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時隔多年,李輕舟忽然再次萌生出要親手把人摁在地上摩擦的沖動。這沖動來源于她剛剛拼了命地想把一團棉花捶扁,而在一番努力後,這團棉花依舊團團圓圓并且喜笑顏開地對她說:要不歇會別捶了吧,捶起來樣子怪可愛的。
豈止一個怒字了得。
李輕舟嘴角一抽差點沒克制住一巴掌招呼到那張人見人愛的臉上,二話沒說轉身就快步走向電梯。
慕朝辭在後面“嗳”了一聲,緊跟上來:“等等我。”
李輕舟面無表情:“你離我遠點。”
“為什麽?”慕朝辭壓不住上揚的唇角,“你害羞了?”
“我害羞?”真是叫人忍不住,李輕舟一頓,擡手抓着男生領口往自己面前猛地一帶,差點撞上鼻尖,“麻煩你看清楚了我這叫害羞?我生氣是覺得你煩,說你煩是因為你啰嗦,不想聽你啰嗦所以讓你離我遠點,讓你離我遠點的意思是讓你滾蛋,滾蛋聽得懂嗎學霸?用不用我就這兩個字給你展開一篇閱讀理解并且以你為例生動形象地示範一下标準答案?”
電梯門早在李輕舟說第一個“滾蛋”的時候就“叮咚”一聲開了,而在周圍的一切歸于安靜後,紀寒默默地合上剛剛張開還沒來得及說話的口,收回已經邁出一步的右腳,大氣沒敢喘地擡手按下了關門鍵,重新回到樓上。
雖然不是很懂平日裏看着挺文靜一小姑娘怎麽就被平日裏看着脾氣好到不行的自家老鐵惹毛了,但他懂發起脾氣來的女生都太難哄了,這鍋他不背,連搭把手都不行。
慕朝辭的關注點就比較獨特了,他被李輕舟這一句接一句的話唬地一愣一愣的,半晌,忽然就像剛剛得知自家還不會走的閨女會說話了一樣略驚喜地說:“原來你可以一下說這麽多話。”
不僅可以一下說這麽多,聽起來還挺逗的。
慕朝辭心底有種說不清的感覺悄悄蔓延,恍惚間覺得眼前這個女生就該是這個樣子。平日裏冷靜的模樣、禮貌微笑的模樣,那些都不是她,而眼前這個拽着他衣領強迫他彎腰聽她張牙舞爪說話的才是。
李輕舟仿佛意識到什麽,忽然一把推開慕朝辭。她閉了閉眼,像是想要靜下心整理情緒,短暫的沉默過後她冷靜地說了句:“抱歉。”
說了過分的話,抱歉。
三樓宴客廳內位置早已安排妥當,大多數人到齊,飯局已然開始。紀寒一臉複雜地穿過喧嚣的酒桌往自己座位上一坐,拿起筷子夾了口菜,邊往自己碗裏放就聽見邊上劉子奇吧唧吧唧嚼着東西含糊不清地問:“不是打電話占線就下去叫阿辭跟李輕舟了嗎,人呢,沒找着?”
不提還好,一提紀寒就開始替自己老鐵犯愁,當下菜也不夾了,筷子往碗上一放,嘆了口氣。
“怎麽了這是,挺好一桌啊,怎麽還嘆上了?”
“哥們兒,你說是不是平時看起來越文靜的小姑娘發起火來越難哄啊?”
“咋着,惹你媳婦兒生氣了?”
“去你媽的,我他媽哪來的媳婦兒?”
“哈哈哈哈哈紮心了老鐵。”
“我跟你說,我剛不是下樓去叫阿辭嗎,你猜我看見什麽了,”紀寒一副神秘兮兮的樣子,仿佛接下來的八卦一說出來準能吓死誰,“我的媽,這不電梯門剛開我剛要往外走,緊接着就聽外頭有人嗷了一嗓子,那聲音從門縫裏就鑽進來了——”
“誰啊?——哎喲我操,說曹操曹操到了,”劉子奇站起來舉手招呼,“阿辭李輕舟,這兒,這兒!”
紀寒轉頭一看,兩位主人公跟沒事兒人一樣還說着話正往這邊走呢,他眯起眼仔細打量着,此時李輕舟偏着頭不知道跟慕朝辭說了什麽,而後慕朝辭笑着回了一句。
劉子奇興沖沖地問:“接着說啊,聲音從門縫裏鑽進來了然後呢?不會是正室來這邊捉奸從而引發跟小三的撕逼大戰吧!這麽精彩的事兒你居然不叫兄弟我去圍觀!?”
紀寒默了默,把剩下的話收回肚子裏,贊嘆了一句:“哥們兒我以前怎麽就沒發現呢,你想象力豐富的樣子真他媽迷人。”
“草泥馬滾,老子性取向女謝謝。”
紀寒沒理他這句,臉上挂了笑去招呼要往李嫣然身邊坐的李輕舟:“果凍果凍,坐我邊上啊,有事兒跟你說。”
這桌留了兩個位置,紀寒的右邊和李嫣然的左邊,挨在一起。李輕舟聽到紀寒說有事,自然而然的就挪了兩步坐到他邊上,一邊把包取下來放到身後一邊問:“說什麽?”
正好,她也要跟他算算賬。
“就那天晚上的事,”紀寒拉着椅子往她這邊湊了湊,順手給她滿上酒,“咱們不是被校長逮了嗎,還請了我老爹過來談話——後來我聽說咱們是叫西校小超市那老板娘給舉報了,要不根本不可能有那些屁事兒。”
“小超市的老板娘?”
“是啊,你去買水應該見過她,說話帶口音,就那個。”
“她為人很刻薄,”慕朝辭取走李輕舟面前的白瓷小碗,起身憑借天然優勢從稍遠的地方給她盛了一碗玉米濃湯,“賣的東西又貴質量又不好,還總有過期的,高一高二兩年我們沒少受她壓榨。”
“沒法兒呀,”紀寒道,“關系戶進來的,要不學校規定不讓學生從外頭帶東西進校,就是為了賺這錢。”
劉子奇也跟着加入讨論組:“不過她以前可沒管過我們這些事,因為晚上翹課溜出來玩的人不少所以總有人去她那兒買吃的喝的,而且我聽說她還背着學校偷摸地賣煙酒給學生,照理說她應該高興我們過來才對啊。”
“誰知道她忽然發什麽瘋,”紀寒三兩口把自己碗裏的菜解決完畢,空碗往慕朝辭面前一伸,理直氣壯地說,“老鐵,來碗湯。”
“你自己沒長手?”慕朝辭壓根兒就沒往他那邊看,更別說把碗接過來盛上湯。他盛好自己的就慢條斯理地坐下,偏頭問李輕舟,“喜歡吃什麽?”
“……我操。”紀寒默默放下碗,悶了半天才用只有自己聽得到的聲音爆了句粗。
李輕舟漫不經心地舀了口湯吹吹喝下,腦子裏顧着想事,倒也忘了強調“我有手可以自己盛”這之類的問題。她憶及在西校的那個夜晚,滿校的桂花香氣摻在清冷的風裏,笑起來眉眼彎彎說不想欠人情的少年,以及,追在她後面揚言下次見面會讓她跪下道歉的女人。
“我知道了,”她放下手中的勺子,“我的鍋。”
“什麽鍋?”紀寒沒聽清,追問道。
“我說那天晚上會被舉報是因為我,”李輕舟簡潔概述了當晚發生的事,并将女人的威脅原原本本重複了一遍,最後道歉,“對不起了,害你們跟着受牽連。”
李輕舟的心跟着臉色逐漸下沉,已經做好了接受指責的準備。事情因她而起,是她一時沖動才害得他們被舉報,紀寒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被找了家長,而剩下那些要寫萬字檢查,下周一,也就是明天,級部主任還會當着全校同學的面對他們進行通報批評……他們一定會對她有怨言吧。
一定有。
餘光中右面探來一只手,男生溫熱的指尖輕輕捏住她的臉頰揪了揪:“有什麽大不了的啊,表情這麽嚴肅。”
李輕舟詫異地擡眼去看,沒來得及看仔細就被紀寒扒着左邊肩膀強行轉過身。
紀寒一臉興奮,連聲音都不自覺高了幾度:“你真這麽怼她的?我操,我怎麽就這麽喜歡你呢果凍!”
劉子奇聞言別有深意地咳嗽一聲:“注意影響了哈,當這麽多人面兒呢撒什麽狗糧。”
慕朝辭則是直接用筷子一把敲掉紀寒搭在李輕舟肩上的手,把她連人帶椅子一起往自己的方向拖了一下,而後往紀寒那邊輕飄飄看了一眼:“說話就說話,別動手動腳的。”
“不是,老鐵,你聽見她說什麽了嗎,”紀寒揉揉被拍痛的爪子竟也沒顧上追究這等暴力行為,大快人心地拍了拍桌子,“我操,真是替老子出了當年的一口惡氣啊!”
這一來一回,李輕舟懵了,原本還繃着的一張小臉此刻只剩茫然。
許是紀寒拍桌聲明顯,說話聲也大,他們這桌有一瞬間的安靜,座間有個女生好奇問道:“聊什麽呢你們,這麽興奮。”
李嫣然憋着笑:“還能什麽啊,想當年我班班長紀大大戰敗西校超市老板娘的風雲傳奇呗!”
“哈哈哈哈哈哈這事兒啊!”
“這事兒咱們學校沒人不知道了吧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雖然紀寒戰敗但也一戰成名了啊,在咱們學校迅速火了一把,那陣子熱度都快蓋過阿辭了有沒有!”
“滾你們媽的,老子那叫敗嗎?老子那叫不跟女人一般見識!”紀寒皺了皺眉,似是憶及當初,又低聲罵了句,“操!”
李輕舟努力把聽到的這些只言片語拼湊成完整的故事,正當穿針引線,忽而聽到慕朝辭低聲給她解釋:“高一那會兒班裏有不少同學跟紀寒反映過那個超市的問題,賣東西價格幾乎是外面的兩倍,住校生連吃個水果都相當奢侈……後來紀寒去找老板娘理論過,但反被教育地體無完膚。不過學校也因此重視了這個問題,那段時間價格往下調了不少,所以在這件事上大家都挺感謝他的。”
“但是——”
“吃扇貝嗎?”
“不吃。”
“但是她現在又賣很貴對不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是學校默許的,當時下調價格也不過是象征性地給個交待而已。”
象征性地給個交待?
李輕舟沉默半晌,擡擡唇角勾起一抹無聲的笑,嗯,果然什麽地方都存在黑暗。她偏過頭去看了看還在跟桌上人聊這件事的紀寒,少年氣呼呼的側臉以及誇張的表情,無一不透露着憤怒與不滿。
她想錯了,以為會受到指責但卻沒有,無論是紀寒還是慕朝辭,抑或是沒能逃過萬字檢查的劉子奇,他們說笑着,但誰都沒有一絲責怪她的意思。
人與人之間真的是不一樣的,李輕舟忽然有些慶幸自己剛剛沒有直接走掉。
“海參湯喝嗎?”
“不喝。”
“烤南瓜?”
“不吃。”
“這裏燒鵝不錯,你嘗一下。”
李輕舟郁悶地看着慕朝辭夾了塊鵝肉穩穩當當地放到自己面前的盤子上,已經到嘴邊的“我有手我會夾”以及“你煩不煩啊”兩句話,在想到他之前那句“有什麽大不了的啊表情這麽嚴肅”後,忍了許久最終被她扼殺在喉嚨裏。
“怎麽了?”慕朝辭見她眼神陰郁,緊緊盯着自己眼前的盤子就像面對了一杯陛下賜死的鶴頂紅,那視死如歸的表情讓他感到十分好笑,不由誠懇地解釋說,“我這筷子沒毒也沒用過,你放心吃。”
作者有話要說: 滴滴,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