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鋸了嘴的葫蘆
第34章 第 34 章 鋸了嘴的葫蘆
江瀾音倒是沒想到, 出門一次竟然可以撿到這麽多熟人。
算算日子,再過半月便是春花會了。今年的春花會由恭親王府操辦,她若沒記錯, 前世便是在春花會上, 恭親王妃為季知逸做媒, 想将自己的侄女魏關月嫁于他, 那時她随着傅棠一同赴宴,正好看到了這一幕。
身為建梁名将, 手握一方兵權, 容貌俊朗,家底清白。季知逸這樣的條件,自然是少不得有人惦記。但也正因為他手上握着塞北重兵, 這樣的燙口肥肉, 大家也只敢望而聞香, 不敢輕易下口。
江瀾音瞥了眼坐在對面的魏關月, 看到她不斷瞄向窗外的含情眉目,她也不禁微掀了窗簾,打量起騎馬跟随在車外的季知逸。
馬背上的青年寬肩勁腰, 挺立的身形早已沒了少時一副風摧易折的瘦弱模樣。鋒利的眉眼疏朗深邃,戰場厮殺鍛煉而出的英氣, 在季知逸身上表現的淋漓盡致。溫養的潤玉四處可尋, 但天然雕琢的奇石,卻是世間難求,季知逸便是這樣一塊奇石。
江瀾音偷偷觀察着一旁的季知逸, 前世他在宴會上毅然拂了恭親王妃的聯姻之意,這一世若是恭親王妃依舊如此,他又會作何回應?
察覺到身側窗簾的抖動, 季知逸偏頭看向窗簾輕掀的那一拐角,随後與一雙晶瑩潤亮的杏圓瞳眸相對。
琥珀色的瞳眸明亮清澈,特別是蘊了燈火,含着濕意将人影映入眸中時,直教人身陷星河,無盡沉淪。
沉淵般的墨瞳中填滿了自己這一抹淺青身影,如果昨夜她還不确定季知逸那一吻的含義,那麽此時她可以肯定,季知逸對她是存着欲望的。
而且她也很肯定,自己對季知逸同樣有着沖動。
一開始帶着前世的感激,婚後又堆積起層層好感,而如今已經發展為想将他占有的私欲,江瀾音覺得自己在感情上從不是什麽糊塗人,對于自己喜歡什麽,想要什麽,心中明明白白。
情之一字,起字不過随筆一落,然而落筆之後,則越寫越難,橫豎轉折,終難寫成完美一字,這與實際的情并無不同。心動不過是砰然一瞬,緊跟着好感滋生情意漸深。但情深歸情深,很多時候情深未必就有歸處,她的前世就很好诠釋了這一點。
如果這是前世的江瀾音,或許還會義無反顧地投情于季知逸,但是現在的江瀾音不敢。情字上死一回便夠了,現在的她真的很怕疼痛。
江瀾音慢慢收回視線,松手放下了窗簾,失了身影的瞳眸卻滋生了無盡的酸澀,一直漫進空落了的心房之中,直至心尖也填滿酸意。
随着車廂搖晃的江瀾音忍不住回眸後瞥,每次瞥到窗簾縫隙,那道簾縫都在勾引她的指尖去掀撩牽動。
蔥白的手指互相勾拉絞緊,但是手可牽絆,心卻早已探了出去。
江瀾音輕輕閉了瞳眸,逼着自己不再去想。許久之後,窗外傳來林越與季知逸的交談聲,纖長的睫羽輕顫,她慢慢睜開眼,呼吸漸漸屏滞——
那顆探出去的心,它好像找不到回來的路了。
*
來時似有萬水千山,而歸途卻只是轉息之事。
這一路江瀾音都端坐于車中顯少外望,倒是對面的魏關月時不時地撩了簾,向車外的季知逸詢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
而季知逸這一路也格外的有耐心,魏關月的每一個問題,他都有認真回答,甚至還會主動多說兩句,以至于坐在對面的江瀾音也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江瀾音覺得季知逸有些反常,但是多想了一會,又覺得這是自己對他的認識不夠。也許季知逸本就是一陣溫暖和煦的春風,不僅對她暖,對別人也一樣暖,天性使然。
聽了一路,想了一路,等到了上京後,江瀾音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下車,因為多行一刻,她都覺得是在浪費時間。
季知逸立于車旁,在馬車停穩的那一瞬便已經伸好了想要牽扶的手,然而江瀾音似是沒有看到一般,幹淨利落地提了裙擺,徑自從車上輕跳了下去,眼神都不曾右瞟一點。
被冷落的手慢慢收回,季知逸看向江瀾音的背影,眸中滿是落寞。
魏關月撩了窗簾看了片刻,随後望向江瀾音垂眉道:“這便到将軍府了麽?關月與姐姐一路相處,相談甚歡,還有好些話不曾說,就又到了分別之時......”
江瀾音眼皮輕掀,勾了勾唇角,語氣平平道:“是麽?那月妹妹不如先差下人去恭親王府報個平安,你可下車入府再敘一會。”
琥珀般的瞳眸自帶着暖色,即使江瀾音的語氣平淡,但配上她天生含笑的五官,倒也難讓人看出她的真實情緒。
魏關月等得便是她這句話,忍了笑意剛起身,車外的季知逸卻冷聲道:“魏小姐路途遇險,如今平安到了上京,恭親王妃定然已在等候。”
季知逸拒絕的意思太過明顯,魏關月半起的身子不禁一僵,随後假裝調換方向重新坐好,看向車外的倆人溫柔笑道:“季将軍說得是,今日确實不便,也多謝姐姐的邀請,待見過姑母,關月再來拜訪謝恩。”
“魏小姐客氣,維護建梁百姓安危,本就是我等職責之事,不必道謝。”魏關月怔了一瞬,季知逸看向帶着季雲姝跟上來的林越道,“你與魏小姐同路,便麻煩你送她去恭親王府了。”
林越的視線在三人之間打了個轉,随後攬了這樁麻煩事道:“行,反正我也得回宮交差,剛好順路。”
車隊慢慢走遠,季知逸轉身望向立于階上的江瀾音,随後眉目又沉了幾分。
自他在燈會失了分寸後,江瀾音雖不曾說過一句怒言,但顯然她與他之間有了嫌隙。
這一路她會與季雲姝玩鬧,會和李曾雲說笑,甚至跟相識不久的魏關月也聊上片刻,獨獨沒再主動與他說過一言。
他想多看她一眼,都只能借魏關月與他說話的機會,隔着窄小的車窗,遠遠望上片刻。
他和江瀾音之間這層搖搖欲墜的窗戶紙,只需要一點點力度便可徹底戳破。可就是這一點點力度,他卻軟了筋骨,絲毫也不敢再推進。
因為這層窗戶紙後是怎樣的光景,他似乎已經看得清楚,而這一份光景,他毫無勇氣去接受。
隔着兩層臺階,明明不過一步之遙,倆人卻似隔山跨海。等了許久也沒等到什麽話語,江瀾音垂眸轉身,季雲姝忍不住推了推季知逸道:“哥,你怎麽惹嫂嫂生氣了,快哄哄啊!”
季知逸無措地僵在臺階上,他也很想去解釋,可又怕徹底揭破了那層薄如蟬翼的窗戶紙,只能眼巴巴地望着江瀾音的背影,期待着她能給一句話。然而江瀾音直至入府,也沒回頭再看一眼。
當晚,季知逸回到房間時,江瀾音早已将他的被褥丢在了外間的軟榻上,自己已經熄了燈卷着被褥安靜地卧于床榻上。
季知逸望着床上鼓起的背影,周身盡是落寞。他默默躺至榻上,熄滅了外間最後一盞燈火。瞳眸微閃,他聽着室內細弱的呼吸聲徹夜未眠。
“将軍,夫人,宮中傳信,太後娘娘請夫人入宮一敘。”
杜管事一早便候在了門外,江瀾音似乎也料到太後會有傳召,一早便坐在妝臺前,喊了銀翹替她裝扮。
季知逸今日早早便停了練劍,等在院外想要與江瀾音一同用早膳,然而她卻只是匆匆瞥了院中的他一眼,丢下一句自己要入宮面見太後,随後便離了去。
府外,太後身邊的傳信太監已經在車邊等候,見江瀾音出來,他往後望了一眼問道:“郡主安好,請問季将軍不再府中麽?”
江瀾音怔了一下問道:“是太後也要召見将軍麽?”
“這倒不是,也怪小的沒說清話,方才勞杜管事通傳時,忘記提醒他,務必請季将軍也前來相見,因為娘娘囑咐小的,一定要将此物親手交于将軍手上。”
江瀾音回頭看向杜管事,杜管事立即回府請季知逸出來。
等在門口的江瀾音打量了一番宋公公手中的木匣,巴掌大小,也不知裏面放得究竟是什麽。
不一會,季知逸自府中行來,宋公公趕緊捧着木匣奉了上去。
季知逸收了木匣也未打開查看,只擡眸看向江瀾音,只言不語。
“郡主,咱們該啓程了。”宋公公俯身輕聲提醒,江瀾音颔首回禮,等着一旁的小厮将矮凳放至車旁。
身前光暈倏暗,江瀾音看着突然放大的的身影,下一瞬視線旋轉,她便已經被放置在車上。
她詫異地握緊了環于腰側的手臂,半蹲着身偏頭看向不打招呼便将她抱上車的季知逸,她盯着他等了許久,本以為瞳眸閃爍的他會說些什麽,片刻後,他卻慢慢抽了手,沉默着退回了原處。
宋公公的視線在倆人之間游弋,江瀾音忍下了滿心的浮躁,扯了扯嘴角低聲道:“多謝夫君。”
季知逸的瞳眸清亮,對上江瀾音依舊無甚波動的視線,他又不禁垂了眼眸輕應道:“夫人客氣。”
強扯的嘴角終于挂不住微小的弧度,江瀾音斂了最後一點強撐的笑容進了車。
馬車緩緩駛走,直至消失,季知逸才收回視線,打開了太後還于他的木匣。
木匣之中雕刻精細的虎符靜置于中,季知逸扣指一合,握着木匣的手漸漸收緊,低垂的眸中滿是苦澀——
他曾以為等他有了足夠的能力,他便可以站在她的身旁。可現在他才明白,若是不喜歡,站得再近,也不過是惹得人更加厭惡。
他還是惹她讨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