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高弈
入了夏,雨淅淅瀝瀝地止不住。高弈開着車往火車站走,一路都是蔥蔥的綠色,看了叫人很舒心。
遠遠看到政府軍設的關卡,高弈把車停下來。才下車,一個小兵就過來替他把車開走停好。有人殷勤地上來為他撐傘,一個中年男人,留着八字胡,低頭哈腰地對他說:“高先生是麽?我是鐵路辦事局的宋利源。平常分管這一塊的李元李處長受了處分,我是臨時上來幫他分攤事情的。”
高弈笑道:“宋處長好——那我就先恭喜宋處長高升。”
宋利源忙說“不敢當,不敢當”,但眼裏的得意是掩不住的。高弈環住他的肩膀,兩個人的距離一下就拉近了:“我也算是新來的,對鐵路運輸這一塊不算很熟悉,接下來還要多多麻煩宋處長。”
宋利源被他一口一個宋處長叫得渾身骨頭都酥了,忙不疊地為他講解:“我們鐵路辦事局,一部分是管民用事宜,另一部分是直接受中央政府管轄的。這一塊呢,主要是要和南邊交涉鐵路調度,還有就是會和和順雙邊運送軍火。”他給高弈指路:“這邊走——您小心水。和順是我們北面的軍事重鎮,裏面有日本人造的武器廠。要運輸,就只能靠樊和鐵路,”他比劃着,“這條東南往西北走的大動脈。”
說着說着,二人已經來到了站臺上。雖然是雨天,火車站人依舊很多,但看到兩人身後跟了穿軍服的護衛遠遠地都不敢上前來。高弈看宋利源看着火車站這幅繁忙景象很高興的樣子,心想這個人倒是不壞。
“那看來我們鐵路辦事局真是舉足輕重啰!交通和軍火,不管在什麽時候這都是命脈呀!”
“誰說不是呢?”宋利源示意站臺盡頭看守的小兵打開閘門,“所以說——您別嫌我這個人話多——您年紀輕輕就被派來分管這樣的事,那肯定是前途無量的。”他用手擋着嘴,湊到高弈耳邊,聲音壓得很低:“要知道這一塊以前是劉汛劉部長管的。劉部長是誰呀?從潮州軍校起就跟着我們主席了!”他一拽高弈:“現在他不管這塊了,我看這也是個信號,恐怕這陣子過得是不太舒坦。您看,有人失意就有人要得意,這不就是您大好的機會麽!”
這話只說了一半。高弈知道宋利源也清楚,汪平淮這次不過是打個幌子,一個警告,希望劉汛不要輕舉妄動。劉汛這麽多年經營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動搖的,要是他機靈點看懂了這個訊號,及時收斂,到時候高弈的下場怎樣就未可知了。宋利源不過是撿着好話說罷了。
兩人站在站臺邊上,一時無語。過了一會,聽得遠方兩聲長鳴,一長一短,宋利源面露喜色:“這就是帶軍火的列車。這陣子線上車少,所以沒有專列,都是跟着客運的車拉過來的。”
冒着蒸汽的火車在閘門外的站臺邊停下了,放下一車的旅客。待到客下盡了,火車又緩緩地往前開,一直到車尾過了閘機十幾米才停下來。周圍早就候着一列士兵,看到火車停了,有條不紊地圍上去,一隊把最後幾節車廂拆卸下來,一隊進去般東西,。是裹着油布的大箱子,看着沉甸甸的,兩個年輕的士兵擡着都有點吃力。宋利源站在一旁吆喝:“快點快點,大家夥搬完了好回去吃飯!”
高弈喊了兩個人停下。他把箱子打開一個角,看到裏面滿滿一箱油亮亮的黃銅子彈。
等到一箱箱都搬到了外面的大卡車上,天也晚了。宋利源拉着高弈,拼命地想留他下來請他吃飯。高弈推辭,說:“不是我不給宋處長面子,實在是還有公務在身。主席那邊還有事喊我做。”宋利源只得作罷。
等高弈要上車了,宋利源又說:“高先生怎麽親自開車呢?我喊人把您送回去好不好?”
高弈開着車窗,和他又是好一番客套。眼看得天要黑了,兩人才互相道別。他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心想自己一定要好好注意,争取早日習慣這一套來來往往。
高弈開着車往回走。明明規劃好了路線和時間,一切也都摸得清楚了,心裏頭還是一陣一陣的發虛。他煩躁地打開車窗,仍由外面輕飄飄的雨絲斜飛進來。在街上沒頭蒼蠅似的轉了幾圈後,他終于下定決心,踩着油門往梅巷的方向走。
要到梅巷,小轎車一拐,拐進了另一條小街。高弈把車在路邊停下來,熄了火。登時,兜頭兜腦的一片黑暗罩下來,把他的身影遮得嚴嚴實實。他擡手看看自己那塊老豐閣的表,盯着外頭,屏息等了幾分鐘。
遠遠的有車來,停在前面香江麗水的後門。有人上去撐傘,接下來一個穿旗袍帶披肩的女人。高弈勾着頭,看她明豔動人地朝幫她開車門、撐傘的人微笑,真真是個名角兒的樣子。其實隔得這麽遠,能看見什麽?但高弈還是很執着地看,一直到她走上臺階,要進門去了。
好像有所感,她側過頭,遙遙地往這邊望了一眼。可是已經有人替她把簾子掀開了——她轉過頭,還是走進了那個門。
過了半天,高弈又坐進車裏。車燈打開,照亮細細密密的雨絲,高弈身上已經沾了一層,但他渾然不覺。在樊城繁密的雨點中,這輛小轎車開得飛快。
作者有話要說: 高弈:是的,我們還有BG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