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亂世生殊(九)
玉微挑了一個沙發坐下,開門見山:“我是來跟哥哥道謝的。”
她說的是昨天她讓玉衍給爹娘帶的話。
玉衍将門留下一條手指寬的縫隙,折身往回走:“我是你兄長。”
言下之意,應該的。
但玉微刻意來找玉衍,又怎麽可能因為玉衍話少就知難而退,她這個人吧,就是不信邪,喜歡迎難而上。
玉微把背在身後的禮品盒放在身後的椅子上,随口問道:“哥哥最近很忙嗎?”
玉衍坐下來:“不忙。”
玉微又笑眯眯地問:“哥哥最近都會在北城嗎?”
這才是她關心的重點,如果玉衍跑去了北系軍閥管轄的三省,她便是能耐再大,也鞭長莫及。還是人在眼皮子底下來得安心,畢竟她還想攻略他。
玉衍倒了一杯水遞給玉微:“嗯。”
玉微接過水并沒有喝,只是擱在桌上,內心卻是忍不住腹诽,這是她遇見的最惜字如金的男人,能和他齊驅并駕的估計只有裴頤。
她湊近玉衍,突然神秘兮兮地道:“哥哥猜猜我是來做什麽。”
玉衍語氣漫不經心,顯然并不上心:“道謝。”
兩個字。
玉微被玉衍自始自終都漫不經心的語氣給刺激得洩了氣,鼓起腮幫子,悶悶控訴地道:“哥,你怎麽這麽無聊。”
她坐回去,抿緊了下唇:“你這樣會找不到嫂子的。”
她的臉側有小梨渦,這樣一抿唇,可愛的小梨渦立刻浮現在臉龐上,恰好落入剛擡起頭的玉衍視線中。
玉衍淺抿一口溫水,沒有回答。
玉微總有一種玉衍把她當小孩子的感覺,看着她一個人又笑又鬧卻不置一詞。下次見面,她或許應該換一種攻略方式?
終于,她乖巧地從身後掏出禮品盒推了過去:“答謝禮。”
“本來看哥哥這麽不上道,我都不準備給了,但是一想想哥哥還是單身,這麽不解風情也情有可原,我就原諒你了。”她微微皺起眉,略微苦惱地道。
“微微有心了。”
玉衍拿起禮品盒,微微欠身便要把禮品盒擱在一旁。玉微按住了他的手,不滿地道:“都不看一下是什麽嗎?”
“花了半天時間挑的呢。”只不過是下人花了半天時間挑的而已,但她沒有加主語,怎麽理解端看玉衍自己。她才不承認她有誤導他的嫌疑。
玉衍慢條斯理地拆開了包裝精致的禮品盒。
最後一根絲帶落下時,隐藏多時的禮品終于露出了廬山真面目,是一根純黑色的領帶,沒有絲毫花哨的暗紋,僅是一根簡簡單單的黑色領帶。
“我記得哥哥有一套黑色的西裝,所以給哥哥買了領帶。”她繞過小桌,笑眯眯地挽上玉衍的手腕,“哥哥換上西裝,我給哥哥打上領帶試試看效果?”
“不必了。”
意料之中,玉衍推辭。
玉微卻不死心,拽着他的手腕就要拉他起身:“哥哥上午借口推辭,不陪我練習槍.法就算了,下午還不讓我給你打領帶?”
玉衍雖然清隽,但到底是男人,身材又欣長挺拔,玉微拉他的力道根本不足以撼動他。倒是玉微自己,手下用力過度,直接栽倒在了玉衍懷裏。
跌倒下去的瞬間,她本能地環住了玉衍的脖頸,玉衍清淺的呼吸聲近在咫尺,她的發抵在他的下颚。
目光所及之處,她可以清晰地看到玉衍勝雪白袍上隐隐流動的暗紋,甚至她的手心還能感受到他頸後肌膚的溫度。
玉微仿佛愣住了一般,久久沒有回過神,扣在玉衍頸後的手也沒挪動半分。
她沒動,玉衍倒也沒催,只是微垂下眼睑看向懷裏溫軟的人,她的眼中滿是錯愕,桃紅色的水潤唇瓣微張,胸口還一起一伏。
玉衍把裝着領帶的禮品盒重新擱在小桌上。他手臂極輕的伸縮扯動了玉微的神經。玉微轉了轉愣住的眼珠,微仰起頭,撞進了那雙微涼的狹長鳳目中。
墨黑如玉的眼眸裏是深不見底的暗沉。
玉微迅速站起身,低下頭,嗫嗫地道歉:“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玉衍優雅地開口:“無礙。”
玉微眼底滑過一抹深色,這個男人的情緒波動,她根本感受不到,他似乎永遠都端着那副矜貴疏離的面具,無情無緒。
她也不再提要讓玉衍換西裝這件事,裝作若無其事地閑聊幾句之後迅速離開。那離開的速度,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架勢。
玉微一踏出房間就迫不及待地帶上了門,把那微涼的目光關在門後。
與玉珅,溫菀簡單的道別之後,玉微便坐着車按着來時的路原路返回。祁舟辭雖然離開了,但他留了一個司機在玉公館等她回去。
……
百色大飯店裏,着一身整齊軍裝的英俊男子微眯起眼,擡手滅了手裏的雪茄,眼神陰鸷地看着坐在他對面,同樣一襲軍裝,坐姿筆挺的祁舟辭。
男子語氣不善:“真不肯批準?”
祁舟辭深邃的目光掠過男子,在他陰鸷的眉目間停留片刻,語氣平緩:“現在并非好時機。”
男子憤怒地低喝道:“難道一定要禹南軍系一舉拿下了卓系才是好時機?”
他已經為了在A國訂購的那批槍.支彈.藥在北城耗費了太多時間,原本就不多的耐心此時早已經被消磨得徹底。
何況他一看見祁舟辭就會想起本應該是自己妻子的她現在卻嫁給了祁舟辭。一想到她日日在祁舟辭身下承歡,他的心裏便有肆掠的火以燎原之勢灼燒着目所能及的一切,他甚至恨不能立刻殺了祁舟辭奪回她。
蕭今眼中的殺意太明顯,祁舟辭擡眸望向他,微蹙眉,不置可否:“等。”
“祁舟辭!”蕭今握緊雙拳,咬緊後牙槽,勉強壓下了那股無處發洩的憤怒,斂下了眼中的殺意,冷靜片刻,沉聲質問道,“一山不容二虎。你我都清楚,這些年禹南軍系一直都對南北軍系虎視眈眈,他想趁亂割據海城及鄰近三省,你就真的準備坐視不理?你就這麽畏首畏尾?”
蕭今話音落下時,諾大的房間內有短暫的寂靜,片刻後聽得低沉的聲音響起,祁舟辭問:“你調查過A國?”
蕭今蹙眉:“沒有。”
他調查A國做什麽。他與A國之間進行的只是一場純利益交易,錢貨兩訖,根本不需要費力氣去調查A國。
祁舟辭伸手,站在他身後的張誓居立刻意會,把一張地圖和一份密文遞給了他。
祁舟辭接過,攤開在桌上,淡淡地道:“禹南軍系背靠A國。”
蕭今眉間褶皺更深:“我知道。”禹南軍系背靠A國并不是什麽秘密,畢竟禹南軍系的所有槍.支彈.藥皆是由A國供給。但天底下沒有永遠的敵人,尤其是在巨大的利益驅使之下。
禹南軍系野心太大,妄想以蛇吞象,四個月前企圖趁A國在與B國進行閃電戰期間出其不意攻下A國南部,攻占位于A國南部的兵工廠。
A國南部的兵工廠設施完備,A國全年的軍事設備超過一半是由南部兵工廠提供,只要禹南軍系能順利攻占南部兵工廠,今後再不用受制于強國。
禹南軍系倒是打了一手好算盤。
只可惜A國畢竟是強國,即便腹背受敵,也沒有如禹南軍系所預料一般——南方軍隊全線潰敗。
南方短暫受挫,A國為了振奮士氣,直接從北方調動了一部分兵力到南方,分兩線作戰,耗時兩個月的戰争過去,A國徹底滅了禹南軍系的狼子野心。
但由于兵力調動頻繁,原本的雄厚優勢不再,與B國的閃電戰被打成了拉鋸戰,時間線無限延長,至今已經打了六個多月,還隐有持續下去的趨勢。
雖然禹南軍系自從與A國議和之後對待A國一直是恭恭敬敬,但A國卻再沒給禹南軍系提供過軍火,而且禹南軍系到底曾經起過侵占A國資源的念頭,A國想要打壓禹南軍系很正常。
他不認為A國賣他槍.支彈.藥有何不對。
祁舟辭緩聲提點道,聲音中不見情緒:“閃電戰是一種用石油堆砌起來的戰術,而A國……”
他頓住聲,指尖點在帶有密密麻麻标注的地圖上:“最缺乏的資源便是石油。”
蕭今眯起眼眸看向地圖上A國的地理位置,沉思片刻,道:“你想說A國其實一開始想和B國打的就是拉鋸戰?”
祁舟辭執起鋼筆,在地圖上劃下深深的一痕,圈出了海城:“海城有一片大油田,A國只需要等卓系軍系和禹南軍系兩敗俱傷,拿下海城油田便如探囊取物,輕而易舉。”
“而海城油田現在已經開采出來的石油維持A國這場拉鋸戰到結束,綽綽有餘。”
他的聲音不急不緩,卻擲地有聲。
蕭今卻是怒極反笑:“祁舟辭,你把我當傻子耍?相比閃電戰,拉鋸戰持續的時間更長,消耗的資源更多,A國就算用拉鋸戰可以攻下B國,最後也會元氣大傷,拉鋸戰造成的經濟衰退不修養上十年根本無法複蘇,更何況A國同B國開戰時就占盡優勢,瘋了才會想進行拉鋸戰。”
蕭今條理清晰地分析戰況,越說到最後,暴虐的情緒越壓抑不住,覺得祁舟辭在敷衍他。蕭今猛地站起身,直接扣住槍的板機,對準了祁舟辭:“你信不信我一槍崩了你?”
站在祁舟辭身後的張誓居在蕭今舉槍的同時執起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他的頭。張誓居壓低聲音警告道:“蕭今,別太放肆。”
房間內本就緊繃的氛圍在雙雙舉槍時被推到了頂點,一觸即發。
祁舟辭揮手示意張誓居放下槍,在蕭今狂怒的目光中迎着槍站起身與他對視,嚴肅地道:
“南城那批槍.支彈.藥,我不會批準放行。每一場戰争都并非僅是一場零和博弈那麽簡單,無論勝敗,埋葬的都是萬千将士的性命,削弱的是一方經濟。祁系一派執掌南北軍系,不止要對南北軍系将士負責,更要對萬千百姓負責。批準卓系軍系對禹南軍系下手無異于白白葬送卓系将士性命,陷百姓于無盡的戰火之中。”
張誓居領命放下槍,卻是繃直了神經,目光半分沒從蕭今身上挪開,時刻注意着他的一舉一動。
蕭今下颚線條緊繃,迎着張誓居威脅警告的目光把槍口又逼近祁舟辭的頭一分,近得幾乎抵在他發間,祁舟辭卻是無畏無懼,神色凜然,威嚴睥睨。
他站得筆挺的身上镌刻着屬于軍人的铮铮傲骨,冷厲的眼神中是歷經沙場腥風血雨的剛毅。
蕭今微眯起眼,直接把槍抵上了祁舟辭的頭,祁舟辭不閃不躲。
半晌,蕭今突然嗤笑道:“祁舟辭,你在公報私仇。”
祁舟辭微蹙眉。
蕭今冷笑一聲:“你在意微微心裏的是我,所以針對我。”他抽出空的那只手抓住祁舟辭的衣領,湊近他耳邊不屑地低笑:“這次算你狠,南城是你管轄的地盤,我奈何不了。你不肯放行南城那批軍火是吧,我們走着瞧。”
祁舟辭慢條斯理地擡手拉下了蕭今抓在他衣襟的手,深不見底的目光落在蕭今身上,低沉的聲音染上一抹警告:“微微是我的妻子。”
蕭今盯着祁舟辭,意味深長地道:“若不是玉珅逼迫,你覺得她會肯嫁給你?”他話音一轉,陰沉着臉色,狠戾地道,“你搶走了本該屬于我的妻子,這次又扣押下那批軍火,這一筆筆的賬,我至死都不會忘,所有的一切我都會親自奪回來,包括微微。”
祁舟辭深邃的目光微凝,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自量力。”
話已至此,蜉蝣妄想撼樹,他沒必要阻攔。
“禮尚往來,我會親自教你‘不自量力’幾個字該怎麽寫。”槍.支摔落桌面的聲音響起,與之同時響起的還有蕭今離開的步伐聲,“即便她嫁給了你又如何,她愛的永遠都是我。”
張誓居沒有得到祁舟辭的命令,只能筆直地站着,但卻在蕭今最後一句話落下時,呼吸下意識地一輕,盡量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夫人心裏的人是誰一直是一個公開的秘密,但從沒人敢在副參謀長面前提起。
張誓直的目光轉了幾個圈,掠過祁舟辭微冷的臉色,最終定在張誓居身上,無聲的詢問他:什麽情況?
他才在副參謀長身邊當職沒多長時間,雖然聽過一些夫人與副參謀長,蕭今之間的傳聞,但到底是道聽途說,并不完整。
今天蕭今竟然主動提起了,他的好奇心簡直一瞬間膨脹到極點,雖然知道好奇害死貓,但是……
忍得住他就不叫張誓直了。
發誓的‘誓’,耿直的‘直’。
他發誓他很耿直。
張誓直目不轉睛地看着張誓居,耳朵豎起。
張誓居額角青筋直跳,他狠狠剜一眼自己弟弟,示意他收斂點。
張誓直被張誓居嚴厲的目光一掃,背脊登時一涼,收斂了好奇的神色,思考了一瞬,挺直腰板一步走上前,正色提議道:“長官,蕭今此人太過狂妄,您惦念舊情想要提點他,他竟然把您的一片好心當作驢肝肺,一意孤行,是否要……”
他做了一個隐晦的手勢,臉上生動形象地擺出一副呲牙裂嘴的慘樣。
同為副參謀長的副官,大哥竟然總是看不起他,他今天就要證明給他看,他也是智謀無雙的,蕭今這種人,簡直欠收拾。
張誓居感覺有這樣一個弟弟,時時刻刻都在玩心跳,他正要上前,祁舟辭出口的話音卻是阻斷了他剛邁出的步伐。
祁舟辭端起茶盞,漫不經心地抿了一口:“暫時不必管蕭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