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九.汪平淮
翻過來一頁,又翻過去一頁,再翻過來一頁。反反複複幾次,汪平淮煩躁地把那幾張紙一摔。其實自己心裏也清楚,不過是不想看見那鬧人的幾行字,“民國二十三年三月,樊和鐵路特列遭劫,丢失勃朗寧M1910式□□506支,7.92毫米尖頭彈4萬餘發;民國二十五年五月,我軍工程師伊藤健德、松田菊一于家中被殺,和順軍火廠新式日制半自動□□圖紙丢失…”
林林總總總共十幾條,全是過去幾年和日本相關的一些案子。最後一條是“民國二十七年春,我軍統戰部富堅二郎被刺,同年冬死于傷後迸發症”。結尾附上了這麽一段話:“此間總總,早有定論。幸得汪君不棄,我軍得以深查富堅二郎一事,才驚覺其間各類自有相似之處。事态嚴重,所失已非我一軍之失,所得何人想來更令人冷汗涔涔。汪君與劉君之交我俱全知矣,本不欲置唆,然事關大局,還望汪君三思,慎之慎之。福山慎司敬上”
這通篇的暗示——不,已經是明示了。言語雖然恭謹,但福山慎司三番兩次提及此事,此番更是直接白紙黑字地寫下來,态度不可說不強硬。就差沒直接說他劉汛對自己有異心了,汪平淮恨恨地想。被日本人這麽逼着往前走教他很不舒服,但他不得不承認,這通篇的話沒有一句是空穴來風。就比方說第一條——之前運得一直好好的,可就是劉汛被派去分管鐵路後不久,那列火車就被劫了。裏面裝的子彈是從樊城運到和順,要紛發給往南支援的士兵的,因為這一下耽擱延誤了戰機,一下就被南軍揪住打了個全滅。當時查出來說是鐵路局裏有人叛變,鐵道上被事先埋了□□,但那列列車的調度和路線是絕對機密,憑那個人的能量絕不可能知道。
但也沒有一句是能确定下來的。畢竟都是隔了很多年的陳腐案子,要查證也無從查起,更何況很多都是已經蓋棺定論了的,現在再翻舊賬還有什麽意思?早幹嘛去了?汪平淮把那幾張紙又塞進牛皮紙袋,喝一口茶定定心神。
難道劉汛真的有問題?可他從潮州那時候就跟着自己了,一路風風雨雨,什麽髒活累活都幹過。汪平淮還記得在樊和郵局,誰也沒有想到房門一開,後面會藏着幾個拿槍的學生…自己大意了沒有帶槍,還是劉汛眼疾手快地推開自己,左手中了彈,從此就不大靈巧…金琴每次笑着喊他要他做幹兒子時候他開心的樣子…要不是有他分擔…
不,這絕不可能。那就是日本人吃準了自己多疑的性格,要他自斷這條有力的臂膀。和他們合作當然是與虎謀皮,是不得已而為之,但事到如今,兩方已經互相離不開了。至少中央政府是絕對不可能與日方決裂的。可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呢?剪除掉自己的羽翼麽?要是果真如此,下一步他們還想做什麽?
外面又在打雷了。轟隆隆的一聲,聽着叫人心煩意亂。汪平淮關上書房的窗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除掉劉汛對日本人沒有好處,除非他們有不得不這麽做的理由。
這樣一想,理由是現成的。劉汛因為柳州一事對日方一直不鹹不淡,如果自己下臺把班子交給劉汛,恐怕他們的日子不會有現在這樣好過。他敲不準的是,到底是劉汛按捺不住,不甘心做個處處被自己壓着一頭的二把手所以與外人勾結,還是日本為了長遠之計想先行下手迫使自己換一個更好的接班人。說到底,要不是自己這麽多年生不出兒子…
他穿好布拖鞋,心不在焉地往樓下走。周金琴正在底下嗑瓜子,舌頭剔出瓜子裏面的肉,泌出沾着吐沫星的碎成幾瓣的殼來,汪平淮看了更是煩心。
“行了行了,別嗑了,看你整天不是出去打牌就是在家裏嗑瓜子。”
周金琴本來肩膀一聳要同他争辯,看到他拉下來的一張臉喏喏地不敢出聲。她把瓜子收起來,拉着汪平淮坐下。
“老汪啊,我看你這幾天都陰着臉這個樣子,哪裏就出了什麽了不得的大事啦?你少操點心,把事情交給汛兒去辦,他做事還不能讓你放心麽?”
“你還提他!”汪平淮暴跳如雷,“我早就跟他說過,一切以大局為重,一切以大局為重。那柳州的事就是個意外,人家上門賠禮道歉,下命令的那個人,我努力了一下也給他殺了,給夠他面子了!他看不慣日本人也要收斂着點!現在好了,人家狀告到我面前來,說他有私心,‘唯恐釀成大禍’,你叫我怎麽辦?”
周金琴被他唬得吓了一跳,手不停地捋着自己心口。“哎呀呀,他肯定不是故意的…鐵路事務局那邊,你不是也把跟他親的李元下掉了換成宋利源了麽?”
她懂得什麽?汪平淮心裏說不出的懊惱。自己的本意是要給劉汛個警告,讓他安分一點,這陣子不要輕舉妄動。但現在局勢不明,萬一劉汛發了狠真正和自己離心,誰知道他做得出什麽事來?
要麽就只有搶先下手…
周金琴觑着他的臉色,又慢慢地說:“你要是覺得劉汛不好,就先把他壓着,換個人上去。你手底下也不是沒有不能用的人,我看上次那個小高就挺好。你不是還一直誇他,說他為人有膽識麽?”
汪平淮想起高弈。雖然是去年才從底下過來的,但是看上去也很機靈,做事也很老道。身份他已經喊人查過,沒有什麽問題。
“我已經喊高弈去接手鐵路事務局那邊的事了。要是他能做好,倒也可以好好栽培。可是…”
汪平淮又想起劉汛瘦削的身形。十三年前在潮州第一次見他,那時候只是因為他家裏生意做得大,能和政府高層攀上關系,所以稍微照顧了一下。沒想到這個小夥子能力很突出,和那個徐潮生一起,每每都是各項考核的第一名,自己漸漸地就上了心。但他比徐潮生要識相地多,和自己一直走得很近。在自己下定決心要叛出南黨的時候,也是他,第一個沖到自己辦公室裏,火一樣明亮的眼睛,說不管怎樣都願意跟着自己。
“讓我再想想,再想想…”汪平淮沉吟着。
作者有話要說: 汪平淮的原型...當然就是汪精衛。本來想叫他汪填海,但覺得太顯眼了,故改作汪平淮。除了親日其它全是虛構的,不敢篡改歷史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