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高弈
高弈坐在随手撿來的幾塊木板上,周圍落了一圈煙蒂。就是這幾塊爛木頭還是要好好擦一擦才能坐下的,他的手一片油黑,不尴不尬地夾着新點上的一支。周圍很靜,只有蟬嘶鳴的聲音,好像在最後的夏天把自己的命叫穿了,叫得透徹。
鐵門留了一半。因着這難得的清靜,高弈能聽到車開過來慢慢停住,聽到緩慢而又謹慎的腳步聲踩在碎石子上,聽到那扇鏽得不成樣子了的鐵門被推開時的不堪重負。
“真虧得你能找到這麽個地方。”徐潮生一進來就被嗆了一口的灰。他擡頭看,這大概是什麽廢棄的倉庫,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灰,一踩就掀起一陣騰起來的霧。裏面東西已經搬空了,只留了幾臺破舊的機床,鏽了大半,有的甚至散成了零件,在地上變作一堆。頂很高,上面一半是鐵皮蓋的屋頂,一半只剩了幾根可憐的鐵絲,孤零零地絞着。有光從那兒照下來,被那幾根鐵絲分成均勻的幾塊,空氣中飛舞的塵埃清晰可見。
“這是以前的第一面粉廠,也叫‘勝利面粉廠’的,後來搬遷了,留了這麽個廢棄的倉庫。”天氣太熱,高弈脫了別的衣服,上身只剩一件白色背心。他把爛木頭分出一塊來,“坐啊。”
“可算了吧,你個臭小子。”徐潮生虛虛地踢他一腳,“有話快說。我是借着到城南幫劉汛取東西的名義出來的,現在東西拿到了,要快點趕回去。”
倉庫裏不透風,高弈來了一會,已經悶出一頭一臉的汗了。他眯着眼睛,吸了幾口把煙抽完,說:“我聽說你前個兒去了點裏一趟。”
徐潮生這幾個月來臉上一直挂着的那幅輕松的神情慢慢消弭下去,好像有人按了個終止鍵還是怎麽的。那個舊的、為高弈所知的軍人徐潮生又回來了,他戒備地盯着高弈:“那又怎樣?”
“那又怎樣?”高弈扔掉煙頭,“一開始就說過,你情況比我特殊,如果不是有非常緊急的要事要報告的話,你是不能回去的。至少在任務完成之前不可以。現在你冒着把大家都暴露的危險回去了,還輕飄飄地問我,那又怎樣?”
“我當然有非常緊急的事。”徐潮生和他拉開距離,煩躁地轉着圈。
“那可不是麽!我們徐副官十萬火急的事就是跑回去報告說,我們的任務目标,你的老同學劉汛,似乎‘別有隐情’,似乎‘有被策反的可能’!”高弈嘲諷的語氣誰都聽得出。
“老王把這個都告訴你了?”徐潮生站住了腳。“你們都不知道以前的劉汛是什麽樣子的。說實話,一開始誰跟汪平淮走我都想得到,就是沒想到會是劉汛。汪平淮對日本的親近是早早就看得出來的,我和劉汛雖然在日本留學,但是他非常厭惡日本人的自大、苛刻,也總和我說‘假以時日,日寇必犯我邊’。我們報投軍校,也是因為抱着日後能保家衛國的心才去的。”
“那是以前!你好好看看,劉汛已經做了多少傷天害理的事!樊和郵局的人是他殺的,每年他手底下要批多少份逮捕和刑訊的文件,你不知道嗎!這個廢倉庫,勝利面粉廠為什麽開不下去了?在中國,沒有中國人的廠子能開下去了!國防部國防部,他防衛的是國嗎?他是為了汪平淮的僞政府,防着自己人,中國人!”高弈步步緊逼。
“我現在看劉汛也沒有覺得他就無可救藥了!”徐潮生拔高嗓音,“他現在對日本的态度還是很微妙的,我看得出來…”他仿佛認定了什麽,篤定地說:“再給我一點時間,我有把握能讓他倒向我們這一…”
這句話還沒說完,高弈一個拳頭已經打了上來。徐潮生是沒有想到,硬生生地吃了一拳。
“為什麽,你就不敢承認,你就是下不了手,你就是舍不得他一個人,罔顧我們這麽多人的犧牲也要他活!”高弈揪住徐潮生襯衫的領子,雙眼赤紅,“你就這麽自私嗎!”
徐潮生掙開高弈的手,并不作答,反手也是一個拳頭。汗津津的兩個人就這樣在倉庫裏扭打起來,拳頭着肉,一下一下都發了狠勁,像是真的氣到了極點,也像是在發洩。汗滴下來,砸出一個個渾濁的小坑,他們好像兩頭發怒的公牛在角力,肩膀抵着肩膀,誰都不肯先服輸。
徐潮生畢竟在軍伍裏待過,漸漸地就占了上風。他橫着抱住高弈的身體,把他向後摔去。高弈一下腳步不穩,就被抓住了破綻,徐潮生手肘朝上一頂,再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掀翻在地。
兩個人都在大口喘氣,臉上、衣服上、褲子上都是油灰,看上去狼狽不堪。徐潮生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嘶啞着聲音說:“你以為我就分不清大局嗎?我只是以為可以有更好的辦法!”
高弈看着他走到角落頹唐地坐下,手埋在掌心裏不出聲。半晌,徐潮生擡起頭,高弈才發現他已經哭了。
“我當然想讓他活,我們曾經一起求學,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他畢竟,畢竟——”
高弈走過來,輕輕按住他的肩膀。
“可是事已至此。”
“是的,可是事已至此。” 徐潮生喃喃地說。“我們已經付出了那麽多,如果不再繼續向前,還能剩下些什麽呢?”
“758團的事,我很抱歉。”高弈輕聲說,“我不知道他們真的會采納那個建議。”
徐潮生搖搖頭。他抵着牆慢慢站起來,說:
“高弈同志,你是正确的…這已經不是我們個人的意願所能決定的事了。”那個冷靜而自制的徐潮生又回來了,剛剛一瞬間的爆發仿佛只是兩人的錯覺。“這是我們在當前的形式下能做出的最好的選擇…已經到了這一步,就只能順着這條路往下走,一直一直向前走。”
“王先生給你的那份密碼本你應該已經收好了。五天後,我會想辦法讓汪平淮去搜查劉汛家。如果你準備好了,不必給我信號,就順理成章地發展下去罷。”高弈向外面走去。
打開鐵門,外面是一片熾熱的陽光,灼熱,滾燙,晃得人睜不開眼。下午兩三點,正是太陽最烈的時候。如果他們真的是樊城中央政府主席眼前新晉的紅人和國防部部長的副官,此刻應該在辦公室裏享受難得的閑暇時光,等着晚上和哪個要員一起吃飯;如果他們只是亂世裏的普通的小老百姓,應該也娶了女人,可以就着哪的陰涼偷一會懶,要害怕的只是被老婆發現會讨一頓罵。
但這都不過是妄想。高弈回頭,看見徐潮生還是直直地站着,藏在陰影裏的臉模糊不清。高弈吸吸鼻子,抓住自己已經黑了的背心胡亂地擦了把臉。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章王先生說,“要推他一把”,所以現在高弈開始和徐潮生推推搡搡#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