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高弈
要放春了的樊城顯出一點生機勃勃的意味來。大街上滿是摩登的女郎,燙了卷卷的頭發,戴個小巧的帽子,學着眼下最時興的電影明星弄出一身行頭來。黃包車下了冬天裏的簾子,好方便拉着的客人們欣賞這一街的春景。但也有流浪漢,破破爛爛的衣服抵不住春寒料峭,三三兩兩聚在角落裏,眼裏閃動着意味不明的光。
高弈拎着祥源記的一紮點心,踏過一地鞭炮放殘了的紅色碎紙走進一條小巷子。幾條狗朝他吠了幾聲,他作勢要踢,又放下了腳往裏面拐。轉過一片七繞八繞的小巷子來到另一條街,他走進一家鐘表鋪子。窄窄的鋪面裏擺着滿滿的鐘表零件,一個小夥計愛理不理地問:“修表還是賣表?”
高弈把點心往那有些年頭了的櫃臺上一扔:“掌櫃的,來取前頭送過來修的表。”
“哎哎!來了!”有人掀開簾子,從後頭鑽出一個戴圓眼鏡瓜皮小帽的中年胖子來。他上下打量高弈一通:“什麽樣式的表啊?”
“老豐閣,鑲銀的。半個月前送過來的,走着走着就慢了——修好了麽?”
“哦哦,在裏頭。可能還有點問題,您跟着我進來看吧。”
高弈跟在後頭。簾子一掀,後面是零零散散的卡尺、矬子等工具,一個小工作間。胖子取出鑰匙繞過排着一排手表的櫃子,打開藏在後面的一個暗門。
高弈彎下腰鑽進去。不大不小的一個暗間,接了根電線通到裏頭唯一的一盞電燈,昏暗的房子裏有幾個人在謄抄文件。其中一個看到來人站起身來:“高弈同志。”
“王先生。”高弈同他握手,“您怎麽親自來樊城了?”
“我聽說最近樊城一通亂,日本人在街上四處搜查,前幾天一個點差點暴露,我們人手有些吃緊。你們的任務是組織當前最重要的任務之一,出不得半點差池,我就過來看看有沒有幫得上忙的地方。”被叫做王先生的拉着高弈坐下,“最近怎樣?有進展嗎?”
高弈搖搖頭。“雖然已經過來幾個月了,但是也就一直在做開開車的小事,沒有什麽能獲得汪平淮信任的機會。”
“這是很難辦吶…”王先生嘆氣,“我們做的身份雖然都沒有大問題,但是汪平淮為人慎而又慎,就算是他們分部選上來的人,也不會輕易相信。”他喝一口茶:“所以我們才會冒着風險把徐潮生推上去。徐潮生有能力,有膽識,最重要的是他和劉汛有舊。你們要離間劉汛和汪平淮,替換掉劉汛,踩着他的腦袋往上爬,就少不了徐潮生的掩護。況且之前有個據點有失,他也有新的任務,要去負責聯絡。”
“只是徐潮生在南北戰場上待過…”高弈撥弄着一支毛筆。
“是,這是我們難辦的地方。只好說因為決策失誤,把他降職,然後讓他轉投敵軍。”說到這王先生捏了捏眉心:“徐潮生是一位好同志啊,把他從前線調回來做這件事也是迫不得已。758團的,都是好同志,可惜…”
“但九號計劃是最重要的。”高弈緊緊地盯着王先生的眼睛,“劉汛必須死,而且要作為一個叛徒死在我的手上,這樣才能換掉汪平淮的臂膀。劉汛很謹慎,做事情很幹淨,找不到什麽空子可以鑽。”
王先生的眼睛閃了閃。“是啊,劉汛必須死…你只需要盡力取得汪平淮的信任,劉汛的事就交給徐潮生來辦。可我最擔心的就是徐潮生下不了手。他和劉汛是一起去日本留學的,情誼很深。”
他想起那兩個年輕的小夥子。一身的熱血,從日本學了自由和民主,滿腦子都是救國報國。回來後一起報考了潮州軍校,兩個人又順理成章地加入了組織。同樣優秀的兩個年輕人…志同道合…形影不離…
“可惜劉汛一家和汪平淮有關系,在軍校就很得汪平淮賞識,後來更是跟着他叛出組織,北上建立僞政府。”王先生喘了一口氣,“雖然兩個人後來決裂了,但劉汛是不會懷疑徐潮生會害自己的。只是徐潮生做不做得了這件事,我還是不能夠完全确定。”
“既然劉汛顧念情誼會信任徐潮生,徐潮生也就不一定會忍心陷害劉汛?”高弈往後邊一倚,“這個徐潮生,可信麽?”
“不。”王先生搖頭,“徐潮生同志對組織的忠誠是絕對無可置疑的。他是個分得清的大局的人,也重情義。這是他的長處,也可以是短處。到了那個時候,就需要你把他往前推一推。”王先生緊緊握住高弈的手:“高弈同志,這件任務千難萬難,但對于組織來說實在是生死攸關。南北戰場已經磨了這麽多年,眼下日本人愈發嚣張,我們戰事吃緊,不能再出任何纰漏。國難當頭,我希望你們能把個人的安危置之度外,且一切以大局為重。如果事成,局勢轉明,那件事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高弈慢慢站起身。“确實麽?”
“确實。”王先生跟着站起來,“殺掉劉汛,成為汪平淮新的心腹。這就是九號計劃。高弈同志,組織的未來就靠你們了。”
高弈拿着鐘表店開出的單據從簾子後面走出來。掌櫃的胖子對他點頭哈腰:“下次,下次進了新的零件,一定給您修好!軍爺慢走!”
高弈拎起那包點心,踹了一腳櫃臺:“給老子小心點。”
他把大衣的領子立起來,走進了樊城的春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