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 第68章 想過我嗎?
◇ 第68章 想過我嗎?
陳耘感受到自己應該是哭了,他伸手去摸臉,果然感受到一片溫熱,秦玉霞被他哭得一愣,她身上還圍着圍裙,要把他割回來的草拿去喂牛,回頭看見他哭了,聲音一時大了起來:“怎麽了!哭什麽?”
陳耘聽見自己壓制不住的聲音,并不渾厚,完全是個孩子的音色,他說:“張豪……欺負我。”
這完全是撒嬌的語氣,陳耘說出來自己都愣了,恍然間他想起久遠的小時候,他好像也是這樣,那時候的他很受疼愛,他是奶奶千盼萬求得來的兒子,就連本性暴戾的陳德明也曾抱起他舉過高高。
他竟不覺,幸福的童年,原來已經離他這麽遙遠了。
秦玉霞問:“他怎麽欺負你?”
撒嬌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陳耘抑制不住用哭軟的聲音說:“他用泥巴埋我!”
秦玉霞一聽,立馬就抓着他出門了,她直接帶扯着他去了張豪家,一腳踹開了他家的大門,還沒見人就破口大罵:“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要埋人先把自家老爹老媽埋了,老娘再看見你家張豪欺負我家小耘,我就給他腿打斷嘴巴撕爛!”
屋裏鴉雀無聲,過了幾秒才從內堂跑出來一個中年婦女,問:“大叔娘,這是幹啥了發這麽大脾氣!”
秦玉霞把陳耘往前推:“你看我家小耘身上的泥巴,都是你家小豪幹的好事!”
陳耘期待着秦玉霞得知張豪的惡行會為他出氣,但下一秒,畫面一轉,秦玉霞不見了。
眼前的景象變得混亂起來,四周有火,還有混亂的人影,陳耘四處亂跑,卻撞在結實的大腿上,有人在圍着他跳,有人把他按住,有人在拿着唢吶和銅鑼敲,還有木魚,敲出來的像哀樂,空氣中有飄飛的紙錢,有個穿着道士服的人跪在他家老房子的堂屋前,用一種似唱似念的腔調說着什麽。
陳耘聽不清,卻反複聽見自己的名字,他又急又亂,感覺自己像被困在陣法裏,怎麽都逃不出去,最後嗚哇哭起來,剛張開嘴,卻被人掐住,然後一個碗沿湊過來,他聞到火燒紙灰的味道,擡眼,看見陳德明怒目圓睜地掐着他的下巴:“喝!喝下去!”
陳耘掙脫不得,嗆了一大口,但還是被灌下去了,香灰粘在他的喉嚨口,吐不出來吞不下去,他開始幹嘔,但很快,他又感受不到了,喉嚨的異物感消失,他不知道何時,站在了村道口。
前面站着一個人,穿着一身白,他看不清那人是誰,但那人蠱惑着他,讓他往前走,他就乖乖跟着往前走了,走着走着,卻聞到一股桂花混着柑橘的香味,他感受到前面那人停下來了,便快了兩步上去追他,剛要抱上他的大腿,眼前人卻又消失了,再一擡眼,已經又在五十米開外。
他意識到什麽,忽然拼盡全力跑去追,邊跑邊感覺眼邊的熱淚不要錢似的往下掉,他來不及抹眼淚,只想追上他,眼淚也是無意識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麽,但在夢裏真切地感受到了失去至臻的絕望和痛苦。
可等到人近在眼前時,他又不敢去抱了。
他感受到自己的身體很小,小到只有那個人的腰高,他擡起頭想去看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記憶裏沒有任何東西,卻脫口而出一個名字:“郁從言。”
稚氣的孩子聲音讓陳耘險些以為說話的不是自己,但他看見了郁從言的臉,他揚着一貫溫和的笑意,問:“是哪位小朋友在問?”
陳耘一愣,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身邊有人說:“是我!”
“是我!”
“是我!”
聲音像回音一般層層疊疊,陳耘往身邊看去,卻發現不知何時,他身邊站了許多和他一樣的小孩,他們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穿得也一模一樣,甚至說話的聲音都一模一樣。
幾十個“陳耘”圍着郁從言。
郁從言笑呵呵地說:“我只能帶走一個陳耘,你們誰要來?”
“陳耘”們立馬踴躍地舉起手來,陳耘一愣,也連忙舉手,但郁從言的視線壓根沒有落到他身上,像完全沒有注意到他。
“陳耘”們也開始吵嚷起來,陳耘見狀開始焦急,他聲嘶力竭地朝郁從言喊:“我!”同時努力擠到郁從言面前去,可饒是他怎麽擠,還是很難上前,郁從言在和前排的“陳耘”笑着說話,陳耘越擠越急,他開始推搡,故意把其他“陳耘”推倒,然後他終于擠到了郁從言的面前。
他朝他面前舉手:“郁從言!我!帶我走!”
可郁從言卻恍若未聞,視線在他臉上掃了一眼,卻沒聚焦,像壓根沒看見他。
陳耘急了,他大聲喊郁從言的名字,把自己的手舉到郁從言面前,郁從言全都無動于衷。
他呆愣在原地,連傷心的機會都沒有,很快,就被其他“陳耘”擠開了。
郁從言牽起了一個“陳耘”的手,抱起他,笑着說:“那就選你吧。”
陳耘哭了,哭得淚眼模糊,他朝着郁從言崩潰大喊:“那個不是我!”
可郁從言還是聽不到,牽着那個小孩走了。
陳耘跌坐在原地,哭得聲嘶力竭,他喊着郁從言的名字,可郁從言已經走遠了,淚水模糊了他的視線,陳耘努力擡起眼去看,只看到一個白色的背影,抱着一個小孩走遠了。
他聽見郁從言和那個“陳耘”說:“你還挺好玩的。”
“你要好好長大啊!好好讀書!”
“男孩子,要勇敢一點,陽光一點!”
陳耘還是不甘心,他突然抹幹了淚想起身去追,卻不期對上了那個被郁從言的抱走的“陳耘”,他露出詭異的笑容,對陳耘說:“別白費力氣了。”
“你以為你對他來說無可替代嗎?”
你只是一個什麽都沒有的窮小孩而已,這樣的窮小孩多了去了,他想帶走誰就帶走誰。”
“你看看,你把他折磨成什麽樣子了?”
“我不一樣,我會對他好的,我會乖乖聽他的話,會好好報答他,好好愛他。”
手背傳來刺痛,陳耘醒得毫無預兆。
醫院病房裏的燈光很昏暗,外面似乎已經是黃昏,護士在輕手輕腳給他拔針,見他睜眼,低聲問:“醒了?”
陳耘喉嚨幹澀,說不出話來,護士似乎感受到他想說什麽,和他解釋:“你哥給你買飯去了,一會兒就回來,睡了一整天,估計餓了吧?”
陳耘沒說話,護士又朝他笑了笑,“我還得去隔壁拔針,你一個人能行嗎?”
陳耘茫然點了頭,又聽見護士說:“沒事的,都會過去的,才多大年紀,別多想。”
陳耘沒說話,護士很快出去了,他閉了眼,這回卻沒睡着。
很快,病房門被再度推開,陳耘聞到了食物的香味,又聽見郁從言的聲音:“沒事,你不用來。”
陳耘擡眼,對上郁從言的眼神。
郁從言看了他一眼,繼續說電話,但很快就挂斷了。
然後他在床頭放下一份不知道是什麽的食物,問他:“醒了?餓不餓?”
陳耘搖搖頭,過了片刻又點了點頭。
郁從言把他買的東西打開:“不知道你想吃什麽,醫生說你現在只能吃清淡的,皮蛋瘦肉粥行嗎?”
陳耘點點頭,郁從言給他打開了拿過來,注意到他手上的針已經拔了,垂着眼沒說話。
陳耘端起碗來,看見熬得濃稠的粥,明明聞得到香味,卻一靠近就想吐。
他幹嘔了一下,郁從言立馬把粥拿開了:“不想吃就不吃了。”
陳耘還想掙紮,可他實在下不了口,皮蛋瘦肉粥最後還是被扔進了垃圾桶。
郁從言沉默地坐在病床邊,陳耘也沉默着。
兩人都沒有說話。
好半天,還是郁從言先開了口,他問:“為什麽要吃那個藥?”
陳耘有些茫然。
郁從言并不看他,把頭轉到了陳耘看不到的方向,又問:“陳耘,為什麽要……”
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郁從言已經紅了眼眶,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但還是哽咽了,“為什麽……要自殺?”
服藥過量,郁從言從來不知道這四個輕飄飄的字,居然有這麽大的威力,讓他在看到診斷結果的那一瞬間,頭腦發懵,甚至于失聲。
陳耘半晌都沒有說話。
在這場沉默中,郁從言的喉嚨越來越重,像卡了一塊大石頭,好不容易吞下去了,眼眶又攔不住淚,使得他不得不低頭,他把眼角的濕擦了,才重新擡起頭來,盡量平和地說:“醫生說你失眠,産生幻覺,耳鳴,有很嚴重的軀體化症狀,你這樣多久了?”
多久了?
大概是和郁從言分開後開始的。
但陳耘還是沒有說話。
郁從言突然垂下了頭,再開口,聲音就全是哭腔了:“陳耘,我從來沒有這麽累過。”
“我以為我做得夠多了,但是還是沒什麽用,為什麽呢?”
陳耘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實際上他也很想問,為什麽呢?
他也不想傷害郁從言,在郁從言對他好的時刻,他也想好好感受,拼命記住,甚至恨不得時間永遠停止在這一刻,可他制止不了腦子裏陰暗的想法,每一次他們在一起,陳耘都會想,要是死在現在就好了,那這一刻就會成為永恒,最好他和郁從言一起殉情,這樣郁從言也能留在此刻,那些屬于他們的溫馨變成永恒,陳耘也将永遠是獨屬于郁從言的、乖巧的、熱情的、勇敢的陳耘。
他不說話,病房裏只有郁從言嘶啞的聲音。“陳耘,想死的時候,想過我嗎?”
這回陳耘張了張口,卻沒發出聲音來。
郁從言不再說話了,也不看陳耘,因為強忍着崩潰,他的呼吸很不順暢,胸口起伏得很厲害。
陳耘的視線一直鎖在他身上,直到他看到郁從言咬緊的牙幫和因此凸起的動脈,他突然垂下了眼睛,說:“從言哥,對不起。”
原本已經繃住的郁從言忽然再度泣不成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