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七.徐潮生
徐潮生往後撕了一頁日歷。很薄的紙,發黃發脆,撕到邊角怎麽也撕不齊,留下很醜的一塊來。新過來的這一頁寫着一個大大的“3”字,伴着兩句風水勢局:“宜嫁娶,忌出行”。
到政府大廳上樓上到一半,看到大步從樓上下來的汪平淮,高弈在後頭跟着。徐潮生只是側立到一邊,低頭叫“主席好”,看着二人目不斜視地走了。
敲門進去,辦公室裏頭滿滿的是煙味。角落裏的蟹爪蘭也蔫了,耷拉着腦袋,看上去不大精神。徐潮生險些沒有發現靠在椅子裏頭的劉汛,他今兒沒有穿軍裝,一身黑的西服,被這個姿勢壓得有些皺了。倒是手裏頭一根煙,老皇牌,他拿在手上也不吸,只是細細地看,煙頭閃着紅光,一會明,一會暗。
看到來人是徐潮生,他把煙摁滅:“潮生來了。你就別坐了,衣服換好沒?”劉汛上下一打量,嬉笑道:“不錯,看來這幾年沒少出去騙小姑娘。”因為提到了“這幾年”,兩人都是一怔,倒是徐潮生先笑了:
“劉部長倒是經驗十足。”他伸手想接住劉汛抛過來的領帶夾,結果伸得不夠遠,領帶夾落到了地上。要是以前,本來應該是正正好好能接了一手的。徐潮生把它撿起來,看到劉汛輕輕摸着他的左手,一條長長的疤清晰可見。徐潮生就默不作聲地轉過頭。
離了目的地還有小幾裏路,梅巷就堵得不成樣子。劉汛皺着眉,一面問:“今個兒怎麽這麽多人?”
前頭另外一個開車的副官也急得滿頭是汗:“不知道呀!”
徐潮生就主動開了車門下去看。不一會回來了,說:“日本人設了關卡,在檢查過去的車。現在到了晚上,往那邊去的人多了,才慢慢撤了卡子。”他看了看劉汛的臉色,不很好的樣子。一個奇怪的念頭突然冒了出來。要是…
過了半天終于到了。香江麗水前頭一輛一輛锃亮的車開過去,放下一兩個衣着光鮮的客人,彼此都認識,寒暄着進門。門童要忙不過來了,兩頭小陀螺似的轉。徐潮生和劉汛走下車,馬上有人殷勤地上來打招呼:“劉部長好!”
劉汛理理衣服,帶上笑臉,和一個又一個過來的人問好,中文日語切換地自如。徐潮生跟在他後面,摸摸腰間的槍,沉默着像一個影子。
“今天是樊城幾派合起來辦的大聚會,軍政商各界要人應該都有出席。”徐潮生跟着劉汛坐了,聽他到處指講:“那邊條紋西裝的是民事部蔡部長…穿馬褂的是福山慎司,算是日方的一把手了。他後頭的是秋田吉一,對,就是那個肥豬。不要看他胖,手段是很狠的,搞情報是一把好手。”那邊兩個人看到劉汛,也過來打招呼,兩邊都是客氣的笑,很是客套了一番。福山慎司山一樣的身形,不住地同劉汛握手,誇他是“汪主席的得力幹将”。
燈暗下來,滿場喧鬧慢慢靜下來,有表演要開始了。
一束光打在幕牆上,黑絲絨的襯布被白光照得微微發藍,麥克風的影子投在牆上,拉出長長的一條。等了幾分鐘不見有人來,場上又隐隐躁動起來,已經有人抻長了脖子要往幕後看。
就這個時候,一個女人扭着腰,穿了墨綠的旗袍,款款走上來。她把腿一叉,握住麥克風,開始唱:“蝴蝶穿花來…”
很亮的聲音。底下慢慢地安靜了,看她帶了黑手套的手從胸前撫到腰上,又舒緩地展開;看她貓兒眼的耳墜子一擺一擺,晃動着神秘的炫紋;也看她的紅唇,她的烏發,她滾了銀邊的旗袍邊子。一曲終了,場內先是安靜了一瞬,随後掌聲如雷。那女人沖底下一笑,很妩媚的樣子,拔下鬓邊一朵玫瑰向下抛去,一個男人接住了。徐潮生仔細一看,肥胖的身影,是那個日本人秋田吉一。
劉汛看得很專注,這時才轉過頭來在他耳邊低語:“陸宛君。”
宴會不外乎是這幾樣,談天,喝酒,聊女人。徐潮生幫劉汛擋了幾杯酒,看上去是倦了,劉汛看他一眼,要他去弄點吃的。徐潮生答應了,避開人群,抽身順着牆根往樓上走。
在樓梯上他撞到一個人。那人“哎喲”一聲,挑着眉,似怒非怒地看着他。是陸宛君。徐潮生扶住她,陸宛君卻一下打開他的手,眼神停了一瞬,又滑過去了。徐潮生看着她緩步下樓,一搖一擺,很标致的樣子,走進樓下一片喧鬧的酒肉世界。
宴會結束再開車回去,已經入了夜。徐潮生從懷裏扯出一截細細的金鏈子,留在外面顯眼的地方。劉汛看上去實在醉了,徐潮生和另一個副官把他架到車上。和以前一樣,喝醉了的劉汛很安靜,徐潮生悄悄打量他,看他本來抓好了的頭發散亂下來,平時皺眉皺出來的眉心紋也不見了,看上去倒比平時要小了幾歲。
劉汛突然問:“主席身邊最近跟的那個高弈,是不是和你同一批來的?”
徐潮生答:“是,不過不很熟悉。是柳州過來的人,有時候聽和他熟悉的幾個人形容,倒是個很忠厚老實的人。可能是一時得了主席青眼,被他看中了吧。”
劉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伸手從懷裏掏出一個銀色的煙盒,拿出一根,先遞給徐潮生。徐潮生把煙推掉了。劉汛詫異地看了他一眼,徐潮生說:“當了兵就戒掉了。”
或許是喝醉了,劉汛的手有點抖。他摁了兩次火機才把煙點上。幾乎是貪婪地,他大大地吸了一口。青灰色的煙緩緩升騰,不一會車裏就滿是老皇牌特有的一股苦香。他靠着車門,看着外頭昏黃的路燈一盞一盞地過去了,嘆了一口氣說:“快入夏了,樊城還是這麽冷。”
“是的,而且天黑得似乎要早一些。”徐潮生接過話頭。
“天黑得是早!不到六點太陽就落下去了。在樊城的夜裏走路,就算有燈,也很危險哪。”劉汛苦笑一下,“路上帶槍的人,到底是太多了。”
徐潮生心裏又是一動。若有若無地,他覺得自己好像能抓住什麽。正要再開口,車停下來,劉汛住的公寓已經到了。徐潮生要扶他上去,劉汛擺擺手。
這時他看到徐潮生胸前的那根金鏈子,就把它拽出來看。
一個金懷表,他手指一按,輕輕的“咔噠”一聲,表面上彈,底下是一張黑白照片。這是誰看了都要覺得開心的一張照片——兩個年輕人,勾肩搭背地站着,對着鏡頭放肆地笑,背景是京都府清水寺。
劉汛看了一笑,說:“你還帶着它。”他把表合上扔回去,自己晃着上樓去了。
回到自己在樊城那個小小的住處,徐潮生打開燈。他在口袋裏翻了翻,找到一張小字條,是在樓梯上陸宛君悄悄塞給他的。上面不過寫着幾個娟秀的小字:“竹傷福,內讧無礙”。
他把那張字條扔進馬桶,拉了一下抽水的閥門。字條打着旋下去了。徐潮生拿出那塊表,很仔細地端詳,想把它取下收起來,想了想又塞回了懷裏。
嗅一嗅自己的領角,若有若無的,上面還是一股苦香。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老情人...
雖然說是兄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