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片 他在痛苦
第22章 第二十二片 他在痛苦
“林益, 有人找!”
聽到自己的名字,林益扭頭,循聲看去, 意料之外的人——宿池。
有些意外。
不過,細細一想, 也能明白為什麽。
今天,距離許言輕死亡已經四天了。
流言蜚語, 他還是能聽到的。
宿池看見人起身, 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那裏下課的時候人總是很少, 一般都是串班人的首選之地。
林益走了過去, 溫和一笑,“怎麽找我了?”
宿池凝眸看着林益的笑容, 許是天過于冷了, 他的臉有些蒼白,沒有血色, 眉間帶着病氣。此刻,微微彎起的眉眼,脆弱得令人心軟。
“宿池?”
林益斂了斂笑, 此刻, 宿池的散發出來的氣場讓他很不舒服, 很奇怪, 尖銳得不像是他們這個年紀該有的。
“抱歉。”宿池收回視線, “你和許言輕”
宿池的話只說了一半, 林益聽懂未言之語。但首先的,他并不是關心這個問題,而是宿池和裴聽寂, 上一次一起去買住宿用品,他總覺得不對勁。
“宿池,你是喜歡裴聽寂的吧?”
“為什麽這麽問?”
“很奇怪的感覺,你似乎好像在懷念着什麽……”
林益目帶審視。
宿池沉默一瞬,“喜歡。”
林益感受到對方不想談這個話題,于是把話題扯回來,“我和許言輕沒有關系,學校裏那些流言蜚語我已經找過老師了,這件事……有些複雜,一時半會說不清楚,我……也沒想好怎麽說。”
他沒有答應過許言輕不往外說,倘若最後真的危及到自身的話,他會找老師說明的。
而目前,這些他還能承受
宿池沒有死揪這個問題,“你知道裴聽寂他們要去打架嗎?”
他問過裴聽寂,裴聽寂什麽也不說,插科打诨糊弄過去了。另外兩個人,感覺也沒希望。
至于林益……
“不知道,不過,我可以幫你問問。”林益想了想,說,“問出來,我寫個紙條讓人給你捎過去,我就不去找你了。”
“謝謝。”宿池道謝,走之前,看着林益,他開口,“天冷了,注意保暖。”
林益愣了瞬,而後笑眯了眼,對方臉上情緒沒有多大變化,可說出的話,卻顯得有些親近了。
而這,并沒有讓他有不适。
宿池怎麽還有種面冷心熱的感覺呢。
林益笑着搖了搖頭,回了班級。
在第三節課下課,他去找了另外兩個人,一通逼問下來,他才知道,他現在經受的看似沒有一個人知道,其實他們三個人已經準備去找幕後黑手了。
林益沉默着,平日裏溫溫和和的氣質不見一絲蹤跡,他灼灼地看着面前兩個高大的男生,心揪在一起。
總是這樣子。
從幼兒園到高中。
總是這樣子,護着他!
他知道就知道,他不知道誰都不會說!将他當做溫室裏花兒。含在嘴裏,捧在手心裏,生怕讓他遭受到一點刺激。
可……他們是什麽關系啊。
一句發小就能解釋得了嗎?
“發小”這倆字,要讓他承接三人所有的恩情,所有的憐憫……所有的區別對待。
心口的刺痛還在擴大,林益閉了閉眼,他知道,他又在不識好歹了。
壓了壓情緒,揚起一抹難看的笑容,林益說:“下次別這樣子做了。”
下次……也不知道說過多少個下次了,林益有些累,“和裴聽寂說,不要去打架,這件事我能解決好的……我沒有做錯,我也可以保護好自己的,信我。”
“你”
“好了,該上課了,我先回去了,你倆好好上課。”林益絲毫不給兩人辯解忽悠的機會,說完轉身就走。
戴向和封栗扭頭對視,面面相觑。
誰?走漏的風聲?!
另一邊,林益打聽完,回去寫了紙條,交給了班裏一個人,讓幫忙送給宿池。
廁所回來的宿池,剛好和他撞上。
紙條交給宿池後,他轉身就跑,在鈴聲打響那一刻,他跑到了教室,給前排的林益比了個手勢,表示已送達。
樓上,宿池憋了一節課,一下課,直接推開想要靠過來的裴聽寂,起身就往外走去。
動作潇灑,十分無情。
裴聽寂懵圈。
“我?”
他同桌不是上節課才去過廁所麽?
“裴哥裴哥,快幫我看看這道題。”
裴聽寂被打斷,桌子上被啪的一下放上了一張數學卷子,紅筆筆尖一指,一道數學大題映入眼簾。
“……”
“哥,你救救我吧,晚上數學老師說了,我還不會的話,就讓我和他做伴,他一上課,我就要搬着椅子坐到講臺左邊,救救孩子吧。”
裴聽寂嘴角一抽。
“講臺邊挺好的。”
“哥,這個抽象一點都不好玩。”
裴聽寂沒眼看,在人即将給自己跪下來,他擡手制止住,“折壽。”
而後,修長的指尖抵了抵紅筆,後者迅速讓開,眉開眼笑,一屁股坐在宿池位置上,“來,讓我接受知識的洗禮吧……”
裴聽寂額頭一黑,“閉嘴!”
“好嘞,裴爹!”
一道求導題,本要不了多少時間,奈何聽者腦子漿糊,講了兩邊,對方還顫巍巍地舉爪子,“……為什麽這個二要在這裏?”
裴聽寂眼前一黑,“他喜歡這邊。”
“好吧。”
聲音未落,又來一句,“裴爹,你再講一遍吧,我覺得我摸到這道題的精髓了。”
“……”
裴聽寂看着那布靈布靈閃着求知若渴的眼睛,到嘴裏怒罵,轉了個彎,委婉來了一個字,“滾——”
“好嘞,裴爹!”
卷子一卷,飛快飛走。
老天爺,裴哥好和善,感覺下一秒能把我的頭擰掉,還是找同桌來第四遍吧。
起碼,同桌不會暴力擰頭。
小插曲,打發了人,裴聽寂掏出一袋小零食。小鍋巴,是宿池打發時間用的。
可惜了,你的主人不在,我只能獨享了。
袋子一拆,裴聽寂捏住一塊,往嘴裏一丢,嘎巴嘎巴嚼起來。
不出一分鐘。
圍上一群人。
不出三十秒,零食空了。
裴聽寂嘴角抽抽,不是他不努力捍衛,是完全搶不過那一群餓死鬼。
原本打算留一些的,現在只剩下了空氣。
做賊心虛,裴聽寂把袋子一折,變小,捏進手心裏,起身朝垃圾桶走過去。
……
這天下午,大課間。
宿池無聊,找零食——半晌,沒能找到。
不死心,他又看了看裴聽寂的桌兜,裏面和他一樣空,什麽也沒有。
宿池懷疑自我,桌子上一癱,奇了怪了,他明明還有一包鍋巴哎,怎麽會沒有了?
剛找完語文老師回來的裴聽寂,看到宿池癱在桌子上,聲音放輕,準備吓人。
然而,宿池的一個扭頭,四目相對,直接被抓個現行。
裴聽寂十分淡定,站直了身子。
宿池眯眸,坐了起來,每一次這個時候,裴聽寂總憋着什麽壞屁,“幹嘛?”
裴聽寂目光閃爍,“沒有幹嘛。”
說着,他走了過去,手放在宿池肩膀上,跨過一摞子書,坐了下來。
宿池再次扭頭,帶着疑惑,“見我那一包零食了嗎?”
他記憶應該不會這麽差的吧。
!!!
裴聽寂視線躲閃,打着哈哈。宿池啓唇,“想好了再說。”
視線威脅。
掂量掂量,說個謊話試試?
“好吧——”裴聽寂趴桌,無奈,“被班裏人瓜分了。”
“?”
“因為我嘴饞。”
“……”
看看,把孩子給餓的,宿池眼神複雜。
“等放學了,我帶着你去吃大餐。”
“!”
裴聽寂騰得坐直身子,“請客?”
宿池不置可否。
“單是我一個的?還是別的兄弟都有?”
嗯?
什麽鬼?
依着話說,“單你一個人。”
“呦,金主粑粑霸氣,給你個香吻。”
不知道為什麽今天裴聽寂這麽鬧騰,宿池茫然一瞬,身邊的人撐着身子就靠了過來,一個吧唧,周圍空氣安靜了一瞬。
……
“香吻很好,下次別來了。”
“。”
—
街邊有條街,街上一到五六點,移動車販就會來。這個時間段,是年級主任最忙的時候,不是情侶,他要揪的是吃貨。
裴聽寂拉着人,宿池疑惑,張張嘴想要問來這裏幹什麽?
裴聽寂一個回頭,來了一個噓的手勢。
為了方便,他扯着宿池的手腕,貓着身子往前走。
宿池看了一圈,這裏的樹很高大,而在這個吃飯的時間段,人也很少。
“裴”
“別喊。”
宿池抿唇,啓唇,“有沒有一種可能,不是我喊的呢?”
裴聽寂:?
兩人回頭,看到斜側方的人。
封栗搖着手,幾步跑了過來。
“我買了炒栗子!”封栗靠近了,注意到兩人牽着的手,眯眸,“你倆這是?”
看着,像是手把手牽着去做壞事。
裴聽寂啓唇,四處張望的眼,卻看到了皮鞋出現,随即心裏警鈴大作,牽着宿池就跑。
宿池:!
被帶了一個踉跄,而後,一聲怒吼從背後傳來,跟河東獅怒吼般。
“前面跑的,給站住。”
宿池一個激靈,年級主任!!!
随即,跟着跑的步子快了不少。
耳邊的風刮的人臉生疼,進入肺裏的空氣越來越刺撓,兩人躲着樹杈子,繞着地上的石頭……最後跑到了牆的面前。
後面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靠近。
“你倆別讓我逮住,否則,記十二分!”
“……”
宿池看着牆,側頭,“你這是打算”
“沒錯,我要翻牆!”
“?”
裴聽寂松開手,蹲下。
“……”
看着人不動,裴聽寂蹙眉,側頭,“快點,踩着我跳上去。”
“那倆,吃吃吃!還吃呢!!”還沒追到手拉手逃跑的人,倒又看到倆湊在一起吃炒河粉的人。
吃炒河粉的:!
對視一眼,盒飯也不管了,還沒起來拔腿就跑。
“孫銘陽,劉澤輝,你倆我記住了!”,跑步的兩人跑更快了,壓根沒有想要停下來的意思。
年級主任:徒勞!都是徒勞!
看到人臉後,他轉身就走,準備去逮剛跑得只剩一個殘影的。
牆邊。
“宿老大爺,你再伸伸手,拉我一把。”
宿池壓低了身子,手又往下伸了伸。
裴聽寂一把拉住,一個借力,爬了上去。
“牆上那倆”
裴聽寂和宿池扭頭一看,兩人不約而同從牆上跳了下去。
“一千字檢讨!!!!”
圍牆裏傳來怒吼,圍牆外,裴聽寂和宿池相視一眼。
“怎麽樣,哥牛逼吧。”
宿池彎腰拍了拍身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蹭上的灰,直起身子,掏了掏口袋,拿出來兩張紙條。
“這是什麽?”
宿池微笑,“請假條。”
所以,翻個屁的牆?
冷風吹,紙條随着風飄了飄。
裴聽寂擡手,握住這兩張請假條,他的手心裏,除了請假條,還有宿池的手。他艱難開口,“宿老大爺,你早不說?”
宿池一點都不想回憶,他能說他是被裴聽寂那一臉隐秘的表情給唬到了麽?
剛下課,拉着他,也不讓他問,也得虧他信任他,任由被拉着就走。
“算了,咱倆跳都跳了,走,吃好吃的去,我得好好宰你一頓。”
宿池被摟住,兩人就往人堆裏紮。
走了一路,吃了一路。
裴聽寂前面吃,宿池後面付錢。
把手裏的烤腸往宿池嘴裏一塞,裴聽寂笑眯眯,“怎麽樣,我說好吃吧?”
宿池還沒咽下去,嘴裏又被塞了口章魚小丸子。
宿池:……
不就在提議吃小吃街時,他否定了麽……用不了這麽記仇吧?
嘴裏的東西咽下去,宿池見機往邊一走,離得三尺遠。
“吃你的!”
裴聽寂被宿池這一大動作逗樂了,“怕什麽,我不吃人。”
“你不吃人,你會喂人。”
“不喂了,過來。”
裴聽寂招手。
宿池眼裏是拒絕。
“宿”
宿池兩步過去,扒拉住,眼裏帶着懇求,別丢人。
裴聽寂眼帶笑意,直接把手裏的炸串塞過去,“吃,吃完老子帶你去個地方。”
“你閉嘴。”
怎麽老是發瘋呢?
“好,都聽宿老爺。”
……
路很長,走了一半,兩人就停了。走了一路,吃了一路,燒烤還挺多的,膩得慌,索性找了個小賣鋪,裴聽寂進去買了兩罐啤酒。
“能喝嗎?”
宿池趁着燈光看過去,是兩瓶普通的啤酒。他伸手,“能喝。”
上輩子的酒局,也不少喝過,酒罷了
……罷了。
“你怎麽有兩個?”
裴聽寂喉嚨處發出一聲,“嗯?”,側頭,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整個人被直接抱住。對方的頭不斷往自己脖子處拱着,隔着厚厚的羽絨服,宿池似乎在找着什麽。
“喝醉了?”
感受到胸|前硌得慌,裴聽寂低頭,看到了啤酒罐子。
有點慶幸,啤酒裏面是空的了。
“沒”随着醉話落下,是一記響亮的巴掌。
裴聽寂懵圈。
路過的人紛紛看過來。
終于,被路人是不是觀望下,裴聽寂尴尬起來,帶着人就往人少的地方艱難移動。
宿池被帶着走,難受,于是蹙眉兇巴巴詢問:“幹嘛呢?”
裴聽寂迅速接住即将落下的手,低聲哄着,“我們去個沒人的地方”
話沒說話,宿池接話,“去沒人的地方幹什麽?還有,你能不能變回一個人,晃啊晃,晃啊晃,晃得我頭暈……裴”
“噓——宿小池,你喝醉了。”
宿池腦袋發懵,“醉啦?”
艱難地走到人少的地方,裴聽寂推了推一直攬住自己腰的人。顯然,沒有推開,反倒是激到了醉酒的人。
“裴聽寂,你要幹什麽?”
帶着冷意,宿池眼睛清醒了不少,有一瞬間,裴聽寂真的以為宿池壓根沒有喝醉,是在拿他尋開心。
“哭什麽?”裴聽寂伸手,給宿池擦淚。
這是他第二次看到宿池哭。
很安靜,一顆又一顆,珍珠般的淚珠子往下墜落。
“我做夢了……”
前言不搭後語,裴聽寂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他的同桌,怎麽這麽招人憐呢。帶着哭腔的訴說,像是細小的針,紮在了他的心髒上。
“你怎麽不傻了?”宿池猛地把礙着兩人的啤酒罐子一扔,兩只手齊刷刷上陣,bia在裴聽寂的臉上,他靠近,“裴聽寂,你怎麽不傻了?為什麽!為什麽不傻了?”
淚蜿蜒而下,落在灰白色的羽絨服上,浸潤出一片深色水花。
裴聽寂彎彎眉,平白無故被罵了也沒有生氣,他一手攬着宿池的腰,聲音放輕,“你想讓我變傻?”
“沒,不要傻的。”
他想要好的裴聽寂,完好無損的裴聽寂。
但是,裴聽寂死了。
他自殺了,他們都說,裴聽寂病發了,裴聽寂不想活了,所以才會從十七樓上跳下來。
可是……可是,可是他的裴聽寂要好了的啊……醫生也說,他的裴聽寂已經沒有病了啊……可,為什麽還是死了。
“我想你了。”
宿池低頭,頭抵在裴聽寂的胸前。
淚水越來越多,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滾落。那聲音帶着蝕骨的悲恸,像是來自于靈魂的呢喃。
裴聽寂心髒一抽,另一只手的啤酒掉落在地,在這寂靜的夜,顯得如此的突兀。
宿池擡頭,剎那,裴聽寂與之對視上,盛滿淚水的雙眸,此刻滿是眷戀與痛苦,交織在一起,裴聽寂鼻尖一酸,抿唇。
他感受到了痛苦。
他的同桌。
在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