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侯府夫人
那晚小春從靜園的牆頭攀着梯子來到外面的街道,一路往将軍府的方向飛奔而去。約莫半個時辰後,天色黑透之際,她才跑到将軍府所在的寧福街口。
跑過寧福街口的牌樓,小春遠遠望見前方将軍府門口站着兩列士兵,每個人手中都高舉着火把,将整個街道照得亮堂堂的。她見路兩旁的店家都是門窗緊閉的模樣,而且街上一個行人也沒有,心裏害怕,當下就想轉頭往回跑,但一想到還在靜園受苦的夫人,她只好咬咬牙繼續往前走。
走到将軍府門口時,小春走上前正欲打聽消息,領頭的一個胖子聽到聲音從大門口回轉身,從臺階上下來伸手擋住她沖身旁人罵道:“你們是死人啊!這跑進來一個人,也不攔着!”罵完回頭向小春喝道,“方府的?”
可能是胖子臉上的表情太猙獰,或者是他那不屑的語氣過于明顯,教小春直覺不妙。要知道大将軍受百姓愛戴,更是這些底層士兵崇拜的對象,若非出事,他怎麽會又怎麽敢用這樣的語氣提起方府?
心念電轉間,小春想好對策,擡頭呵呵一笑,吸吸被冷風吹的快要失去知覺的鼻子,雙手抄在袖間,不好意思地開口:“不是,軍爺,俺哪有那福分做方将軍家裏的人吶!是這樣的,俺昨個兒進城走親戚,今天想把城裏繁華的地方好好轉一轉,這走着走着不知怎麽就迷路了,瞎逛到這來的。碰巧在前邊看那牌樓好大好威風,想起親戚說方将軍府邸就在這條街上,便想着來都來了,不如過來望一眼,也不枉進了一趟城,您說是吧?”
出來前,千元怕小春冷,翻箱倒櫃将兩人帶進靜園的棉襖幾乎都給她套在了身上,大大小小,新新舊舊的襖疊在一起,将小春武裝成了一個身材臃腫的小丫頭。加上外面那件罩的是原身的一件暗灰色長襖,穿在小春身上,看着既不合身又顯老氣。
一路跑來,小春的發髻松開,被風雪眷顧過的臉也是紅紫一片,兼之她故意扮醜,含胸駝背,說話大嗓門,整個人怎麽看都像是一個小土妞。所以胖軍官倒沒懷疑她說的話,只是被她大着聲音的一番絮叨搞得心煩,忙擺手轟她走:“去去去!沒地方逛了?還跑這來看熱鬧?找死啊?跟你說,這裏面正抄家吶!還福分?爺告訴你,現在做方家的人才倒黴呢!既然跟方府沒關系,就趕緊走!跟你說,這條街已經清完人,你別沒頭沒腦地跑,一會兒黑燈瞎火鑽到哪個死胡同出不來,明兒你那親戚就該替你收屍了!”
小春聽完這話,吓得魂飛魄散,一時間手腳冰涼不知怎麽動作。那副呆傻樣惹來身邊士兵的大笑,有人哈哈大笑着打趣:“胖子,你看你跟人一小姑娘說什麽抄家、收屍,把人吓傻了吧?哎喲,剛遠遠看她搖搖晃晃走過來就覺得好玩,沒想到走近後看更有意思啊!”
胖子氣得在照那人脖子打了一巴掌:“臭小子!剛看見了就該攔着啊!這裏多危險,出事了你負責?”
那人嘻嘻笑兩聲,不甚在意地走過來拉住小春胳膊說:“我把她送出去,這樣可以将功抵過了吧?”說完,不等小春反應,連拉帶拽将她送到了牌樓底下:“好啦,小丫頭,趕緊回去吧。對啦,你親戚住哪條街?你告訴我,我給你指路。”
小春呆望着将軍府的方向出神,并不回答。
那人見狀哎呀一聲,嘆道:“也是,你多看幾眼,過了今晚,這将軍府就不複存在啦。”
“什麽意思?”小春一着急,忘記自己的僞裝,用官話問道。
“我就知道你是裝的,穿那麽好的料子,怎麽會是沒見識的鄉下小妞呢?”那人咧嘴大笑,頭盔下露出一口白牙,“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告密的。”
小春望着他嬉皮笑臉的樣子,壓住心裏的厭煩耐着性子問:“你剛說的到底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有人希望這個世上再也沒有方家,不管是代表方家的人,還是物。”那人說完,看小春一臉灰敗,難得正色道,“回去吧,事已至此,誰也無力回天。”
小春聽完這話,感覺胸口堵堵的,心裏是說不出的難受。
“既然是裝的,想來你肯定認得回去的路,我就不多費口舌了。”那人知道自己的安慰不會起任何作用,便開口勸小春回家,“我還有任務,姑娘自便吧。”
小春再擡頭,只看到一個矮小的身影慢慢遠去,她打起精神準備回府找千元商量。誰知禍不單行,一路狂奔回到侯府後街,不想靜園裏人聲鼎沸,她不敢貿然回去,借着夜色隐在牆角陰影處悄悄靠近查看,竟瞧見靜園臨街的那面牆體豁開一個大洞。一顆心七上八下,深呼吸幾次後,勉強穩住心神再定眼細瞧,發現靜園上空居然飄着煙氣。她搖搖頭搓搓鼻子,嗅到空氣中的焦味,藏在牆角聽得園裏的人從四面彙報說“這裏沒發現夫人。”“小廚房也沒有。”“柴房也沒有。”,又驚又怕,蹲在黑暗裏捂着嘴偷偷哭了一回。
待院內搜尋的人離去,小春随便抹一抹眼淚,貓着身子看看四面無人,便從牆的那面豁口進入園內,望着一地黑乎乎的灰燼抽噎起來。她不信夫人就這麽沒了,便走到原來卧房的地方,跪下去扒拉燒斷的房梁,不想被巡夜的侍衛抓住,給帶到了侯爺面前。
小春将那晚的遭遇撿着重點向千元說了一遍,講完還滿臉歉疚地請罪:“夫人,奴婢該死,您問起的時候,奴婢就該告訴您的。奴婢沒想到侯爺竟然會這樣無情……”
千元坐在火盆跟前,招手讓小春靠近一些。小春不明所以,俯身蹲下,擡頭看着千元,不防額頭被迎面彈了一個腦镚兒,她捂着腦袋,可憐巴巴地看着千元。
“你又沒做錯什麽,幹嘛一個勁兒地說該死?”千元叉腰教訓小丫頭,“要說該死的人,是我才對。我什麽都沒搞清楚,就冒冒失失讓你跑回去,幸好你足夠聰明,勉強全身而退。不然,我以後哪有臉去見媽媽啊!”
“夫人,娘走的時候,奴婢答應過她,一定會好好服侍您的。所以,奴婢會盡全力幫助夫人,永遠陪着夫人。”小春看着千元,一臉認真,“娘要是知道,只怕還會誇我聽話懂事呢!”
“小春真是傻丫頭。”
“不是,夫人您又捉弄奴婢。”
“小春,方家沒了,我現在只剩你和軒哥兒了。”千元刮刮小春鼻子,望着燒得正旺的炭火說道,她有一種預感,方若君的後半輩子大概都要在這小院子裏度過了。
“夫人……”小春想說些什麽逗夫人開心,但她心裏清楚,家裏發生那麽大的事,夫人根本不可能笑得出來。想當初娘去世的時候,自己不吃不喝,整整哭了三天,要不是夫人陪着自己,也許自己根本撐不到現在。
“對啦,咱家的事,不要在軒哥兒面前透露一點,知道了嗎?”千元想起屋內的杜金軒,囑咐小春。
“兒子都聽到了。”杜金軒白着一張小臉站在裏間門口,眼睛濕漉漉地望向千元,“外祖父……他……”後面的話小家夥根本說不出來,抽抽搭搭哭起來。
千元暗道糟糕,看向小春,小春湊近小聲說:“夫人不記得了,小世子和将軍關系很好,小世子的武術先生,就是将軍挑選的。”
千元聽完,心情複雜地站起身,卻不敢靠近,怕孩子覺得不舒服。不想這次杜金軒自己跑過來,抱住千元的腿嚎啕大哭:“母親,外祖父怎麽了?”
到底還是個孩子,千元摸着他的頭想,她雙手拉開杜金軒的胳膊,順勢蹲下抱着他,輕拍他的背說:“沒事,你外祖父和人有點誤會,現在正在調查。”
“那小春說有人要方家消失,這是什麽意思?”
“那人說的氣話。”千元聞着杜金軒身上的奶香,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小春曾說過,方父是開國元勳的一員,作為開國将軍的方父受各方敬仰,就是當今聖上對方家也一直特別優待,皇上賜婚是這份無上榮光的錦上添花之筆。據可靠的八卦消息稱,皇上最疼愛的一位公主心儀杜磊沅,本來賜婚聖旨上的名字該是那位公主的,不過皇上感念方父勞苦功高,硬生生委屈了愛女,轉而将這份姻緣遞給了方若君。
雖然千元在心裏吐槽過無數遍這狗屁姻緣誰接誰倒黴,但由此可以想見方父在皇上跟前的面子有多大了。
當然,俗話也說,伴君如伴虎,皇上的心思你別猜,所以這種操作,并不排除他故意捧高你再松手讓你墜落的可能。
只是,是什麽契機讓皇上突然動了殺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