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NO.06
金疲憊地癱倒在草地上,仰頭看見蔚藍天空,良久才極其深沉而無奈地長籲一口,閉上了眼睛。我知道他這樣反常是為何,一切都發生在幾個小時之前。
“格瑞,格瑞!”金歡快地蹦躍而來,直直撲向路過的少年。只見少年面色一斂,臉上現出緊張無措的神情。不過轉瞬間,就被掩飾得很好了。
經過一段時間的觀察,我發現這個大賽的人都很擅長演戲。
格瑞仍舊是那副寡淡的面容,一分色彩也不曾多:“別這樣,金。”說完,便伸手拒絕了金的熱情擁抱。他将手一擡,肩上的綠色大刀便被收進手環中。
我想,對于格瑞這樣不善于表達感情的人而言,将武器收起,已經是對金極大程度的信任了。可惜金這般腦袋缺根筋的家夥,顯然沒有意識到這個層次,神情失落。
不過,根據鬼狐與格瑞前幾天的對話,便能分析出這種情況也不是一次兩次。我開始饒有興味地觀察起二人的交流,希望能從細微處觀察些端倪來。
金略受打擊,不情願地挪開了手,眼神似有似無朝我的方向瞟過來一眼。
我早已習慣了人們若有若無的目光。只因我自己是一棵樹,所以便能能夠清楚地認識到,幾乎所有看向我的目光,都不是因為這棵樹有什麽矚目之處。反而樹上有個鳥巢這件事情,才是吸引目光的主要因素。
金的視線并未馬上移開,開始在樹杈上盤旋流連。我注意到他神色一黯,心中突然好奇,便低頭順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見幾只鳥雀已在我身上紮好了巢,準備過上安穩日子。它們“唧唧”的叫聲極其細碎,我先前還以為是自己年紀大了,有些幻聽。現在看來倒是确有其聲。
“金,你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格瑞見他久不作聲,輕輕道。
金突然邁上前一步,叫住格瑞,開口卻支吾起來:“格瑞……你還記得,我們曾經在樹上掏鳥蛋嗎?那時候,你對爬樹還沒什麽經驗,好不容易上去了,又失手把蛋掉在地上……”憋了大半天,金才說完這些斷斷續續的句子,語聲中帶些局促的呼吸聲,似乎方才把心事吐出。
“金,我已經會爬樹了,也不想再掏什麽鳥蛋。”格瑞沉默一會,才緩聲道。我身上的鳥兒興許實在受不了這危險的話題,驚叫一聲,齊齊向遠處飛去了。
金晃了晃腦袋,認真道:“格瑞,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說完這話,又怕他不懂似的,加上一句:“你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不是長相,也不是性格……畢竟從前,格瑞就是這樣沉默寡言的。是什麽地方變了……”
格瑞聞言,面上不定的陰沉掠過,眉梢一跳:“你以前,也從不說這麽酸的話。”
兩人間轉而陷入一場似乎約好了的沉默。不知何故,我從旁邊看上去也不覺得尴尬,格瑞淡漠地看着金,沒有表現得熱切一分;金倔強地盯着樹上空蕩蕩的鳥巢,其中顯然已經空無一物。
沒有了鳥兒的空巢,不過是一堆枯草,頹廢在樹梢上,迎風搖曳。
金突然笑了:“一定是今天太累,才會說出這樣奇怪的話。格瑞,你千萬別介意,就當什麽都沒有發生過吧——”話還沒說完,他唇邊微笑忽的一頓。
只見格瑞好笑地撇了撇嘴,走上前去,将金一把抱住。金的笑容驀地凝固,雙手在空中停滞許久,才別扭地拍上格瑞的背:“我知道了。”
格瑞松開手,後退一步:“知道就好。那就從今天開始加油,闖進前一百,到時候才有說明白的機會。”說完點了點頭,又退開幾步,背過身,踏着斜陽離去。
“聊的挺歡呀,還抱上了呢~”凱莉嬌聲喚着,一溜煙從我的枝幹上滑落至地,平平穩穩。
話音未落,又見她身邊老骨頭目中詭異光芒一閃:“凱莉小姐,你剛才爬樹幹的時候一屁股坐在了我身上,真叫人消受不了……”還沒說完,就被凱莉捂住了嘴。
其實早在金攔住格瑞之前,我就察覺到一股重量爬上了自己的脊背。本以為是松鼠或其他什麽動物,卻不想是個大活人。
這麽一想,凱莉的體重很輕呀。
金見到凱莉,顯得不太自然,與她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凱莉……你怎麽都聽見了?”
她嘴角挑起一抹明豔的笑容。眼下已近黃昏,暮色在所有地方暈染開來,為大地添上一抹昏沉。她的笑容因這柔光而朦胧:“其實人家本來沒想偷聽啦,來這裏是要找個好東西,誰知道就這麽恰好撞見了,才先躲起來的。”
她說的不假,凱莉扒上我的樹幹時,金和格瑞還在遠處山腳下,頭頂也望不見。
“原來是這樣。”金垂下眼睑,半晌轉而擡頭看向她:“凱莉,你那天為什麽要這樣做?我們明明說好了,是要一起戰鬥的隊友啊。”說着,神情浮上幾分迷茫。
凱莉見他正色的模樣,嗤笑出聲:“金,你還真是一竅不通。也難怪格瑞什麽都不肯說了。”
“什麽意思?”金越發迷惑,聽見格瑞的名字,眸色一沉,連忙追問。
“凹凸大賽是什麽東西,誰人不知。遵循規則,不管是我與你,你與格瑞,還是嘉德羅斯或紫堂幻,所有千千萬萬的參賽者中,只會留下一個。”凱莉說着,狡黠的笑容已隐去了大半,“無論現在抑或未來,那所謂鬼天盟還是雷獅海盜團,就算因為形勢暫時站到了同一條戰線上,最後的結局不也只有一個反目成仇嗎?”
金本将表情裝得雲淡風輕,現在聽了這些,也不由得深深皺起了眉:“這就是你抛下我們的理由?因為終将成為敵人,所在在這種時候,棄我們而去……”
凱莉緘默許久,才緩緩開口:“不,只是有些事情,不知道反而對你們有利。”
“又是這麽說。”金的聲音突然提高了許多,猛地擡頭,“你,格瑞,都這麽和我說!要真的能夠甘心什麽也不知道,那我這麽努力要尋找姐姐,要贏得比賽,到底又是為了什麽?”他的聲音在昏沉天色下愈漸微弱,最後變成無聲的憤懑。他的表情隐晦在帽檐背後,微微聳動的肩膀透出不平。
凱莉望着他,漸漸收起了笑容。最後才輕聲道:“這次大賽,強者無數。我相信,不會有人甘于被這無端賽制奪取生命。”說完,想撫上他的肩,最終還是默默收回手來。
我目睹了這場對話,自始至終都沒有想過其他不相幹的東西。看凱莉和金都靜靜離去,背道相馳,才發覺傍晚的落寞被不知名的澀意填滿,無話可說。
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道,對這個世界渾然不知的自己,竟一直是如此蒼白而渺小——
被清風摩挲着枝葉,卻從未知曉風自何處而來,何故經過,何日得歸。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有點壓抑。不過接下來會走輕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