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破曉歌
關霄不知道在較什麽勁,看了她一眼,“哼”的一聲扭回去開車。滿街都是古舊的塵埃,間或有覺少的老人籠着棉襖袖子走出門外看天色,也有賣雞湯雲吞的攤子開了張,年輕的母親手忙腳亂,來不及做早餐,打發小孩子出來打一碗雲吞。
林積打了個呵欠,“想吃雲吞可以,別的怕是不行。這個點不巧,三少要去的地方都還不開張。”
關霄知道她在挖苦自己荒唐,但是猛踩了一腳剎車,“……還真是。”
洋行開門總得到□□點,他們在洋行門口面面相觑半晌,林積終于見了鬼似的反手撥開他亂蓬蓬的額發,摸摸他的腦門,“你該不會是把碧初給我的——”
關霄滿臉漲紅,“什麽叫給你的?我就沒有一份嗎?別人的禮金你不要,碧初的嫁妝你也不要?我們窮苦百姓從來不吃這種富貴虧!”
林積無可奈何,拍拍方向盤,“才六點,你總不會要我等兩個鐘頭吧?要凍死人的。開車,回家。”見他不動,便掰他的手,“你不開我開,過來。”
關霄趴在方向盤上不肯動,街上行人漸漸多起來,有人朝車窗裏看過來,他把頭一埋,“不行,今天必須結婚!”
林積駭然笑了一聲,“哪天不行,為什麽非得是今天?我連衣服都穿得亂糟糟,為什麽非得今天結婚?”
關霄悶聲悶氣,“阿七。”
她說:“我在聽。”
“要下雨了。”
天色不好,眼見就要落雨,雨一落就是春。林積想起高醫生有一次說起家鄉的葫蘆頭泡馍店,說他已經不記得那種泡馍究竟好不好吃,只記得店名很美,叫“春發生”。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一冬過,一春生,春雨洗過殘雪飛灰,便是嶄新江天一色。
車窗隔絕外面的動靜,過了許久,關霄聽到她說:“好。”
他擡起頭來,林積便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臉頰,“我們今天結婚。先去告訴爸爸,還有我媽媽。”
關倦弓和隋南屏的墓在南山漁港外的一座山丘上,因為有一次關倦弓去南山視察,一時興起,上荒山看看,回來後說風景很好,便去買了一塊地,當鋒山府門人的墓地。那時他急着做這件事,其實是因為漸漸發覺大家都老了,去家離鄉,終老無依,但沒想到第一個住進去的是他自己,至今也只有他和隋南屏兩個人。
黑色的石碑背面刻着這個人一生的功績,開始時是給晚清大員當殺手,後來做了推翻帝制的革命黨,轉眼又差一點割據,最終選了來金陵。他辦軍校的初衷是補天填海,結果學生們進校就被帶領宣誓“服從效忠”,最後自己死得豔色潑天,輝煌一時的鋒山府活像一個雕像似的笑話。一次次意氣風發,又一次次幡毀舟覆,更像是一段段接續的自決審判。
關倦弓和曹祯戎其實是一樣的人,關倦弓“戛然而止”未必不是幸運,曹祯戎到如今已經只剩灰心,明知不管怎麽走都是殊途同歸。
關霄和林積知道自己今後必然也會像他們一樣,但人既然終将躺入棺椁,之所以仍然用力站着,不過是明知必敗,非要為之。
他們在墓前稍微站了一會,遠方山下的海浪便隐約傳過來——其實也不算海浪,只是潮漲潮落的聲音。關霄彎腰把兩顆子彈丢在樹坑中,便算上過了香,又碾碾腳尖埋進土裏,說:“你跟他一樣眼神不好,這地方哪裏有風景?”
林積把手插在口袋裏,提步向上走去,“再看看,爸爸說山上有一座教堂。”
山路不通,越向上越是陡峭。關霄把車停在一棵苦楝樹下,林積也推門下車,見他一股腦顧着往上走,無奈叫道:“阿霄。”
她還是有一點口是心非,嘴上說着戒指都不要,心裏仍然覺得這件事有些鄭重,見了高堂,又要見天地。關霄走回去,接過她手中那支口紅,她仗着自己沒穿旗袍,便坐在車蓋上。口紅的膏體潤澤馥郁,關霄莫名地有些緊張,捧住她的臉,見她合上眼睛,細長的睫毛罩在苦楝樹枝丫的影子下面,嘴唇的形狀像木芙蓉,一紅落地,猶勝無言。
關霄拉着她的手往山上走,她走幾步便氣喘籲籲,又不要人背,“我又不是只包,一個大活人哪是那麽好背的?等會你腿一軟,兩個人一起掉下山去,難道很吉利?”
山上的路還遠得很,關霄便說:“別上了,城裏難道沒有教堂?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誰知道如今還有沒有。”林積嫌他啰嗦,就把高跟鞋脫掉,拎在手裏,繼續向上走。關霄只好跟上她,有點憋屈地感覺自己像個被惡婆婆甩臉子的小媳婦。
路雖然遠,但總也要到,潮汐起伏的聲音随着高度攀升漸漸離遠。關霄率先蹦上山頂,“哈”的一聲,指着樹木掩映背後,沖林積笑道:“倒還真的有教堂。阿七,你自己看看,這還能進人嗎?”
山上是一片狹小的平頂,果然有一間矮小的教堂,門上大洞呼呼漏風,用草紙糊着,門外卻是兩小一大三方香爐,爐前倒着鏽跡斑斑的十字架,上頭栖着一只珠頸斑鸠。
林積便聳聳肩,“有不就得了。”說着就穿上鞋走過去,高跟鞋落地篤篤,把那斑鸠驚得簌簌飛天而去。
關霄連忙拉住她,“都破成這樣了,還要進去?我看你還不如找間祠堂呢。”
林積的地痞氣又冒了出來,拍開他的手,“不管是教堂祠堂月老廟,有哪個會庇護我們不成?他們自己都倒了,我們不過借個地方。”
什麽厥詞被她一說都很有道理,關霄便先邁兩步走進去,一推門便吓了一跳,因為裏面黑魆魆的,二樓的樂器卻完好,被風一刮,驟然響起一聲豎琴的轟鳴,鋼琴聲淅淅瀝瀝一串響了起來,聲聲敲在心竅上。門一開,天光漏進,關霄啞然說:“阿七,原來這破地方還有人。”
彩色玻璃光彩隐隐被灰塵遮住,受難基督下的鋼琴卻纖塵不染,一個瘦巴巴的洋人小孩坐在那裏,大概剛剛起床,還穿着乳白的晨袍,看着他們打了個呵欠,停下了彈鋼琴的手,用英文叫道:“媽媽,有人來了!”
後面的門虛掩着,傳出一個女聲,林積和關霄聽得明白,是一句英文的“媽媽在禱告”。
金陵開化早,傳教士也多,不過幾十年間時局動蕩,破教堂也多得是,這情形并不稀奇。
那小孩子從鋼琴凳上跳下來,娴熟地點亮一排蠟燭。燭光藍藍的暈在玻璃柱中,他們這才看清,小孩子不但身形瘦削,晨袍下的腳腕蒼白之極,一頭亂蓬蓬的頭發也是幹枯的銀白色,大概先天不足。小孩子任由他們看,落落大方地坐回鋼琴凳上,咧開嘴沖關霄一笑,“要我彈曲子嗎?”
關霄瞪了他半天,有點恍然大悟似的,點頭道:“我們要結婚了。”
小孩子點點頭,似乎很替他高興,把琴譜翻過一頁,短短白白的指肚在黑鍵上輕按幾下。琴音笨拙地流瀉而出,林積後退一步,站在階上,關霄驀地收起了玩世不恭的一切思緒和笑容,抿住嘴唇深深看了她一眼,彩色玻璃蒙塵的柔光從她發膚眉睫之間抖落滿身,白西裝上滿是光點游弋,鋼琴聲全不入耳,他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漏拍。
關霄在書上看過盤古開天,誇父追日,精衛填海,阿基琉斯之踵轟然頹敗,美狄亞架起龍車殺子而去,普羅米修斯把火種留在人間。傳奇和神話樁樁件件都是陳舊文明的符號,抵不過看見黃色的面孔提着刀槍掠向醜陋的京城,抵不過他幼年時用腳步和眼睛丈量過的波濤如山,此生剩餘的全部歷史,全都不能算得上震撼。
除去眼前的例外。
關霄突然開始懊悔,為什麽她連戒指都沒有。哪怕是一只細細的鐵環都好,他想要用那個俗不可耐的羁絆證明給世人:這個人是他的妻子。哪怕只有一個陌生的孩童在聽。
銀發的瘦削男孩不知何時和着琴聲唱起了古怪绮麗的頌歌,似乎是某種古老的語言,關霄略通法語,覺得吐字熟悉,卻全然不懂。
林積看了他半晌,突然向他伸出右手,問道:“你喜歡什麽顏色?”
藍的是碧海沉鯨,黃的是光英朗練,綠的是漏斷初靜。她的五指長而筆直,彩色玻璃的光影這樣在她的手背上如水流過。關霄單膝跪地,擡手控住她的手腕,鴿血紅寶石般的一星紅痕便顫顫巍巍停在無名指,周圍白光瑩瑩,仿佛鑽面折射的光塵。口紅尖尖地吻在那裏,鴿血紅凝固下來,林積翻過手掌,一碾一磨,同樣的印跡便留在關霄的指根。
“我們是夫妻。”他聽見林積說。
關霄手足發僵,平生第一次聽到自己的妻子開口說話。
林積見他半晌不擡頭,也只好一笑,拿那只戴着鴿血紅“戒指”的手擡起他的下巴,折腰在他唇角輕輕一吻。關霄卻沒讓她離開,按住了她的後頸,咬開她的唇齒,心裏又開始懊惱,關倦弓娶誰不好,為什麽偏偏要娶隋南屏,為什麽偏偏她是他的姐姐,為什麽他不能嚷給全世界知道,到底有沒有一個地方人跡未至,他能不能求她去那裏開公司?
外面傳來一聲轟然雷響,琴音乍停,林積偏開頭,又輕輕一吻他的鼻尖,“阿霄,下雨了。”
山路陡峭,車子開不上來,關霄便去車裏拿傘。林積在教堂門外攏緊衣領,那小男孩進去跟他媽媽說了幾句話,又端出一杯熱牛乳來,一邊小口小口地喝,一邊陪她等關霄。林積看了一陣飄搖雨絲,突然問:“你剛才唱的是什麽歌?我聽懂了騎士、白日和放哨人,其他的卻聽不出來。是古法語?”
小男孩在晨袍外面加了一件粗枝大葉的手工毛衣,把歌詞用現代法語說給她聽:“‘騎士睡在心愛的女人身旁,處處愛吻,她卻悵然:親愛,我們該如何自處?白日将未央,黑夜将遠逝。啊,放哨人在引頸呼喊:叫他離去!親愛,起來,白日已經來臨,在破曉之後。’”
她噙着笑意點點頭,“破曉歌?偷情的騎士和貴婦在夜裏寫的詩。”
小男孩用奶味的法語說:“是。不體面的樹葉更加本質,偷來的果子滋味最好,不見太陽就不會生長,他們會永遠相愛。”他的語調有些怪,比之外表的寒伧,聲音卻格外稚拙輕盈,幾乎是一句咒語,“你們會永遠相愛。”
雨幕漸漸灰密,關霄撐傘走了上來,遠遠沖她揮揮手。林積轉頭道:“謝謝。”
小男孩肅然搖搖頭,“你不能說謝謝。”
林積訝然道:“我為什麽不能?”
小男孩說話卻像全憑心情,左一句右一句,沒什麽邏輯,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他是騙子。蛋糕只剩一塊,我也要,他也要,他分我一半,卻要騙我分給過生日的人一半的好運氣。我不想答應,可是已經吃完了,必須還他。我想,你們的城市裏有這麽多人,你們的國家每一天都在變,恐怕沒有比永遠相愛更好的運氣了。”
過半晌,他轉轉腳尖,“其實是我只會這個。如果你們想要美、財富、權力、智慧、名望,別找我。”
雨絲風片挾着豎琴的轟響刮過海邊的山頂,林積竟然并沒覺得有多驚異,就像聊齋裏那些遇見狐妖的書生一樣,樂呵呵地認了命,“我們只要這個。”
關霄把傘遞過來,“說什麽呢?”
小愛神正好喝完一杯牛乳,把唇上的最後一滴舔幹淨,對他說:“再見,騙子。”
雨越下越大,山頂的風景變成一片喧嚣灰白,關倦弓贊不絕口的風景只能留待下次再看。關霄一路開車都不專心,不停問她:“你們說我什麽壞話了?他為什麽把臉拉得那麽長?”
林積很無奈地扶正他的方向盤,“我給他講了一個故事。你想聽?”
從前關霄貪吃,常常半夜都在偷吃果醬糖果,劉媽問關倦弓,關倦弓交給隋南屏,隋南屏又給林積下令,但關霄胡攪蠻纏,總能吃到,林積覺得他很煩人,但也沒有辦法。
直到有一天下了暴雨,有個讨飯的老太太來家裏投宿,劉媽就給她換了身幹衣裳,讓她在樓梯間湊合一夜。關霄很好奇,跑下去聽了好幾次,回來問她:“那個奶奶在吃東西,嘎吱嘎吱的。她在吃什麽?胡蘿蔔?那有什麽好吃的?”
林積翻着書,慢慢擡起頭,猶豫了一下,扶扶眼鏡,一臉不忍心,“你……別下去了。今晚別出門。算了,你今晚去前院跟王伯睡。”
關霄舔着手指頭上的煉乳,“為什麽?”
林積也不多說什麽,就勾勾手指,“過來,我給你講一個故事。”
她還是把被子支起來講的,裏面打着手電,映得人臉煞白,最後講道:“……其實他們都不知道,奶奶的兜子裏裝的不是胡蘿蔔,而是……小男孩的手指頭。”
關霄都快哭了,動也不敢動,腳下一絆,“砰”地摔到地上,又連忙竄回床上,“五體投地”地把手指頭藏在枕頭底下,“手指頭有什麽好吃的?!”
林積翻開書戴上眼鏡,“手指頭沒什麽好吃的,你吃一吃就知道了。”
“那她為什麽要吃手指頭!煉乳不好吃嗎?”
她微微一笑,比了個“噓”的手勢,輕聲說:“阿霄,小聲些。你想想看,她為什麽偏偏挑今天來?她為什麽偏偏讓你聽見?你剛才為什麽找不到小勺子?”她抽出手帕來給他,很惋惜地看着他沾着煉乳的手指,“不是只有你一個人知道煉乳好吃。”
所以關霄僵硬着脖子轉回頭去開車,“你們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好了,不要告訴我。”
林積很滿意,“嗯,夫君。”
關霄又是“嘎”地踩下剎車,咬牙切齒的,“你說什麽?”
林積低頭整理衣領,“相公。”見他不滿意,又改口道:“老爺?郎君?”
關霄胸口在砰砰跳,臉卻黑如鍋底。林積以為他又有什麽小算盤,傾身含笑親了親他的唇角,“先生,怎麽了?”
她笑得太好看,睫毛上還挂着一滴碎碎的雨,眼底全是促狹。關霄黑着臉看她,看得臉色由黑轉紅,又轉回黑,最後捶了一拳方向盤,聲音發悶,這次是真的委屈壞了,“我叫你媳婦兒了沒有?你能不能讓着我一次?”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正月十六走百病!大家沒事走兩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