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破曉歌
關霄在她的面前經常不敢擡頭,多數時候是害怕,少數時候就像現在這樣,一半不可逼視,一半自慚形穢。林積卻也過了許久才開口,“是嗎?”
“嗯。”
“那我讓你說什麽,你就說什麽?”
關霄答應完了,才懵懵然擡起頭來,感覺有些不對。果然林積漠然挑了挑長眉,冷冷一笑,“說你不喜歡我。”
“……我要是不說呢?”
“不說就在屋頂上待着。說你喜歡誰都不會再喜歡我,說。”
這個坑挖得一波三折,林積那張臉真正是肅殺美人面,關霄懷疑她剖開來都是黑的,一時氣得把黑貓甩開,扭過頭“哼”的一聲,一句話都不想說。林積便站起身來打了個響指,黑貓跟着她從屋後下樓,緊跟着是燈火通明,一陣細微嘈雜,“大小姐來了?”
她吩咐了一句什麽,大概是“怕耗子”之類的屁話,因為用人蹬蹬跑上樓來,把那扇窗關好了,還拉了拉鎖,以防有賊。關霄哈出一口白氣,這才覺得有點懵,跳下去在窗臺外面拉了拉玻璃窗,果然打不開。
不過學校裏當年是把關霄當狙擊手培養的,從排兵布陣到牛溲馬勃樣樣都得通,這點小事并難不倒他。但他想了想,把西裝外套脫掉,在窗戶外沿坐了半晌,直到狠狠打了個打噴嚏,才把袖扣摘下來,拿尖端伸進窗縫,慢慢蹭挪,“嗒”的一聲,窗鎖應聲而開。
他閃身進去,肩上搭着外套,手插在西褲口袋裏,沖走廊上的黑貓點頭致意,下了樓梯又問:“我睡個覺,你們在底下吵什麽呢?”
老用人在燈下納鞋底,“三少,是大小姐來了一趟,又走了。大小姐說最近城裏鬧騙子,特意過來叫我們關緊門窗,慎重往來,以防,”他轉了轉手指上的頂針,回想着那個文绉绉的詞,“以防遇人不淑。”
關霄在原地站着磨了一會牙,摸出車鑰匙出門,一開門就吓了一跳,整個人後退一步往門裏站定,老用人則是“啊呀”一聲,着急忙慌跑下臺階去,兩手一拍膝蓋,家鄉話口音都出來了,“三少,是不是您的車子沒有停好,這油箱怎麽着火了?!”
這夜阿岚守門,關霄灰頭土臉回來的時候都快要到淩晨了。阿岚打着呵欠去開門,關霄卻像是精神頭很好的樣子,一邊打噴嚏一邊說:“阿岚,我餓了。”
既然關霄要吃宵夜,阿岚便想到林積一向睡得晚,所以端了兩盞紅糖年糕湯上去,先給關霄,又給林積。關霄吹着口哨,像是怕在自己家裏走丢似的,在她身後亦步亦趨,進了自己的房間又轉出來。關霄有時候就愛捉弄人,不過阿岚現在困得很,并不想跟他玩,所以全當沒看見,送了宵夜便掩上門下樓。
關霄見林積竟然沒鎖門,不由得松了口氣,連忙回自己房中一股腦抱起被子跑過去,先斬後奏地推門叫道:“阿七?”
林積“嗯”了一聲,關霄便走進卧室,一進門就覺得自己又要完了。
室內光線朦胧,林積戴着眼鏡的樣子格外漂亮魅惑,再加上穿的是一件黑絲綢睡袍,些許威嚴之外又勾勒出纖毫畢現的玲珑線條,睡袍撩到膝蓋,露出又長又直的小腿,腳踝骨骼陰影分明,雪白的腳背上青藍的血管都隐含着香水的氣味和溫度。
關霄在男人堆裏泡了好幾天,今天剛放出來,光是這麽看一眼,已經覺得喉嚨發緊,但強令自己移開目光,在沙發上鋪開被子。林積翻着書,随口問道:“你做什麽?”
他頭也不回,狠狠咽了一口,宣誓一樣,“我睡沙發。”
林積正看小說看得入神,“你為什麽睡沙發?”
他避重就輕,抽了抽鼻子,“怕把風寒傳染給你。”
她手裏像是頓了頓,終于擡頭看了他一眼。關霄一臉毅然決然,林積便微微一笑,“你聽不聽我的話?”
“聽。”
林積笑得眉眼彎彎,拍拍床,“我讓你睡這裏,你睡不睡?”
“不睡。”
林積挑眉,關霄重複一遍:“我怕把風寒傳染給你。”
她笑道:“那你就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不去。”
“為什麽?”
這次關霄竟然很老實地回答:“我想你。”
林積被他繞得啼笑皆非,“又不上我的床,你想我做什麽?”
關霄仍然很老實,确實有些風寒的樣子,鼻尖和眼尾都發紅,神情顯得更加誠摯,“不能睡你的床,也想看着你。”
這杆白旗舉得飄蕩不止,林積替他放下枕頭,示意他當止則止。關霄一臉喜色,踢開被子跳上床,自己拍松枕頭,見林積還在看書,便坐在一旁等着。她窩在床頭,随意翹起腿,骨骼形狀分明的膝蓋圓圓地拱起,黑絲綢質地輕軟,順勢滑到雪白的腿根。
幾秒鐘過去,靜室裏響起一聲吞口水的聲音。
林積擡起臉來,臉色古井無波,打量了關霄一會,一直把他看到耳朵發燙,才轉回頭,問他:“為了三少的面子,咱們家裏是不是缺只貓。”
關霄忙不疊點頭,表示明天就去找貓,林積便繼續看書。關霄等得無聊,便說:“阿七,你難道不——”
林積豎起一根手指,“噓”了一聲,示意他看自己手中書的封皮。那其實應該稱不上是一本書,只是譯制的手稿,不知道是哪個當教授的朋友給她的,一疊稿紙上寫着字而已。關霄眯着眼睛看了一會,發現那書的名字比世尊講經的山名還長,《法務贈大僧正唐鑒真過海大師東征傳》,每個字上都幾乎有佛光普照,光中寫着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他只好繼續等,直到樓下的自鳴鐘響了一聲,終于忍不住催促道:“你病好了嗎?為什麽還不睡覺?”
林積翻過一頁,“我病還沒好,怕你對我動手動腳,只好多熬一會,看看能不能讓你先睡着。”
月光透過窗棂透進來,照得室內仿佛也有一絲暧昧的雲翳。落地燈上纏着數條鎏金橄榄枝,疏影橫斜到她的側臉上,唯有睫毛上罩着一層晶瑩光明的柔暖,唇角上卻是一片葉子的形狀。關霄看得心癢難耐,伸手把那本破書奪走,手撐在她腰側,幾乎稍微一動就能蹭到她頸間的幽香,“你上次見我是九天之前,上次……是半個月前了。姐姐,你想我了沒有?”
牙齒在肩窩裏輕輕一咬,随即舌尖碾過微涼的皮膚。林積的聲音帶着一絲喑啞,話音就拂在他耳側,“姐姐想阿霄做什麽?”随即更近了一些,芬芳吐氣繞進他的耳廓,“想阿霄欺負姐姐不成?”
關霄仍然吻着她的肩頭,只覺得一星焰火灌入耳中,火星随着奔湧血流騰轉而走,沿着脊椎一路燒灼而下,連指尖都灼燙了起來,胸中心跳如雷雨轟鳴,又如靜雪無聲。他啞聲說:“姐姐想被怎麽欺負?”卻沒給她回答的餘地,突然俯身過去吻了吻她的耳後,“卑職在此,上峰盡管吩咐。”
他舌尖一燎即分,林積急忙擡手緊扣住了他的手腕,卻被他一反手扣住五指壓在枕中。他的舌尖掃過濕潤的睫毛,随即是細巧的鼻尖,輾轉向下,唯獨放過唇舌,“你不說,我怎麽知道你想怎麽樣?”
酥麻酸軟在四肢間蔓延開,林積哪還說得出話,連咬緊牙關都覺得艱難。年輕人的指尖仍在四處點火,隔着薄涼絲綢逡巡過胸脯和腰肢,在下腹緩緩揉按,這才吻了吻她的嘴唇,擡頭看她。她的臉頰上覆着一層熟悉的暈紅,連眉目之間都是柔霧蒙蒙的豔色,他一邊親吻,一邊緩緩撥弄刺挑,銳刃抵住花心,便要斬亂重瓣,卻聽她突然說:“不準。”
金陵商界人人都知道大臻公司的林老板天生披挂一身縱橫家氣,關霄比他們知道得更早,畏懼從小深入骨髓,當即真的動作一頓。她重複了一遍,聲線更冷,“不準進去。”
時間分秒流過,關霄抵着柔暖濡濕,卻不敢再動,只覺額角都浸出了汗,忍不住說:“都九天了!”
年輕人一臉委屈焦急,燈光籠罩之下,本就白皙的臉上越發顯出眉眼和嘴唇色彩鮮明潤澤。林積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臉,“姐姐是生意人,凡事喜歡湊個整。”
關霄被她拍了臉,卻也笑了笑,“那我不進去。親一親行不行?”
他的嘴唇淡紅飽滿,像塊甜蜜柔軟的小點心。林積便微撐起腰,未語先啓的唇角帶笑,在他鼻尖一碰,“行。”親吻再要向下,卻覺肋下一重,被他緊緊按住。關霄拿膝蓋壓住她蹬動的雙腿,吻了吻她的鼻尖,拇指一蹭她的嘴唇,笑得有幾分頑劣,“今天不親這裏。”
林積的眼睛驀地睜大了,随即意識到什麽,腰身重重一彈,自是沒有掙開,關霄的舌尖齒尖一一掠過人中,繞到下巴,在頸間吸吮一晌,突然舊事重提道:“你那天說什麽遲了?”
這記仇的本事不知是跟誰學的,林積無奈動了動,“胡話罷了,你怎麽還記得……”
他停了一停,在她逐漸難抑的喘息中替她撥了撥汗濕的額發,慢條斯理地問道:“你不說,我永遠不忘。”
林積的腰臂全被他死死控住,他吻了吻她的左胸,細細密密地舔舐那顆甜言蜜語尤為貧瘠的白色星球,咬齧着逼供那顆星星上緩慢綻開挺立的紅色火山,“阿七那天說什麽?”随即将耳朵貼上那片柔軟微弱的跳動,鑿壁偷光,勢在必得。她望着天花板上氤氲的光線,像是在念屬于別人的戲詞,“……她說,自從阿霄來,就沒有見過別人。”
話音有些失神,逐漸低啞沉弱。關霄恍若未聞,倏然放開她的胸口,舌尖輕輕撥開掩映禁地河流的密匙,林積弓身嘶啞道:“別……阿霄!我不行的……”但卻耐不住腿根細微地抽搐,奶與蜜之地的河流波動着淌過,神話裏的少年在其中攬鏡自照,尚未明晰自己瞳孔的顏色,幻象已經被猝不及防的客人攪亂傾瀉。長角的年輕魔鬼不請自來,咬齧禁果,侵吞蜜汁,将樂聲翻攪得幾近放浪。
古人的一千八百種刑罰,未必有一種比魔鬼的舌尖更逼人失神。他的五指緊緊扣住她的,五指山下是她逐漸發燙的血流,痙攣着抻開每一寸骨骼。林積顫抖着咬緊嘴唇,“松開……”
關霄松開她的一只手,林積迅速擡起手臂擋住臉,又被他用力拉下。年輕人只拿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歉聲道:“你別怕。”
林積翻個身,側身背對他。她後頸的脊椎骨十分圓潤,脖頸的曲線完滿绮麗,連那道傷疤都仿佛是獨一無二的痕跡,提醒他不用害怕自己的愛人掉進人海,因為她如此醒目特別。
關霄心癢半晌,終于偷偷伸出手去,卻沒提防林積突然翻了回來,他的指尖正正好好戳到她胸前,觸手柔軟溫暖,他一下子縮回了手,睜圓眼睛賣個乖,“……我不是有意的。”
林積拿五指擋着幹澀的眼眶,“嗯”了一聲,“有意也摸不到什麽。”
關霄悶悶說:“誰說的?明明長在你身上的都是剛剛好。”
室內一時寂寂,唯聞關霄的手表中秒針跳動,撲簌撲簌。又過一會,林積說:“我怕什麽了?”
枕頭一低,關霄抵住她的額頭在她面前躺了下來,摟住她的後腰,松松扣住。被子裏感應得到她修長的小腿蹭過他的膝蓋,也碰得到她身上涼而且滑的絲綢。關霄心猿意馬,生生忍住,半晌才說:“你怕做母親,我不要你有孩子。你怕流言蜚語,我們将來去別處結婚。你怕窮,我雖然不至于天生神力,但是搬着你的行李,再搬兩箱金條總不是問題,只不過你收拾家當時別貪得無厭,弄出三箱口紅五箱鞋……”
林積“噗嗤”一笑,仰頭捏捏他的喉結,,像是很驚訝這種成年男人的東西居然他也有似的,“誰有空結婚。你要做什麽就去做,難道我就不忙嗎?不過是少收幾十萬塊的禮金罷了,姐姐又不缺錢,誰要結婚了。”
關霄一時沒有答言,心裏突然蹦出來自己的工資單,又蹦出來林積随手簽的那兩張一萬塊的支票,再過一會,又蹦出來林積不解的表情。
關倦弓死後的第一年,林積從香港回來之後先是操辦關倦弓和隋南屏的喪事,又是學着打理公司,還要分出神來應付關霄的脾氣,那場病幾乎拖了一年,身體全然垮掉,再也不能騎馬或者打獵,關霄有時候瘋病發作,半夜跑到她房中去看,因為怕她在睡夢中悄悄死了。
那年他的脾氣非常差,明知這狀況不是林積的錯,但他一放手,林積又要被叔伯手下的人算計。林積不喜歡他,所以他一點也不想讓林積知道自己的傻算盤,索性越來越讨厭她,把雞毛蒜皮全算在她頭上。
所以他本來一點也不想給她過生日,都跑到鎮州頂缺開會去了,但那年冬天格外冷,他在鎮州東想西想,又鬼使神差地怕她一個人在家難過,跑回去叫人給她辦了生日宴,一時之間找不到合心意的禮物,只好送那副自己打着玩的藍鑽耳墜給她。大概因為他板着臉,又是在場面上,林積也不好說什麽,只是眼睛裏寫着驚訝,仿佛在說“金陵竟還有這麽小的鑽?”
林積是太有錢了。
他去沖了涼,又回到床上翻來覆去,林積嫌他煩,翻個身拉過被子自己睡,被他掀開被子拉起來,“別睡了,走。”
林積睡得迷迷糊糊,鼻音濃重地問他:“……去哪?”
關霄一股腦爬起來,拉開衣櫥,又把她拉起來穿衣服,“憑什麽我們不結婚就要吃虧?必須有禮金,必須有人送禮。”
林積的絕技是站着都能睡着,知道自己打不過關霄,索性就任由他折騰。關霄沒耐心系盤扣,索性還拉出襯衫西褲來往她身上套,最後又拉着她下樓出門。
天是快要亮了,幾條野狗在後門外嗚咽着刨門,阿岚打着呵欠起來拌了剩飯喂狗,見關霄一陣風似的扯着林積的袖子往外走,不由問道:“大小姐和三少去哪裏?不吃飯嗎?”
關霄“噓”了一聲,指指林積,比口型給她:“別吵她睡覺!”
阿岚在原地默了一會,不知道腹诽了一陣什麽,拍拍手回去睡回籠覺了。
車子緩緩穿過灰白的霧霭,林積攏着大衣領子打了一會瞌睡,終于舍得睜開眼睛,“要去哪兒?”
作者有話要說: 是這樣,雖然磕糖快樂,還是建議各位朋友買一買保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