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二.汪平淮
汪平淮聽到外面隐隐有響聲。三層的小洋樓一半是休息用的卧室、洗漱間,一半是他的辦公區,輕易不準仆人打擾的。有客人頭一次來不曉事,也會被守在樓梯口的仆僮攔住,況且軍用車的聲音很大,沒有被汪公館一樓熱鬧的喧吵聲蓋過。汪平淮撩開一點厚重的窗簾,透過才換的洋玻璃向外瞥見軍綠色的吉普開進了小花園。随行的幾輛護衛車沒有跟進來,在鐵門外頓了頓就走了。
吉普一停,就有游散在外面的士官上來敬禮。汪平淮放下窗簾,把手上抓着的幾份材料藏進床對面梳妝臺後頭的暗格,披上皮大衣走下樓去。
才下到一樓,就聽到自己太太周金琴尖尖的笑聲,拔高過一整個屋子:
“哎呀!汛兒可算是到了!”
她親熱地拉過來人的手。周圍想圍上來客套的人是怎麽也不敢打擾主席太太和她幹兒子,政府國防部部長敘情的,只有汪平淮走過去,看到還是一身軍裝的劉汛,面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劉汛本來扶着太太,說:“母親的手怪冷的,如今快要到年關,不要吹了風,受了凍。還是趕緊進去坐罷。”聽到周圍此起彼伏的“主席好”,才擡頭立正,右腳腳跟一踏,敬了個禮:“主席!”
金琴嗔怪地笑罵:“你這孩子,還客氣些什麽?我和平淮還不就把侬當親兒子來看麽?就是侬戆大,”她一點汪平淮的肩膀,“這麽晚還叫他去做事。今天說要落雨,又是齋誦節,急忙忙趕過來還是一身軍裝!”她趕忙招手,“童媽!帶阿拉汛兒去三樓小房間,給他換我新買給他的衣服!”她轉過頭拍拍劉汛,“前幾天和姚太、陳太她們去逛街,新給你從三閑百貨買的,國外來的洋牌子,去看看喜不喜歡?”又歡喜地上下打量一通,“阿拉汛兒真是愈長愈靈光,穿什麽衣服不好看?明天上街去迷倒一片小娘頭!”
她說話一快,就又帶出一點南方的鄉音來。劉汛一一地應了。汪平淮皺起眉頭:
“好了好了,就曉得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我們還有一點正事要談。你馬上換好衣服就到我書房來,”他頓一頓,“上次領帶還落在家裏,等下喊了童媽找給你。”
汪平淮的書房不很亂。他一面等人一面收拾,大多是日文的文書。散亂的文件劃過泛着油光的紅木雕花書桌,這是前朝皇帝還在的時候宮裏流傳出的珍品。汪平淮仍保留着旅日留學時候養成的好習慣:房間整齊,做事順心。日本民族畢竟是整潔、克制、有禮的,他有時這樣想,那種認認真真一絲不茍的樣子非常值得學習。剛把一份寫着“致汪君:我軍富堅二郎入住樊城軍區總醫院…”字樣的文件塞到最下,就聽見三聲均勻的敲門聲。他頭也不擡,說:“進。”
劉汛換了一身居家的毛衫,又帶了細框的眼鏡,整個人看上去懶散下來。汪平淮看到他把槍套也下了,又怪了一句:“槍還是要随身帶着的,保不齊什麽時候就又有樊和郵局那樣的事。”
劉汛從邊上拉了一把椅子坐了,兩只手随意地搭着。聽到這他蹬蹬腿:“在公館裏我還有什麽怕的呢?樊和郵局已經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刺殺的人不過是幾個小角色罷了。沒頭腦的學生,聽了南方一通教唆,就熱血上頭地要暗殺主席。”他無所謂地笑笑:“這樣的貨色,來一個我斃一個。”
“不還是傷着了?左手上就是那時候落下的病根子,還不注意一點。”
“那是要推開您,怕您傷着——我倒不要緊,總歸還年輕,養一養也就好了。”
汪平淮嘆一口氣。“我和金琴沒有兒女,汛兒,我的位子最後到底是要交到你手裏的。你從民國十六年就跟了我了吧?”
“十五年我入校的,那時候您還是教育部部長,兼潮州軍校副校長。三年還沒讀完,我就跟着您出去闖蕩了。”
“算一算也有十幾年啦。”汪平淮撚了一把斑白的頭發,“我已經是老頭子了,以後的事還是要慢慢交給你。只是我還要再說一句,二二年開始和南方打仗,你父母那時候被困在柳州受了轟炸,日本人也是情非得已。柳州一向是南邊賊寇重點關注的城市,我放手讓日本人和他們纏鬥去,豈不是很好的嗎?”說罷他站起來,走到劉汛身後拍拍他的肩膀:
“該過去的事就要讓它過去。我知道你心裏一直不痛快,所以上次你和中村軍的支隊起了争執,我也是偏心你的。只是一切還是要以大局為重,”汪平淮又嘆了一口氣,“時局不安,中華勢弱,且先和日本通好,保存我國有力之生機,以防釀成滅族滅種之大患。”
他看到劉汛還是不做聲,笑罵一聲:“臭小子!不說這個了。剛剛就是去檢查和順運過來的那批貨?”
劉汛“嗯”了一聲,說道:“貨收好了,改天就發下去。鬧事的一批學生已經抓起來了,其中帶頭的幾個上了刑,還沒問出什麽來。還有這次調過來的六個人的名單。”他從褲袋裏掏出一張字條,“裏面有個叫徐潮生的…”
汪平淮接過來看。“要不是之前出了郵局的事,哪裏需要從底下挑苗子,加強護衛呢?這個徐潮生,”汪平淮突然擡頭,“是不是那個…和你在潮州軍校裏關系很好的?”
“對。”劉汛平靜地點點頭,“我和他在日本留學就認識了,那時候關系是很好。後來我十六年去了北方,就沒有再聽過他的消息了。”
“那就是了。”汪平淮笑了,說:“說是在三條灣一役裏受了處分,從副團被一撸到底變成了小兵,氣不過就轉投我軍了。既然是你的老同學,那就繼續跟着你,怎樣?”
“無所謂怎樣——反正早就沒有聯系。要是沒事兒了——"劉汛答應着,從椅子上站起來,“我就先下樓去。天這樣晏了,得找點兒東西墊墊。”
“好,好。再不去,金琴又該叫喚了。”汪平淮說,“我再把幾份文件簽了就去。”
汪平淮看着劉汛走出書房輕輕帶上門。他把那張紙條放到一邊,又抽出之前放在最底下的那份文件。
“致汪君:我軍富堅二郎自年初入住樊城軍區總醫院,深蒙看顧,然運途不濟,于昨日病情突然惡化,現已蒙先皇感召故去。先所陳‘為政府軍所傷雲雲’,經查系實事,幹連人員相關中央政府國防部三支隊一隊員。二郎系我軍對南計劃重要人物,事關重大,望汪君允我軍徹查,以慰二郎在天之靈。”
他旋開一只用舊了的鋼筆,圈起了“國防部”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