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是肋骨
這一場雨下得浩浩湯湯,原路開車回去,只覺得河水都漲了好幾寸,漫山遍野都是雨霧滂沱。關霄開着車吹口哨,他從小聽慣了昆山腔,随口一哼就是折子戲,“那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是牡丹亭畔”,古雅唱詞被他吹成玩世不恭的調子。
哼着哼着,聲響漸弱。關霄發覺自己喜怒無常,常拿無可奈何的東西撒氣,比如他昨夜嫌攝山的公路太長,今早又嫌回城的公路太短,因為林積靠在車窗上睡着了。她的睡相很好,眉目舒展,在淩厲骨相之上橫添八分溫柔。
所有人在童年和少年時代都籌謀得志的童話,那個年紀像個不愈的傷口,在那裏面存活下來的東西,注定會與一生共存,催人為之上下求索。但關霄的苛求近乎亵渎,他從沒有想過會成真。
他開車一慢,林積反而很快就醒了,揉揉眼睛,撐起身,“前面怎麽了?”
數裏之外排起車河長隊,車主多半都沒什麽耐心,喇叭聲此起彼伏。關霄把車子停下,“我去看看。”
林積打着呵欠換到駕駛位上,看着關霄撐傘在雨幕中走向前去。他今天穿着黑西裝,剪裁得宜,更顯得肩寬腿長,她忍不住多看幾眼,他擎着黑骨傘,別是一種張狂從容的風流。
半晌之後,關霄又走了回來,林積便降下車窗,關霄四顧一眼,低聲說:“前面在封鎖,東北出了事。”
她點點頭,“別在這裏說。你先走。”
前後都有車,後視鏡,閃光鏡,乃至于女人補妝的小黃銅盒鏡,都像是某種窺伺,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視線。關霄看着她,大概還有什麽話想說,最終只是抿了抿嘴唇,轉身撐傘走了。
林積升起車窗,跟着車流緩慢前移。在平海路的盡頭處終于封鎖解除,她稍微慢下來一點,看見那邊搭起了簡易的黑膠雨棚,一群軍官聚在棚下抽煙,其中一個年輕人高挑白瘦,風采逼人,格外惹眼,正是關霄。他在西裝外随意披着一件硬挺的軍裝外套,正跟對面的高侖談笑。高侖臉黑如鍋底,大概還在芥蒂昨晚的事,關霄便笑着遞給他一支煙,高侖猶豫一下,還是接了過去。
關霄從來是心裏的事情越重,臉上越是春和景明。本來這件事不大,但林積看到他的表情便心中一沉。回到大臻,果然李煥寧趕出來低聲告訴她,昨晚在東北行商的日本軍人被暗殺,刺客被當場捕獲,憲兵隊順藤摸瓜,拔出了不知什麽東西,金陵當局迫于外交壓力,已經停止了所有民間船運。
大臻再如何消息靈通,畢竟是商界,那棟樓裏的波詭雲谲其實壓根透不出風。等到傍晚,終于又有消息傳了過來,總務廳人馬再次洗牌,各處都緊急缺人,高侖轉任特別行動處處長,龐希爾的調令也只好擱置,未及啓程,先被調到了編譯處。
特別行動處架在行動處之外,無職有權,鬣狗一般滿城撕咬,金陵上空持久地橫亘起了一條灰蒙蒙的虹。
越是如此,越是不能露出半點破綻,好在城中人人都知道鋒山府二人關系不睦,一時并不會禍水東引。當天下午各部便開了聯席會議,外黨成員一概被排除在外。一言堂自然很沒有意思,一片渾渾噩噩,衆人打着瞌睡舉手表态,敲定了嚴懲革命黨以平外交風波的辭令,又說起了曹祯戎。
曹祯戎大概原本就沒有抱什麽有所作為的希冀,只是把檢閱使的名頭徹底交付,給北系政權壓上最後一根稻草,就算功德圓滿。所以金陵一變天,曹祯戎也更加覺得無趣,幹脆決定南下養病,即日啓程。他肯握手已經是極給面子,就算要走也多得是人想要巴結,所以會議切了個氣口,衆人頓時口風一轉,正經讨論起來給曹公餞別。
向來大宴不是定在美濃飯店、亞洲飯店就是大臻飯店,關霄索性拎起咖啡杯,拿膝蓋頂開門走出去。他一提大臻就臉色臭,所以他一走,旁人都松了一口氣。關霄卻是走回辦公室,拿起電話撥出去。那邊李煥寧讓他等了一陣,林積終于接起來,“講。”
她還當是生意上的人,關霄說:“我呸。你在做什麽?”
林積便笑起來,又說:“明天陳雁杯要去越南拍戲了,我們吃一頓飯好送她走。”
陳雁杯是早年間從女子學堂裏被開除出來的,這種事自然丢臉,她家裏又是舊式家庭,與其說家人是“來不了”,毋寧說是“不肯來”。這麽多年下來,陳雁杯左右也就當自己是個石猴子了,倒不十分挂心這件事,反正徐允丞也沒有要叫家人的意思,兩個人訂了婚戒就算定下來了。
關霄長長地“哦”了一聲,林積笑道:“三少查崗,我也要查。會開得如何?”
關霄隔着電話線也聳了聳肩,仰脖子把梅子糖丢進嘴裏,“說到要去大臻圍剿林老板了,正在讨論打壞了宮裏的水晶燈要如何賠。”
陳雁杯聽見了,抿着酒大笑,“這個不難,錢財乃身外之物,何況三少也沒有這樣的身外之物。林積,你叫三少盡管砸,砸壞了什麽惹你動了氣,他以身相許便好了。”
她聲音不大,林積捂住話筒,正要說話,卻聽聽筒裏關霄咕哝道:“你交的那是什麽朋友,不讓你回家便罷了,還成天編派我,讓她趕緊走。”
陳雁杯“喲”的一聲,林積慢條斯理道:“我的朋友怎麽了?我的朋友還陪我睡覺呢。”
關霄靜了半晌,似乎把話筒移開了,林積又說:“罵髒話就睡沙發。”
他差點一口咖啡噴出去,“你怎麽知道?”
“啊,”她頗惆悵似的嘆了一聲,“只是随口一猜。猜對了?睡沙發吧。”
關霄嘆息了半天,大概要籌謀着撒嬌,林積連忙讓他打住,“車子來了,我收線了。”
“我不收。”
“你聽不聽我的話?”
關霄乖乖回答:“我收線。”
不像“姐友弟恭”,也不像“婦唱夫随”,倒像“父慈子孝”。陳雁杯頗有些想啧出聲的意圖,連忙蹭遠一些。林積便滿意地等他挂斷電話,看着陳雁杯指揮人把行李放上車。曹祯戎臨行前事務繁多,徐允丞忙得像只陀螺,抽空來陳雁杯的送行宴上露了個面,拔腳便走了,所幸陳雁杯缺心眼,并沒有不快。
電話彼端嘈雜地亂了一陣,有人叫道:“喲,三少打電話呢?部長叫你上去一趟。”關霄應了一聲,低聲說:“要去海關開會,我走了。”
林積“嗯”一聲,沒成想關霄挂了一半,又拿起話筒小聲咕哝道:“……回去就把沙發燒掉,整個家裏都鋪成床,你也不用上班,我也不用訓練,我們把用人都辭掉,然後買一只大鎖挂在門上,鑰匙扔掉,然後……”
林積一陣惡寒,“啪”地挂斷。陳雁杯一臉“你竟然也有今天”的表情,堂而皇之地嘲笑她。林積剛要反擊,陳雁杯卻立刻換上一副笑模樣,說:“陛下,幫我。”
她穿的是一條绉紗長裙,緞面上蒙着一層絢麗耀眼的流色,仔細去看才能發現原來都是細碎小鑽的閃光,映得容色陡生春意。林積走到她身後,幫她攏起腰帶,在鏡中對她說:“我又不會系。”
陳雁杯說:“勒緊一點。我就是要你系,你就算打個死結,我都要你系。”
林積垂着頭一笑,系完腰帶,便把一顆細小的藍鑽耳墜戴到她耳際。陳雁杯對鏡看了看,“這麽小?陛下近來怎麽轉性了?”
林積說:“你和徐先生來不及訂婚,你娘在內地也來不了,未免太倉促。這是朕禦賜你的好運氣,一生一世一雙人,所以只肯分給你一顆。”
陳雁杯捏捏她的臉,笑得花枝亂顫,“拍個戲罷了,又不是生離死別。你這是做什麽?”
這日天色晦暗,林積心裏總覺得像是壓着什麽東西,有種不良的預感,但大明星天生缺根筋,也算是另一種是福不是禍。她看着車子開走,便折返回去。飯店走廊裏燈火琳琅,高跟鞋踩在厚絨地毯上悄無聲息,她和李煥寧一路走到側門,到了專用電梯前,李煥寧按下電鈕,電梯門徐徐打開,李煥寧驚訝道:“顏小姐?”
狹窄的電梯裏蹲着一個人,頭埋在膝蓋裏,發頂亂糟糟,十分沮喪狼狽的樣子,正是顏濃濃。
林積心裏一沉,隐約覺得不妙。果然顏濃濃擡起頭來,臉色白得像張紙,“阿七姐姐,你不喜歡我們做的事,我也不該來找你,可是……從前天到今天,你看見螃蟹了嗎?”
龐希爾被調去編譯處,自然不像從前那樣随時都能見到,編譯處保密極嚴,一連三天不見人影也是有的。但顏濃濃深吸了口氣,抑制住喉間的顫抖,搖頭道:“我們約好昨天夜裏在小劇場看電影,他沒有來。我請同學悄悄去了他家裏,他也沒有回過家。他給龐叔叔打過電話,說是加班,但他就算是加班,也沒有随便失約的道理,總會跟我說的。”
走廊裏的燈火璀璨,映在牆壁上旋轉不定的折紙花蕊上,銀絲蟹爪,金枝纏碧,叫人憑空生出三分心煩意亂。這一天下來風聲變了數次,到現在似乎海平雲霁,但便衣在滿街逡巡着搜查給東北輸送物資和消息的革命黨,人人都嗅得到風雨欲來之氣,不消說,內裏仍然是總務廳和參謀本部的明争暗鬥。
林積的面色隐在燈下,也有二三分晦暗不明,突然說:“蔣仲璘不是金陵人。他們為什麽會懷疑到你們頭上?你們是不是給他家裏送過錢物?”
顏濃濃一愣,“是螃蟹和白致亞托人送的,拐了好幾道彎,他們家都不知道是我們,別人又怎麽可能刻意去查——”
說到這裏,話音戛然而止。顏濃濃緊緊咬住下唇,“你的意思是,他們家那邊也被……?”
近來金陵人的情緒緊繃得空前,黨争嚴酷是之前聞所未聞,當權者對異己的漠視和仇視幾乎讓人有種錯覺,仿佛之前那些文明和平等的追求都是空文,前幾十年裏喊過的口號,在如今變成人們頭上懸着的尖刀。疆土幅員遼闊,人心之底線更是遼闊,等到出了金陵,便連最後一層體面都不要了,一家一戶的性命全不如一件黨争的案子重。
林積倏地推了顏濃濃一把,将她推進電梯,“上樓,我叫人開一間客房給你。等我走了,四哥會來接你回家。”
她說着竟然合上電梯門,顏濃濃慌忙按住,“你要做什麽?你去哪?”
作者有話要說: 由于炸號,新微博ID:拖拉機北不靜2點0。應該偶爾會有小劇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