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乘着電梯上了三樓,電梯門“叮咚”一聲緩緩打開,李輕舟迎面遇見了慕朝辭。此時男生正舉着手機不知給誰打電話,見到她時眼前一亮,說話間不自覺帶了幾分笑意:“嗯,一直往北走,走過兩個路口你就能看見這裏——沒有,我沒笑。”
她不由想起翹課跑到西校聞花香順便看他們打籃球的那個夜晚,慕朝辭當時也是揚了這樣溫暖又明亮的笑容,問她“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麽”,而在她張口剛要回答“因為你智障”的時候,籃球場邊忽然就有個男中音十分嚴厲地喊了起來:“你們這群學生不好好上課在這裏幹什麽!?”
一時間多數學生作鳥獸散,但他們幾個東校的無處可逃統統被校長抓包,一番批評教育下來,他們全體被要求寫檢查,帶頭的紀寒還被請了家長。然而說是一方面,實際上動筆的并不包括她,據她所知,也不包括紀寒和慕朝辭。
慕朝辭還在無比耐心地說着話:“不知道東南西北是嗎,這樣,你打開手機地圖把這酒店名字輸進去定位,跟着導航走就可以了。”
呵,挺有意思,李輕舟擡擡唇角,沒想到在這離學校不超過十公裏的地方,本地人居然也會迷路。她笑了一下算是跟慕朝辭打過招呼,繞過他想要拐到走廊上,原本怕上來找不到具體位置還想給紀寒去個電話,現在看來倒是不用了——隔老遠就能聽見屬于學生們鬧哄哄的動靜,就像平日下課時班裏充斥的那種嬉笑打鬧聲。
李輕舟把手機塞回背在身上毫無份量仿佛一陣風都能吹起來的小包裏,邊出電梯邊扣上包扣,手腕冷不防被一只掌心發燙的手給拉住。
“實在不行你就打個車,”慕朝辭不知何時已經将手機換到另一只手,而空出來的這一只無比自然地将她拉住往電梯裏帶,“這邊快開始了,我先挂了。”
李輕舟一愣,恍惚間已經被拉回了電梯,她蹙眉問:“你幹嘛?”
慕朝辭看起來心情不錯,拉着她手腕晃蕩了一下才松開:“有幾個人遲了,去接一下。”
如果不是相處過一段時間再加上聽多了紀寒對他性格的解說,單單以他此時此刻的表情,李輕舟簡直要以為他是剛挂了正在熱戀中的女朋友的電話。她眨了下眼:“我是說你拉我一起幹嘛?”
“因為我想跟你一起啊。”
“什麽?”
“開玩笑開玩笑——紀寒他們還在安排座位,裏面又亂又鬧,我怕你不喜歡。”
李輕舟一下子不知說什麽好,隔了一會兒才說:“你怕的還挺多。”
不過還真叫他怕對了,她的确不喜歡。思量過後李輕舟決定接受這個理由,并且相當配合地在電梯門開時率先走出電梯,漫不經心地問:“你們這裏同學聚會排場都這麽大嗎?”
李江陵說的沒錯,對于高中生來說這裏的确太奢侈了。
“不是,以前沒這麽搞過,三個班聯合班聚也是頭一次,”慕朝辭跟到她身邊與她一起并排着走,“之所以定在這裏是因為有人請客。”
李輕舟消化了一下“請客”兩字,确定這兩個字除了掏腰包以外沒有別的意思。
慕朝辭問她:“是不是覺得有點誇張?”
李輕舟回以一個高深莫測的眼神。
這是誇張麽?這簡直是鋪張。
“其實紀寒一開始也有回掉的意思,但是在群裏問了一下,不少人都表示想來玩一玩,”慕朝辭想了想,“咱們班來了二十幾個,三個班再加上別班零散的大約□□十號人吧。”
“哦,”李輕舟“哦”完一聲覺得不太對,又迅速把慕朝辭剛剛說的話腦內重播并重新做了一遍閱讀理解,而後不确定地問,“咱們班就來了二十多個?”
“是啊。”
“不想來的就不用來了?”
“嗯,因為也不是什麽正經的班聚,頂多算個集體娛樂活動,來的只不過是一起吃個飯聊聊天交個朋友罷了,這酒店規模很大,服務也很棒,樓上樓下娛樂設施什麽的都挺齊全,用來打發時間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
李輕舟活動了一下下巴颏,心裏默默地問候一遍紀寒的遠親近鄰——這家夥壓根兒沒跟她說明白,只說三個班聯合班聚,讓她記得參加——她還以為是沒有特殊情況不得缺席的那一種,沒想到是愛來不來的這一類。那麽問題來了,這個時候還能臨時反悔嗎?
慕朝辭見她臉色不對,低聲問:“怎麽了?”
李輕舟頓了一下:“我忽然想——”
“抱歉抱歉,我是不是來晚了啊?”不遠處一個個子稍微嬌小的女生小跑着過來,跑到他們倆跟前撐着膝蓋喘了好一會兒才直起身子來解釋,“我家離這邊有點遠,路上又塞車,哎呀,剛剛急死我啦!”
“不用着急,時間上沒那麽嚴格,安全到了就好,”慕朝辭沖大門的方向擡擡下巴,“先上去?紀寒他們正好在安排位置。”
“好好好——那你們倆呢?”
“我們再等下吧,咱們班還有兩個女生沒到,說是迷路了。”
“噗,這理由真爛——啊對不起,我剛剛什麽都沒說。”女生有些調皮地沖李輕舟吐了吐舌頭,又笑嘻嘻地眨了下眼。
李輕舟回以了然的微笑,心想看來不是所有人都像慕朝辭一樣蠢。只不過他到底是真蠢還是裝蠢,那就無從得知了。
慕朝辭待女生走後才又接着問她:“你忽然想什麽?”
忽然想起來還有點事要辦……李輕舟原本是打算這麽說的。但是,話到嘴邊卻變成雲淡風輕的一句:“我忽然想不起來剛剛那個女生叫什麽名。”
算了吧,來都來了。
人生的路還很長啊,她又不能對所有的集體活動都避如蛇蠍。
琴佅曾經對她說過,事情過去那麽久,她總得學着去适應,哪怕有些她并不喜歡。更何況,這種集體活動曾是她最擅長的,不是嗎?
慕朝辭臉頰側映着正午灼熱的陽光,露出牙齒對她笑,像在看一個總也背不住古詩的小孩子,提醒她:“她叫李嫣然。”
“哦,李嫣然啊。”李輕舟跟着喃喃。
中午燥熱地沒有一絲風,晴空萬裏,又是一個好天氣。酒店門前水池中噴泉汩汩,清冽的水聲逐漸撫平李輕舟躁動的心。她跟慕朝辭一同站在燦然的陽光下,靜靜看着過往的車與行人,靜靜地聽着男生又接起挂掉幾個電話。
他好像對誰都擁有着等同的耐心,對誰都會溫暖地笑,哪怕那次她在微信用特別沖的語氣跟他聊天,過後他依然好脾氣地跟她講話。
慕朝辭斂眉,低頭看看女生被太陽曬到微微發紅的臉頰,三兩句挂掉電話拉起她的手腕:“我們進去吧,不等了。”
“?”
“外面很曬啊,站着又累,不等了。”
他說完這些就拉着她回到大堂,李輕舟不自在地扭了下手掙脫出來,跟他強調:“我自己會走。”
“我知道你會,但剛剛邊上有輛車過來。”
“我沒瞎。”
“我知道你沒,但剛剛你的确沒看到。”
“……你煩不煩?”
這磨磨蹭蹭的對話,比李江陵直接劈頭蓋臉上來說一句“我拉你下手怎麽了”“你手矜貴的還不能叫人碰了?”之類的話要氣人多了。即使對方話語裏是對她的關心。
除了琴佅和李江陵以外,她讨厭任何人任何形式的關心,那會讓她覺得很假。
李輕舟一下頓住腳步,擡頭瞪他。
“你煩不煩”“有完沒完”這類自帶火種的語言是最能點燃人的怒火,也是最能讓人知難而退的了吧?她曾經特別抗拒去交往新的朋友,總以這種方式避開所有的示好與關心,往往“百發百中”。
她不再需要新朋友。
沒有必要。
慕朝辭莫名其妙地接收了一波疑似帶有怒氣的語言攻擊,也跟着停下來低頭仔細去看女生神情——她瞪着一雙靈秀的大眼睛直剌剌地盯着他,像是受了什麽不得了的委屈。他有些不知所措:“怎麽了?”
“我問你煩不煩?”
“你生氣了嗎?”
“煩,不,煩?”
兩人面對面站着,引得過路者頻頻側目。
慕朝辭有好一會兒什麽話也沒說,臉上的神情由不知所措到不解到沉思再到最後……他笑起來,大堂的水晶吊燈倒映進他的眼眸,明亮閃爍:“別生氣了吧,你生起氣來太可愛了,單一個書面形式的嘆號都比你現在的樣子更有威懾力。”
“……你說什麽?”
“我說你,”男生忽然微微彎腰湊近她,将視線與她平齊,“乖乖的,不要調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