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NO.07
“你來自哪裏呢?”紫堂幻終于在草地上坐定,向我微笑問道。
終于有這麽一天,我可以被人看見了。從前一直妄想着能有個什麽和我說話,哪怕是飛鳥蚊蟲都好,而今一個大活人這般認真地同自己說話,真是有些受寵若驚。
我讷讷開口,對自己的聲音有陌生的感覺,聲帶振動讓嗓子隐約作癢。只聽有一個不太熟練的聲音漂浮在空氣中,很久我才意識到是自己在說話:
“我來自一個很遙遠的地方。在那裏,會說話已經是稀奇的技能了。”
紫堂幻聽了,點頭道:“這種地方,真的是聞所未聞啊。”
我草草點了兩下頭,右手悄悄拂上自己的左胸。能感覺到有什麽力量在咚咚作響,新奇又振奮。這種節奏好似風過樹林,又好似魚躍淺溪。
一切轉折都發生在今天早上。我又是孤獨屹立在這高寒之地,舉目無親,呆滞地凝視着遠方巍峨大廳,卻感覺身上一沉,低頭看去,是紫堂幻靠在了樹幹上。
“真累啊……”他摘下黑框眼鏡,露出一雙清澈惺忪的藍眼。
我不明所以,擡頭四顧,沒有其他人的蹤影。看來紫堂幻是一個人來的。一個人來這毫無新奇的小山丘,又露出這副疲态,讓我生出一些好奇。
紫堂幻沒有意識到我的凝視,自言自語道:“這個地方沒有來過,卻總有種熟悉感啊。或許曾經路過——可為什麽從不記得有這麽一片空蕩的荒蕪呢?
“是昏頭了吧。”紫發的少年又是太息一聲,偏着腦袋靠在我身上,手自然地垂到青草尖,沾上了清晨的璨璨露水。
我很想告訴他,就在不久之前我們還打過照面。但是就算我現在說出去了,他也聽見了,或許紫堂幻還會迷惘一下:自己什麽時候認識過一棵樹?
所以說,這個照面只是我的一廂情願。誰叫我生成了一棵樹,還長在了這嶙峋不夠、卻災難頻發的小山丘。
紫堂幻不知道什麽時候睡着了,肩膀有頻率地起伏,呼吸平穩。我又盯了一會,覺得無聊,便又将視線伸得遠些。大廳裏好像發生了什麽事,雪白的牆壁上有燒焦的痕跡和破損空洞,斷垣殘壁将大廳包圍得水洩不通。
我暗自想着:“發生了什麽?”卻沒注意紫發少年已經睜開了那雙明澈的眸子,驚起地站起身,對我上下打量起來。我注意到這灼灼視線,朝他看去。
紫堂幻不可思議地戴上了眼睛,仰頭看着面前老樹:“是我聽錯了?”問完這一句,驚異的神色才有了緩和,自己點頭道:“一定是聽錯了。不過這棵樹倒眼熟,好像真在哪裏見到過。”
紫堂幻舉止如斯奇怪,我覺得可能是受到什麽挫折。果不其然,就當我這麽想的時候,他又緩緩坐下,啓聲道:“既然這麽有緣,那我和你說說話吧。有些話也只能說給你聽了。”
我開始不知道他所指的“你”是何人,直到紫堂幻手指撫上粗砺樹幹上的刻痕時,才曉得他是要對我說話。看來這小夥子還真沒意識到,有個善于吐槽的老樹精一直看着他。
“我真的是百無一用啊。”紫堂幻剛開口,就是一句苦寒的自嘲。
我十分看不過去,便悄悄道:“百無一用是書生,你們這裏又不怎麽讀書,會武功也是很有用了。”反正也沒人聽得見,随便吐槽兩句,已經是我家常便飯了。
誰知紫堂幻剎那間立直了身子,驚異萬分地看着我。我也吓了一跳,以為他突然發了瘋癫,不知該如何是好。
誰知紫堂幻顫抖着聲音,踉跄退後兩步,指着我神神叨叨:“誰在說話!我已經聽見好幾次了,絕不可能聽錯!”
聽錯什麽?
紫堂幻說完,又快步走近,看得我一頭霧水。他戴上了眼睛,終于露出類似書生的學究氣,讓我有些想收回方才的話。轉而一想,從來沒有人能看見我,也聽不見我說話,何必對自己所言負責呢?
誰知紫堂幻突然從我身上折下一根樹枝。這個動作平淡無奇,可好巧不巧,我那時候神識正寄托在這根樹枝上,這一動作可叫我天旋地轉,久難将息。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總之視線再聚攏的時候,紫堂幻的臉被放得很大。可以看見他蒼白的面色有些天然的羸弱,一雙水藍色的眸子正直勾勾盯着我看。
我恍然意識到,自己的神識,竟然連同樹枝一起被摘下來了!
紫堂幻自語道:“究竟是怎麽回事呢……”說完,又将手中樹枝翻來覆去地查看,看得我上下翻覆,頭暈目眩,終于快忍受不了了。
他長籲一聲,道:“我以紫堂家族的血脈命……”話還沒說完,就住了嘴,眼睛瞪圓,眉毛高挑。
只聽他許久才尖叫道:“啊啊啊啊啊!妖怪啊!”
雖然紫堂幻這個舉動的确很神經,但我大抵已經知道了緣由。在他快奔逃走的那一刻,我從那雙清澈的眼睛裏看到了其他的東西。
空蕩蕩的天色,寂寥的草蕪,以及遠處冒着黑煙的凹凸大廳。除此之外,我還看見了一個人影,靜靜站在他面前。
我動人影也動,我笑人影也笑。
所以我實在不能确定,紫堂幻究竟是被我的突然出現吓到,還是被我駭人的笑容吓跑。
紫堂幻趔趄幾步,便停了下來。只見他三兩下平定了自己的呼息,深吸一口氣,拿着樹枝指向我:“你你你究竟是什麽東西!”
這句話其實是有氣勢的,不結巴就更好了。
我覺得脫離了樹枝後,整個人都有種飄然的感覺,仿佛腳下踏的不再是地,周身環繞的也不是空氣。那是一種不太真實,也不熟悉的感覺。
我想可能是我修煉到家,終于能夠變成一只人形的樹妖了。于是用最和緩的聲音解釋:“少年,我就是你手裏的那根樹枝。”
紫堂幻愣了。
我道:“你不必驚奇,其實我也沒有想到的。不過還是有必要提醒你一句,不要随便和什麽東西吐露心事,誰知道那家夥有沒有成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