輕舟那邊湊了湊:“到底什麽情況啊,跟哥們兒講講行不行?沒準兒我還能給你們出點兒主意呢!”
“沒什麽,”李輕舟避重就輕,“就丢了個東西。”
“什麽東西啊?”他不屈不撓地追問。
慕朝辭踢了他屁股底下的板凳一腳,用眼神示意他哪來回哪去。紀寒老不情願地撇撇嘴,拎着板凳回座位,賊心不死用微信給慕朝辭發消息,順便為自己的好奇套上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紀大大:你當我是為了滿足自己好奇心嗎?】
【紀大大:你錯了老鐵!老子這是為了弄清事實真相好給你們倆辟謠!】
【紀大大:你那張臉挂光榮榜上整整兩年,咱先不提高一高二,高三二十多個班哪個班的學生不認識你啊?】
【紀大大:你不信去學校貼吧看看,現在肯定有人開始扒跟你一塊翻垃圾那女生是誰,再加上七嘴八舌以訛傳訛,咱們果凍同學不可避免地得遭到一頓炮轟。】
【紀大大:也不知道她玩不玩貼吧】
【紀大大:反正我敢打賭,到時候你又要像以前一樣借我學校貼吧管理員那個馬甲大肆删帖辟謠】
【紀大大:來吧!對我敞開心扉吧兄弟!今年不用你親自動手,老子保管把貼吧那群小婊砸治的服服帖帖讓你聽不見一句風言風語!】
慕朝辭默默看着一條一條逐漸占滿屏幕的消息,心下思量許久,忽而岔開話題問了一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慕朝辭:你有莫安微信嗎,發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