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侯府夫人
這一晚,千元沒敢閉眼,估摸着時間差不多,隔一陣就坐起來用酒給杜金軒擦身,或者換頭上冷敷的帕子。皇天不負有心人,到天快亮的時候,孩子的臉蛋已漸漸恢複正常的顏色。
為試溫度是否正常,千元很自然地拿掉帕子,将嘴唇貼到杜金軒的額頭上,在嗅到小孩子身上特有的奶味時,她腦子裏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心頭湧上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奇怪,自己的獨居史都幾乎快和前世活在世上的時間一樣長了。別說孩子,就是連男朋友都沒談過一個,這樣的自己怎麽會對用嘴試溫度這個動作這麽熟悉?
千元對這個自己下意識做出來的動作深感困惑,她不記得以前有照顧過哪個小孩子。照周圍人的描述來看,用嘴試溫度的記憶也不會是方若君的,她都沒怎麽管過杜金軒。而且,剛剛那種感覺既久違又戳心,實在不像是別人的感情。
她心裏有些亂,人就有些呆呆的。
杜磊沅在一旁看着,見千元一副恍恍惚惚的樣子,想她這一晚該是累到極限,心裏對她推心愛的姑娘下水的怒氣至此全部消解。本來昨晚他可以下令叫那些下人回來幹活的,但當時聽到千元說她要親自照顧孩子,他好奇心一起,就想看看被人伺候長大的她是不是真能做到親力親為,也因此打消下令的念頭。
“還熱嗎?”杜磊沅走到床邊,俯身去摸杜金軒的額頭,卻感覺不出什麽。他一夜都在遠離火盆的炕桌邊坐着,手爐裏的炭早已燒盡,所以他的手有些涼,現下放到杜金軒頭上只能感受到暖和。他微微碰一下就趕緊收回手,怕孩子覺得冷。
“沒昨晚那樣燙,估計今天再吃一天藥應該就能好。”千元察覺到他的動作,輕笑一聲,“他是你兒子,又不是洪水猛獸,瞧把你吓的。”話一說完,後頸上挨到一個冰涼的東西,她身子一哆嗦,忙往床裏躲。
“涼嗎?”杜磊沅好笑地看向千元歪掉的發髻,舉起雙手問。
千元這才反應過來,她哭笑不得,眼前這位傻大個真的是原身描述裏那個對她冷漠無情的男人嗎?完全是個幼稚鬼嘛。
“天快亮了,回去休息吧,我一會兒安排人來照顧他。”杜磊沅說完轉身去拿披風。
“不用,我不困,我要等軒哥兒醒來吃完早飯再說。”千元心想你趕緊走,你一走我才能叫小春來問家裏情況啊!真不明白您在這兒白熬一晚上圖什麽?除了派人煎好一碗藥,什麽忙都幫不上。
“随你便。”杜磊沅似乎不大滿意千元的不識相,冷冷回道。
“不過,你昨晚的确是個稱職的母親。”他臨出門前扔下這麽一句沒頭沒腦的話,語氣平平淡淡,千元辨不出來好歹,只好呵呵兩聲假笑着回應他“彼此彼此”,他聽完搖搖頭系好披風揭簾而去。
等杜磊沅一走,千元下床穿好鞋跑到外間叫醒白胡子老大夫,拖着他再給杜金軒看看。老大夫細細檢查一番,面上現出輕松的神色,擺擺手對千元表示不用再擔心,他重新寫下一個新藥方,減輕了一些藥的用量,還說今日一過大抵就能恢複如初。
權威蓋過章後,千元的心徹底放回肚子裏,總算不用失去“兒子”了。
向大夫道完謝,千元又跑出去叫來小蓮,讓她送大夫回屋休息。
沒一會兒小春從茶水間提着一個大水壺走進來,腳還沒踏進屋,人就先對千元告罪不疊:“夫人,小春該死,早上睡迷糊了,模模糊糊以為時間還早,就起遲了。”
“昨晚睡得晚,這很正常,再說,你現在還在長身體,多睡覺是好事。再再說,你瞅瞅天,也才剛亮而已,哪就算遲?”千元站在屋中央伸胳膊蹬腿地活動筋骨,晚上在床上胡亂歪着,身子都是酸的,不過她一看到小春那張白嫩的小圓臉,心情就莫名好起來。
“夫人,您別幫小春找借口了,沒按時起床做事就是不對嘛!”小春放下水壺,把炭灰清理出來,添上新的炭火。
“小春你過來,這昨晚忙的,一直都沒機會問,”千元坐在桌邊朝小春招手,“昨天晚上到底怎麽回事?不是去搬救兵嗎?你怎麽一個人回來的?”
小春睜着圓眼,一臉疑惑:“侯爺沒跟您說嗎?”
“說什麽?”
“侯爺說他會自己跟您講,叫我不要多嘴。”小春認真地說。
“什麽嘛!他什麽都沒跟我講啊?”
“您好好想想,也許侯爺有提過,但昨晚因為小世子生病,您過于擔心,可能沒有注意到?”
“我又不是白癡,那麽重要的事我會沒有印象嗎?”不過千元還是擡頭想了想,杜磊沅最開始在大廳那會兒好像是說過有事跟自己說,但後來不知道為什麽全變成“你問我答”了,他提完三個問題後,就沒說過什麽有價值的消息。是不小心忘記還是故意不想說?會不會是因為自己說他心愛的女人是小妾,生氣了?
這個念頭一出,聯系到杜磊沅昨晚端藥碗示威、涼手冰脖子事件,千元越想越有可能,那個幼稚鬼的傻子做出這種事一點都不稀奇。
“是很嚴重的事嗎?”千元問,“話說,你到底回到家見到我爹娘沒有?為什麽他昨晚說我差點害死你?外面很亂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小春只回答了第一個和第三個。
“事情是有些嚴重,不,是非常嚴重。”小春勉強笑笑,“夫人怎麽會害死小春呢,沒有的事。”
“那你倒是跟我說說究竟怎麽一回事,侯爺什麽都沒跟我說。”
“夫人,這件事按理說小春不該瞞着您,但小春覺得侯爺說得對,這種事還是由他來告訴您比較好。”小春抿抿嘴不再說話,倒好熱水,擰了洗臉帕子遞給千元。
千元接過帕子,熱氣升騰。透過眼前白色的水蒸氣,她擡眼去看小春,發現一直笑意盈人的小春臉上竟有着少有的凝重。她想起來,昨晚上小春的眉頭似乎就一直皺着,那會兒她心裏全是杜金軒生病的事,根本就沒仔細想小春的變化有多麽反常。
難道,方家出事了?
千萬別是這種情況,千元想着心裏一沉,方家可是原身最後的依靠,是方若君能和男主底氣十足進行對話的保障啊!
心事重重地洗漱完,千元拆了頭上的發髻,随便抓過一條杜金軒的發帶綁了個馬尾。她拿出大夫寫的新藥方吩咐小春去找人抓藥來煎,小春記明白便往外走,簾子一揭起,卻吓得“呀”一聲,千元連忙走過來提醒:“一驚一乍幹什麽!他後半夜才睡安穩,你這麽大聲要把他吵醒了。”
“不是,夫人,您看。”小春揭開簾子,指着院外讓千元看。
千元站在屋裏探出個腦袋去看,外面冷風呼嘯,下了一夜的雪卻未停,甚至有越下越大的趨勢。不過,讓小春驚訝叫出聲的可不是院內銀裝素裹的漂亮場景,而是院中央烏壓壓跪倒的一衆人。
千元迎風眯着眼細看,只認出昨晚那個推脫責任的婆子,她抱臂走出去,站在廊下問小春:“怎麽回事?昨晚那麽大動靜,她們連個出來燒水的都沒有,現在耍猴戲給誰看?戲做得不全吶,應該像昨晚那般扯嗓子說說自己的罪過,要不然今兒個我要一直不出這屋子,她們豈不是跪得不值?”話是問小春,但千元是面對着人群說的。
“夫人,奴婢也不知道怎麽回事。”
“夫人饒罪。”衆人齊刷刷伏地。
“夫人,老奴真地知錯了,夫人大人大量,高擡貴手,看在老奴奶過侯爺的份上,饒過老奴這次,以後老奴再不敢了。”眼熟的婆子膝行幾步,面朝千元磕頭。
千元急忙跳着躲開,心想難怪你在主子跟前扯謊一點都不在怕的,原來是杜磊沅的奶嬷嬷。她往邊上走幾步躲在廊子的柱子後面避風,笑道:“嬷嬷錯在哪兒?”
“老奴監管不力,沒有管教好下面的人……”
“夠了!”千元聽她還要推卸責任,沒耐心聽下去,“跪在雪地裏感覺不好受吧?你們是大人尚且受不住,那你們可知道昨個兒小世子跪了多久?”
衆人惶恐不敢吱聲,千元轉身就要回屋,那婆子又喊叫起來:“夫人您不能這麽對我!老夫人在世的時候,對我都很尊敬,你怎麽能這樣對我!”
“閉嘴!”
“閉嘴!”
千元實在是受不了這位嬷嬷的胡言亂語,回頭叫道,喊完看見杜磊沅寒着一張臉帶着一堆人從院門外進來,剛那聲“閉嘴”也是他喊的。
“怎麽,本侯吃過你幾日奶,還要一輩子把你供起來不成?”杜磊沅走到衆人前面盯着奶媽冷笑,說完他側頭對身旁的管家喝道,“不是說将她們全都趕出去嘛!怎麽還在這裏鬧起來?”
瘦高的中年管家低頭:“有的人是家生子,解契耽誤了點時間,剩下的轉眼就跑不見了,小的也不知是到這裏來了。”
千元被杜磊沅冷臉教訓人的樣子吓得往後退幾步,昨晚沒看出來,想不到男主也有氣場兩米八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