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徐潮生
徐潮生費力地掙紮。槍聲…呼喊聲…不,聽不見了,土制的□□一炸下來就掀起一片塵土,腦子好像被什麽大力地敲了一下,漲得發疼,耳邊只有一圈一圈嗡嗡的蜂鳴聲。在這樣特殊的、真空般的寂靜中,他隐隐聽到遠處有人大喊:
“向前!向前!再向前推進!”
不!不能再向前了…他費勁地想讓自己的大腦恢複運作。再這樣下去…
他勉強直起身想要發出號令,但怎麽也喊不出聲。先後撤,後撤啊!他絕望地嘶喊着。但他發不出聲音。只有遠處那個喊聲,一聲一聲漸大,如雷鳴,如號角:“向前!向前!再向前去!”
他突然驚醒。渙散的瞳孔,滿身汗濕透。徐潮生擡起手遮住雙眼,擋住前夜忘關了的刺眼的燈光。
徐潮生穩步走進政府大廳。前幾天他剛剛因為保護一批貨物有功被晉升為隊長,因為幹練、精準的槍法和沉默寡言讨人喜歡的沉穩性格,在同級的幾個隊長中俨然成為了主心骨。就算是有功勞也不會晉級地這麽快,所有人心中亦是了然,這個才來了幾個月的徐潮生是很受上面喜歡的。
從大廳到三樓最裏面,他已經走得熟門熟路,但今兒是第一次走進辦公室。這幾日街上仍在戒嚴,他不時遇到一個糾着血肉模糊的所謂“南黨”,要帶到後頭監獄裏的士官,戴的都是國防部的胸章。他敲了敲辦公室的門,不輕不重均勻的三聲。
“進來吧。”
國防部部長室和它的主人一樣,處處顯現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細致來。櫃子裏一排排的文件排得整齊,用小鎖一個個鎖上了。外間的會客沙發是日本的牌子,嶄新的樣子,看上去換得很勤。房間的角落裏還放着幾盆不知名的植物,綠蔥蔥的,滴着水。徐潮生出神地盯了一會。
“我經常在外面跑,不常用辦公室。而且平日也有傭人打掃。”劉汛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很久不見了,潮生。”
徐潮生轉過頭。
他有點驚訝地發現,劉汛看上去和十五年前相比沒有什麽變化。還是家境很好,養尊處優的公子哥模樣,懶洋洋地仰面倒在椅子上,好像馬上就要一躍而起喊他出去喝酒。還是有不同的。以前慣常穿的馬甲和西裝換成了黑色的軍服,手裏把玩着的也不再是一支筆或者一本《中華青年》雜志,而是一把柯爾特□□。
徐潮生點點頭。“是很久不見了,劉汛。我想,已經有十年了罷。”
“不。”劉汛仔細地擦拭着那把□□,從槍柄,到保險,到槍口,最後擦到扳機。“從民國十六年到現在,民國二十七年,已經有十一年了。”他把槍扔進抽屜站起身來,“已經有十一年這麽久了,潮生。你看上去沒有什麽變化,還是這麽…”
“這麽無趣?”徐潮生随口答道,“你也沒有什麽變化。”
“是的!”劉汛失笑,“這麽無趣的板板正正,看上去像一把永遠不會折斷的劍哪。我也不像你們罵的那樣,是有三頭六臂的惡鬼,對不對?”他走近徐潮生,“那麽,我們忠心耿耿的徐潮生,一心報國的徐潮生,是怎麽想到要轉投所謂的僞政府的呢?”
徐潮生擡眼看向劉汛。其實他是比劉汛高的,但這一瞬間對面的人散發出的氣場讓他感到無所适從。這是多年爬摸滾打、手上沾了無數鮮血才洗出來的氣場,組織成員、南北戰場戰士、無辜學生們的鮮血——徐潮生有完美的措辭可以應對眼下的狀況,但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再次試圖張口時他驚覺自己的停頓已然太久,久到會露出破綻。但劉汛一個手勢止住了他終于排演好了的臺詞:
“我看過文檔了。因為和上級決策出現分歧導致手下的整個團被日軍殲滅,最後被降職為普通士兵了,是麽?”劉汛拎出腰帶上紮着的一串鑰匙打開櫃門,抽出其中的一本文檔,嘩啦啦地翻。“我們徐潮生還是這麽耿直。難道不曉得聽指揮麽?”
“當時的情況…”徐潮生張口欲言,又搖搖頭。“我才是對的,到最後責任還要我來背…可憐我手下那麽多兄弟!”他大口喘着氣,“這樣的戰略錯誤我不能容忍,南邊已經是蛇鼠一團,早就亂得不成樣子了。”
“所以氣不過,幹脆就轉投了敵軍?”
“我也是——劉汛,不要忘了,我也是有軍人的驕傲的。”
劉汛定定地看着他。徐潮生只希望自己的表現足以混淆視聽。畢竟那場戰役是真的,他和上級決策的不一是真的,758團的好小夥子們零落的屍體也是真的。成敗在此一舉。
“我知道了。”劉汛繞過他坐回座位上。“以後你就負責我的人身安全,畢竟是上過戰場的人,”他冷笑一聲,“我想你做個副官應該不成問題,況且底下的人也報告了說你槍法很準。”他點起一根煙,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說:“三號下午再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滾吧。”
徐潮生替他帶上辦公室的門。門框邊上貼了鐵牌子,“國防部部長室”六個字閃動着冰冷的光。徐潮生的皮靴踏在木質的地板上,有力的一聲一聲,和周圍擦肩而過的人一樣,已經是北方軍隊常用的款式了。他聽着這樣的一聲一聲,不同于在鋪了地毯的辦公室裏那樣的悄無聲息,後背沁出一片潮汗。
這樣就算過關了。他松了一口氣,接下來只需要為高弈打好掩護,再借着劉汛的力量和那一位碰上頭。劉汛會有懷疑,但他也知道自己眼裏向來揉不得沙子。如果真的因為和上級意見不一而引發了這麽大的軍事失誤,自己轉投敵軍投奔舊友是很正常的,至少找不出什麽大的破綻。但他心裏仍湧動着一股不确定。劉汛松口得太輕易、太突然了,保不齊日後會有什麽岔子。
他想起劉汛最後點燃的那根煙。老皇牌的細煙,是北方高級軍官中常見的,勁頭很大,常常被用來麻醉精神,緩解壓力。
劉汛以前是從來不抽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