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45“我是你什麽人?”……
第45章 第 45 章 45“我是你什麽人?”……
赫連大臣中有人不滿, 道:“你們明知凝姝阏氏是赫連單于的寵妃,還作如此要求,祯跶部未免太欺負人。”
祯跶使臣神色倨傲,見赫連煊面色黑沉, 心中越發有數, 就是得要赫連煊難以割舍的女人。能輕易送出去的女人, 算不得好籌碼。
使臣道:“赫連單于, 實不相瞞,祯跶單于跟小臣囑咐過,只要您能肯割愛,他願讓步,不必五倍奉還, 只需三倍。這是我們單于的誠意。”
此話一出, 剛才不滿的幾個赫連大臣頓時沉默。五倍返還降為三倍,于赫連部而言,得利甚多。
赫連天林站在赫連煊身後,眼見他的手已伸到王座下的刀柄上,赫連天林眼疾手快,猛然按住他的肩,瘋狂眼神示意——兩國交戰,不斬來使, 況且如今赫連部本就處于劣勢。
赫連煊放開刀,冷聲道:“交易取消。滾。”
祯跶使臣從未受過如此粗待,臉色煞白。
衆臣交換眼神, 看向赫連煊。只是一個女人罷了,君王該以大局為重。
氣氛焦灼,帳門處傳來一陣女聲:“使臣遠道而來, 舟車勞頓,不妨歇息片刻。待妾身跟單于談談,再同您相商。”
穆凝姝緩緩走來,逆着帳外白光,矜貴清冷,姿容絕世,恍若神女。
縱然見過無數美人,祯跶使臣也在一瞬間呆愣晃神。難怪祯跶單于偶遇此女後,念念不忘,志在必得。
穆凝姝朝他道:“近來赫連部事務繁忙,單于心情不太好。此事既然涉及到妾身,還請使者給妾身點時間勸勸單于。”
既然這位阏氏遞上臺階,态度和緩,或許事情有轉機。使臣順着穆凝姝的意思,體面行禮告退。
其他大臣們見此,紛紛自覺離去。
帳中僅餘二人。
穆凝姝走到王座旁,道:“答應他們吧。我願意去祯跶部。”
赫連煊驟然擡頭看她。
穆凝姝冷靜道:“如能順利借到物資,一切難題迎刃而解,這是最簡單可行的方法。剛才我在隔間中,都聽到了。我覺得,祯跶部開出的價碼還不錯。沒想到我身價能這麽高。”
赫連煊站起來,盯着她,認真道:“公主,你沒有身價。不管出多少,孤不會讓你去。”
穆凝姝愣了下,道:“怎麽會沒有呢?世間的一切,都有價格。”
家鄉饑荒時,她的爹娘即使知道賣掉她後,很可能她會被人吃掉,依然把她賣了,換了一袋黍米。
幸得她命大,買家是個戲班子的頭頭,見她長得好看,帶着她到處乞讨雜耍。
她十二歲那年,他們在姜國都城的集市賣藝,一個青樓老鸨看上她,要買她。恰逢宮中的孫嬷嬷出來辦事,見她乖巧可憐,将她給買了下來,托關系帶進宮裏當宮女。
再後來,孫嬷嬷生病,她經過挑選,以公主身份出塞和親,将賞金留給孫嬷嬷治病,頤養天年。
她的前半生,在不斷跟人做交易。
如果交易不成,一定是出價還不夠高。
此番祯跶部給出的價碼,着實高昂。
穆凝姝真心覺得很值。
一直以來,赫連煊都活得太辛苦。自小飄零無依,常與死亡相伴,當上單于後,也沒享受過多少清閑。
雪災之後,他勞神費力處理政務,夙興夜寐。她在外奔走時,卻聽到無數人對他的謾罵。
誰都無法左右天災,百姓卻将牛羊凍死,流離失所的責任,全加諸于赫連煊一人,怨恨君王失德。
這對他不公平。
如果可以,她想讓他得以喘息,過得稍稍不那麽累。
穆凝姝輕松道:“單于,放我去吧。只要祯跶部送來物資,一切迎刃而解。或許你覺得挺丢人,拿堂堂單于寵妃交易怪不好聽的。但你想想姜國,當年我父皇還不是咬牙受辱,讓我和親嘛。三年多過去,姜國狀況改善許多,緩過勁兒來。赫連部亦是如此,誰還沒個困難時刻呢……啊,你還是太年輕了,把面子看得太重,其實面子壓根——”
“公主,你把離去說得如此輕松,是我對你不夠好嗎?”赫連煊聽不下去,打斷她,望着她的雙眸,“在你心裏,我到底是你什麽人?”
穆凝姝頓住,望着他的眼睛。
金黃色的雙眸,璀璨如太陽。
他就是她的太陽。
穆凝姝靜默好一會兒,道:“家人……單于,你對我很好,是我最重要的家人。我很珍惜這段恩情,也該報答你。”
在她的全部人生中,沒有人比他更溫暖,對她更好。
他是她在這世間最愛的人。
他感受到的愛是貪欲,沉溺,嫉妒,愚蠢和失控。
這一次,她想盡量給他更好一點的愛意,沒有任何束縛和負擔。
瑪茹和芙缇娜認識他更早,愛他也更早,但她相信,她對他的愛,絕對不會少于任何人。
她知道,如果此刻說出她将他視為愛人,以他的責任感,越是難以放手,對她的愧疚會更深。因為他無法回應她這份愛意,卻要利用她的愛意去犧牲她。
穆凝姝輕輕牽住他的雙手,鼓起勇氣,踮腳吻在他側臉。
她緊張得不行,卻極力表現出平靜,笑道:“敕加族的習俗,告別前要親吻下臉頰。赫連煊,你看,我如今行事作風都特別像赫連人啦。我是你的阏氏,既然享受了赫連部供奉,享受了你的蔭蔽照顧,便該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從前我對姜國如此,而今對你,亦是如此。讓我去,否則我心意難安。”
赫連煊啞聲道:“公主當真教養極好,知恩圖報。你連為我犧牲都願意,為何不能為我留下?”
為他留下?
穆凝姝不明白,他為何會有此一說。
他擁有了芙缇娜,擁有了夢寐以求的月亮,何必還需要她這顆星星呢。
或許在過往那段短暫時光中,她帶給了他些許快樂的微光,現在又這麽善解人意,所以他也會舍不得吧。
但她卻舍得。
甚至覺得,這是她這段單相思最好的出口。
他眼中的善解人意,對她而言,有點殘忍。
只有不愛的人,才能一直善解人意。
其實她遠不如他想象中那麽好,道理她都懂,卻也無法一直在他身旁,看他同芙缇娜恩愛情長。
“沒有我,你還可以有很多其他人嘛。”穆凝姝想到那次送炖品,在帳外聽到的話,“我們之間……湊巧你當了單于,我是你庶母,便在一起罷了。換個人來當姜國公主,亦是一樣。你最會權衡利弊,該知道此事輕重。”
赫連煊悶聲道:“在你身上,我從未有過權衡利弊。”
穆凝姝很不适應這種悲切。
人和人之間,只能擁有一段關系,而不能完全擁有另一個人。
這是她在無數次離別中,學會的道理。
她總是在離別。
兒時和父母,少時和待她還不錯的戲班子老頭,再後來跟孫嬷嬷,跟姜國,跟莫勒欽。
她習慣了這種一段又一段的關系。
在與赫連煊最快樂的時光裏,她都沒想過會與他長長久久,會徹底擁有他這個人,因此,她格外珍惜跟他共度的每一刻,想着若有一天同他分開,她也不虛此行。
穆凝姝看向他,撓撓額頭,輕快道:“欸——你別這種表情,我願意去,你該高興才是。我長得美,性子又好,無論跟着誰,都能過得很好。使臣也說了,祯跶單于對我一見鐘情。等我到了那邊,一定多為赫連部美言。”
她再度踮起腳,親吻在他另一側臉頰,輕聲道:“就這樣吧。再見,赫連煊。”
* * *
阏氏本人主動請行,赫連部與祯跶部的交易很快談妥。大家雖知道不該表現出欣喜,但王庭中凝重緊張的氛圍,放松許多。
侍女們替穆凝姝梳妝。
她指尖劃過淺粉芍藥紋床幔,心緒飄然。
敕加人喜歡芍藥,認為它美麗動人,象征榮華富貴和真誠不變的愛情。在姜國文化中,芍藥卻意味着“将離”。
之前她一直遺憾未有身孕,而今看來,或許冥冥中自有天意,讓她在離去時,可以不要牽挂太深,太難過。
侍女捧着托盤進來,道:“阏氏,使臣送來祯跶部的衣裳首飾,請您換上。”
穆凝姝依言換上,緩緩走出氈帳。
王庭前的空地處,已有馬車等候,祯跶使臣和軍隊,等候她一同離去。
穆凝姝望着高臺的赫連煊,他今日亦穿着紅衣,白雪紛飛中,他俊美如畫。
腦海中湧現出無數同他在一起的碎片。
她朝他笑笑,揮手道別,掀開馬車車簾,落座。
“既然享受了赫連部供奉,享受了你的蔭蔽照顧,便該食君之祿,忠君之事。”
話說得好聽,其實,她哪有那麽高風亮節。
她滿心滿眼,全是他。
赫連煊最看中他的江山,她就想成全他。
她的愛人,就該居于高臺之上,永遠神采飛揚,意氣風發。
* * *
車隊抵達祯跶部。
祯跶部不同于草原其他部族,他們占據了最好的一片土地,建立城牆宮殿,規模和精細程度雖不能同中原相比,卻比氈帳華麗雄偉許多。
穆凝姝跟随使臣,前往大殿拜見祯跶單于。
大殿王座上,中年男子身形魁梧,貴氣逼人。
穆凝姝看清他的臉,想起來,她确實見過他。
她在赫連部分發藥草救助流民時,這人在路旁袖手旁觀,還說她多事,不該浪費藥草,應當趁機擡價雲雲。
穆凝姝跟他吵了一架,見他衣着華貴,器宇不凡,以為他是蠹蟲官員。災情嚴重,各個附屬部族都有官員來協助做事。她質問他來自哪個附屬部落,官職幾何,要懲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