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亂世生殊(十)
不大不小的霏霏霪雨頗有幾分連綿數天的架勢。
等到了街頭時,玉微便叫司機停了車,吩咐他自己離開,撐着傘步上了繁華的街道。
這個時代的街道別有一番韻味,尚未闌珊的年代感卷在細雨裏撲進心尖,輝煌的西式大街轉角而過,沿着狹窄的高牆古巷拐入黛色的古樸街道。
墨青的石板路側有老翁在賣冰糖葫蘆,細雨沾濕了他灰白的長衫,斑駁在剔透的朱紅上。
玉微撐着傘站在不近不遠的青灰色屋檐下,看着老翁匆匆賣完冰糖葫蘆遠去,看着一行又一行的人來來往往。
……
蕭今坐在車上,吐出一圈白色的煙霧,濃郁的白模糊了他臉上的神情,他揚手搖下車窗,将半截雪茄置于雨中,一縷青煙順着疾馳的風飄散。
車駛過外街時,蕭今下意識地望向街道盡頭那個執傘而立的秀麗女子。
墨色壓邊的天色盡頭,丁香花般淡雅幽怨的女子手執青色油紙傘優雅而立,煙青色的旗袍勾勒出一抹端方的輪廓,糅合在細碎的雨幕中。
“停車!”
車依舊不快不慢地行駛着,眼見着那抹煙青色的身影即将要消失在視線中,蕭今揚高聲音喊道:“我讓你停車。”
車應聲而停,蕭今來不及等副官為他開車門,自己推開車門,闖進了雨幕中,疾步往那抹身影而去。
……
玉微靜靜地看了一會兒,準備折身返回,裹在雨裏的冷意卻是在她回神的片刻侵襲了她全身。
蕭今緊緊抱住了懷裏的人,恨不能把她揉碎在骨血裏,這樣她就永遠無法離開他,他眼裏的癫狂之色瘋狂蔓延,縫合在陰沉的黑暗裏,直至此刻,那得不到救贖的心仿佛才安穩了幾分。
玉微感受到那潮濕的潤意與那堅實的懷抱,眸光中有一抹暗疑一閃而過。
她明顯感覺得到蕭今的情緒不對,起伏太大。
果然是她那天離開之後發生過什麽。玉微微眯起眼,蕭今和她打的啞謎她暫時猜不到,但這并不妨礙她捋着他的情緒編織謊話。她這些年練就的本事——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
不論他有何目的,他自己湊上來總歸好過她費盡心思接近他,畢竟蕭今是她任務的中心人物之一,不可能一直置之不理。不過,只要他敢接近她,她會讓他知道什麽叫做有來無回。
于是,她一勾唇角,裝作并不知道身後的人是誰,啓唇道:“先生,男女授受不親。”
蕭今痛苦的半阖上眼,唇角在玉微耳畔輕擦,沙啞着嗓子道:“微微,是我。”
……
油紙傘飄落在地那一剎那,祁舟辭目光微閃。
坐在駕駛座的張誓居微低下頭,默不作聲,或許他不該在看見夫人時提醒督軍。
雨幕不停,紛紛揚揚地飄落在天青色油紙傘上,車來車往濺起一地水花,穿過布滿雨幕的重重車窗,隐約可以窺見相擁的兩人久久未動,張誓居卻不敢再看。
祁舟辭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側目的張誓居身上,沉聲吩咐道:“把車開過去些,盡量靠近外街,等夫人上車。”
張誓居被祁舟辭銳利的目光看得心一跳,不敢遲疑,立刻啓動了車。
轟鳴的車聲并沒有驚擾到外街盡頭的兩人,人潮攢動的嘈雜街頭被颠倒為一場無聲的黑白電影,天光裏卷起了黑白之間的第三色。
玉微僵硬着身體任由蕭今抱着,細碎的雨滑落眼尾,她擡眸望向深色天光裏那一抹暗沉的灰,語氣中仿佛也壓上了一層拂不去的灰:“蕭副參謀長自重。”
撕破寂靜的熟悉音調響起時,語氣中的那一抹冷色讓蕭今下意識地收緊了一寸紮在玉微腰間的手:“我……”
她截斷了他欲出口的話,禮貌而疏遠地道:“蕭副參謀長有什麽想說的不妨找我夫君敘舊,你與夫君是舊識,又曾一起留洋,想必有很多話可聊,我一介婦道人家,不懂家國大事。”
她一聲聲的夫君無一不是在提醒他,她已經是有夫之婦。
蕭今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心間的酸脹一點點沉澱發酵,膨脹的酸澀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咬緊後牙槽,裝作沒聽見玉微的話:“我很想你。”
玉微喚道:“蕭今。”
蕭今的唇角流連在玉微發間,鼻息間是她身上清淺的香,他心間的雜亂浮躁一點點散盡,夜夜夢裏那些過往在此刻消失得幹淨,他聽見她寧靜的聲音,扯開唇角:“嗯?”
玉微閉了閉眼,斂去眼中多餘的紛雜與深入骨髓的恨意:“我們已經結束了,在你離開北城那一天。”
她質問道:“你忘了嗎?”
你忘了嗎……
他沒忘,這些日夜以來,從不敢忘。
他只是後悔了,自她那日離開蕭公館之後,自他在那個雨幕下重新睜眼之後。
後悔那些本該屬于他的,都被祁舟辭奪走。
後悔他落得那般下場。
想起祁舟辭,蕭今立刻收斂起眼底懷念的神色,選擇性的忽略了玉微語氣中的冷淡,不容拒絕地道:“等等我,我們一定會重新在一起,你會是我此生唯一的妻子,我知道你嫁給祁舟辭是因為玉珅逼你,你別無選擇。”
逐漸滂沱的雨聲和蕭今篤定的聲音交織在一起,落入玉微的耳中,她顫了顫眼睫,雨滴滑落,心裏有了個大概,鄭重其事地道:“我心甘情願嫁給夫君,并非別無選擇。”
蕭今的臉色在玉微話音落下的一瞬間沉了下去,心尖發冷,想起那日從管家口中得知的玉微冒雨前去找他,一顆心沉沉浮浮,半晌,他板正玉微的身體,讓她目視他:“我知道你還在生氣,氣那天我沒見你,但我不見你是有原因的,我可以解釋。”
他的手顫抖地輕撫在她冰涼的臉側,他眼底有墨色極速閃過:“我那天沒在蕭公館。”
玉微在轉過身那一霎那,隔着雨幕望着蕭今。與祁舟辭的矜貴俊美中微帶剛毅不同,蕭今仿佛是一把鋒芒畢露的利劍,兵不血刃,輪廓如刻,立體陽剛。
玉微微眨眼,無意識地反問:“沒在蕭公館?”
見玉微臉上隐有松動,便知道事情還有圜轉的餘地,蕭今掩去了眼底那抹暗色,趕緊解釋道:“我出去了,告訴管家不見客,沒想到他把你也堵在了外面,還自作主張告訴你我不想見你。”
玉微似有猶疑:“我怎麽知道你是不是在欺騙我。”
蕭今目視着玉微,一字一頓地解釋:“我那天去了百貨公司,百貨公司的人都可以證明。”
他拿出時時刻刻放在身上的項鏈:“我去給你買項鏈了,我知道你喜歡鈴蘭,安彙前些日子剛出了這款鈴蘭項鏈。”
玉微的目光落在那搖曳在微雨中的瑩白鈴蘭上,眼中湧動的神色在越來越密的雨裏逐漸沉寂,語氣恢複平靜:“就算我信你,那又如何?”
蕭今握着鈴蘭的手收緊,勉強地笑着,問:“喜歡嗎?”
玉微搖頭,不置可否:“它不屬于我。”
“它屬于你。”蕭今裝作沒聽懂玉微話外之音,俯身把項鏈扣在玉微脖頸間,瑩白若玉的脖頸間素雅的鈴蘭幽幽綻放,與宛若凝脂的肌膚相得益彰,美得耀眼奪目。
但一想到這樣的美被另一個男人欣賞過,擁有過,他心間壓抑下的癫狂隐有複蘇的念頭,她并不唯一屬于他,這個事實在此刻無比清晰。
蕭今眼眸中蒙上一層涼意:“你會屬于我。”
頸間襲來的冰涼讓玉微垂眸注視着脖頸間的鈴蘭項鏈,她扯動唇角:“你知道我為什麽喜歡鈴蘭嗎?”
她擡起頭,撞進他那不加掩飾的占有眼神中,他眼裏的掠奪欲.望太明顯,她根本無法忽視。
蕭今一愣,顯然沒料到玉微會問這樣一個問題,努力在腦海中搜尋答案,但空白一片的記憶顯然給不了他答案,思忖片刻,他答:“鈴蘭素雅。”
玉微唇角的笑在蕭今莫名的眼神中彌漫開,她雖然笑着,眼中的冷意卻一寸寸蔓延,冰封着目所能及的一切,她突然揚手。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在淅淅瀝瀝的雨中,壓下了幾分街道盡頭車水馬龍的轟鳴聲。
時間有片刻的靜止。
有那麽一刻,蕭今的眼前仿佛呈現一片灰白,玉微眼中翻滾的恨意讓他瞳孔驟然一縮,那些他勉強壓下的記憶又瘋狂湧入腦海。
關于他虧欠她的記憶。
玉微冷笑道:“你果然不記得。”
她踮起腳尖,湊近他耳邊低聲提醒:“你記不記得你曾說過一句鈴蘭花環很好看。”
委托者曾經喜歡鈴蘭是因為蕭今說過她戴着鈴蘭花環很美,委托者曾為此特意回去查過鈴蘭的花語——幸福永駐。她想和他幸福一生,也由此更加喜歡鈴蘭。
他的一句話,她珍之重之,他卻轉瞬即忘,現在又裝得如此冠冕堂皇。
蕭今搜刮腦海中深埋的記憶,有了玉微的提醒,顯然搜尋順暢得多,他很快想起了:“對不起,我……”
玉微豎起食指抵在唇上,伸出舌尖舔了舔指側的潤意,微笑:“你不需要說對不起,我已為人婦,你再這般糾纏下去,不僅于己無益,更是在割裂我和夫君之間的感情。”
“如果你真的有那麽愛我,那就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不要打擾我平靜的生活。不要讓我對你僅剩的回憶也在你的糾纏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她說:“到此為止吧,至少這樣你在回憶裏還是我愛的那個人。”
她避開他的手,一步步後退,離開。
蕭今捏緊了雙拳,手背的青筋凸起,欲言又止,他的确沒資格挽回她,但他不能失去她,他灰暗的人生中,她是唯一的救贖,他失去不起。
他可以給她時間平靜,他過去的确對不起她,但他以後會加倍對她好彌補她。
蕭今的目光越發堅定:“我會等你原諒我。”
玉微沒有回答。
漸暗的天色裏,唯有一抹煙青色的背影逐漸清晰,消失在古巷盡頭。
……
玉微迎着漸大的雨勢走在青磚白瓦的古巷中,唇角扯起一抹嘲諷的笑,捏了捏手心,還有點麻。
她剛才打得太用力。
手疼。
……
她的步伐不急不緩,偶爾有閑心還會停下腳步看街道上撐着傘,行色匆匆的行人,她喜歡這種微雨時節。
來來往往的行人中不時有人用怪異的眼神看着玉微,諾大的雨中,唯有她一個人沒有撐傘,但對上她那雙搖曳着萬千風情的深色眼眸時卻不約而同的止住了步伐,等回過神來時,發現人早已經遠去,只餘下一抹煙青色的婀娜背影,高雅端方。
玉微走到古巷盡頭,轉角,入目的不是繁華喧嚣的西式大街,而是一身軍裝的祁舟辭。
他撐着一把黑色的洋傘,雨幕中的青色輕霧半遮半掩住他眼中的神色。
玉微驀然想起一句話:山色風月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