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太後的勸誡
第35章 第 35 章 太後的勸誡
一入春季, 宮中嬌養的花兒終于有了些生機。往年此時,亭臺花苑處,少不得會坐上三三兩兩的宮妃公主, 今年不知怎麽的, 一路走來倒是格外冷清。
江瀾音低頭打量着四周, 不僅少了那些鮮活豔色, 連最喜灑掃閑聊的宮女太監,今日也規矩異常。
泰寧宮外, 蘇嬷嬷已經等候在那, 見江瀾音走來,她移步迎上道:“郡主安好,娘娘已經備好茶點, 正等着郡主來陪她閑話。”
江瀾音從銀翹手中接過一籃點心遞于蘇嬷嬷道:“蘇揚城的花餅口感清甜綿密, 瀾音帶了些回來與娘娘和嬷嬷品嘗。”
蘇嬷嬷接過食盒, 沉甸甸的分量便知江瀾音是特意也為宮中其他人準備了點心。蘇嬷嬷含着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微微俯身謝禮道:“勞郡主牽挂,老奴代宮人們謝過郡主。”
江瀾音随着蘇嬷嬷步入內苑,朱嬷嬷正陪在太後身側, 坐在院中沐陽品茶。
“臣婦參見娘娘。”
聽到江瀾音的聲音,太後含笑的面容微怔, 随後重新回笑道:“過來坐吧。聽你這麽一稱呼, 方才意識到你如今是真真切切地嫁了人。他待你可還好?”
朱嬷嬷奉了茶水于江瀾音手側,看了看她的面色,輕聲說笑道:“想來也是很好的, 季将軍可是将咱們郡主呵護在心尖上,看得比什麽都重要。”
江瀾音淺笑未語,太後瞥向剛剛跟進來的宋公公道:“東西可有親手交至季将軍手上?”
宋公公颔首溫聲道:“回太後的話, 奴才已經依着您的吩咐,親手交于了季将軍,不曾假借他人之手。”
江瀾音想起臨出門前宋公公交于季知逸的木匣,如今聽來似乎是什麽很貴重的物品。
“那便好。”太後端起茶盞輕輕刮去浮沫,瞥了眼一旁神色微茫的江瀾音笑道,“怎麽,他沒跟你說過麽?”
江瀾音搖了搖頭道:“臣婦不知。”
太後垂眸一笑道:“你此番遇險,他為盡快帶人出京,便将虎符交給了本宮。”
江瀾音愕然。
太後說得平靜簡單,但其後的風波,江瀾音已是難以想象。她也好奇過陛下與太後為何會這般輕易放他出京,只是不曾想竟是用虎符交換來的。
“你遇險的消息傳回,本宮便着程将軍立即帶上南府軍的精銳前去救援。可季将軍偏執地在宮外求見,堅持要自己帶人前去。”
太後頓了片刻,笑容微斂道:“妻妹在外遇險,這般焦急本乃人之常情。可朝中那群人卻想法諸多,他不過是剛至宮門外,他們的反對聲便已經傳到了陛下的面前。”
“罷了,現在說這些也沒什麽意義。”太後看向江瀾音笑道,“這季知逸倒也真的是性情中人,你嫁于他,本宮倒也安心了不少。”
太後盯着江瀾音秀麗的眉眼看了片刻,不禁輕聲一嘆道:“可惜愉姐姐沒有看到......”
聽到太後提起自己的母親,江瀾音知她又會傷神許久,從食盒中拈出一塊花餅道:“這是蘇揚城的花餅,娘娘嘗嘗?”
太後接過花餅,細細品了一口道:“有心了......我聽林将軍道,那些劫匪的身份已經查明,是周陽那邊的獵戶?”
“是。因為南鄉疫病,他們無法入城變賣獵物,為了銀錢,無奈落草為寇。”
“聽起來倒也是天公降難的可憐人,但因己難而去加害他人,這便由可憐人成為了可恨人。”
太後接過蘇嬷嬷遞來的帕子,擦去指尖碎屑道:“傅相後日便可自南鄉返回,既然南鄉事宜一直都是他在處理,這件事就也交給他處理吧。”
“全憑娘娘安排。”
“對了,聽說你們昨日是與原中郡守家的長女同返上京,你們怎會與她同道?”
江瀾音将路上之事簡單複述了一遍,太後不禁輕挑眉頭道:“哦?這倒是走了巧......”
太後話未說盡,垂了眼眸搖頭道:“好的東西就是招人惦記。”
江瀾音輕輕移目瞥了太後一眼,太後看向她,擡手屏退了身後的随侍之人,只留下兩位嬷嬷陪在了身側。
內苑裏一時只餘細微風聲,桌上茶盞輕響,太後緩聲問道:“你與知逸成婚已有些時日,你覺得他這個人如何?”
江瀾音輕轉瞳眸,視線在太後的微肅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随後斟酌道:“他......是個很直爽的人。”
“直爽?”太後倒是沒料到江瀾音會這麽形容季知逸。
江瀾音點了點頭道:“嗯,他雖然看起來不太好親近,但這只是天性使然,他不太擅長與人交道。實際上他的性子直來直去,有着牢固的底線,是一個非常正直爽利的人。”
聽到江瀾音的解釋,太後重新拾笑道:“看來你與他的确相處甚好。”
太後起身望向遠處的宮宇檐脊,倏然問道:“瀾音,你覺得宮中的嫔妃如何?”
江瀾音神情一頓,緩聲回應道:“各有其好。”
太後搖了搖頭道:“本宮并非是此問。別人只道宮中的妃嫔富貴享樂,可他們不知,這宮裏人的忙累全隐在心中。”
“後宮佳麗三千,能得陛下喜愛的不過幾人。”太後撥了撥枝頭含苞欲放的粉花,視線移到怒放的那一朵道,“入了宮門又如何,若得不到陛下青睐,一切都是枉然,空有虛榮罷了。”
江瀾音不明白太後為何突然聊起這些,太後轉身看向她道:“宮中女子如此,府中亦是如此。只要他敬你護你,其他人即使入了那府邸,又能奈你何?你可明白本宮的意思?”
江瀾音怔愣了一瞬,明白了太後話中的意思,随後俯身行禮道:“臣婦明白。”
太後盯着她的神情有些無奈,沉默許久後,牽起她的手輕撫道:“局勢如此,委屈你了......以後無論何況,你都只需記得,你是本宮一手帶大的孩子,有任何事,盡管來尋本宮。”
江瀾音擡眸看向太後,随後恭敬俯身道:“多謝娘娘厚愛。”
太後差蘇嬷嬷取了些補品交于江瀾音,随後便讓宋公公送她離開。
見江瀾音離去,太後靜立片刻,向身側的蘇嬷嬷問道:“今日是何日子?”
“回娘娘的話,今日已是二十四。”
“二十四......”太後伸手搭上蘇嬷嬷的手背,示意她外出道,“今日天氣不錯,你陪本宮去朝華池那邊走走吧。”
蘇嬷嬷怔了一瞬,随後面帶喜色應了下來。
朝華池臨近皇子們學習的書房,坐在池邊,偶爾還能聽到些許晨起誦讀的聲音。
蘇嬷嬷鋪了軟墊于石凳上,太後便坐在池塘邊的亭子裏,聽着不遠處飄來的朗朗書聲。
鐘聲八響,院中的朗讀聲消散。太後怔怔地定了片刻,随後對着蘇嬷嬷吩咐道:“把那壺沁蘭香取出來吧。”
“是。”蘇嬷嬷将茶具在亭中一一擺好,動作剛畢,挾着書籍的老者,挺立着身骨自方才傳出書聲的宮苑中走了出來。
老者見到亭中的太後微愣,撩撫胡須的手僵了片刻,慢慢放了下來。
“老臣給太後娘娘請安。”
老者上前行禮時,太後便站起了身側至一旁,見他俯身施禮,她只猶豫了一瞬便伸出手攙扶道:“文太傅與我又何必如此?”
文太傅直起身看向身側的文華月,眸中濕氣氤氲,低首一笑道:“規矩既然定出,那便該如此。”
文華月扶着文太傅坐定,文太傅看了眼桌上的茶水神情微頓道:“原來娘娘還記得老臣這點喜好。”
“您素喜飲茶,尤愛這沁蘭香,我自是記得。”文華月擋下準備上前斟茶的蘇嬷嬷,自己挽了袖擺親自為文太傅斟起了茶。
文太傅端起茶盞品了片刻,直至茶盞餘底,方才放下茶盞重新望向對面的文華月:“今日甚巧,在此遇到了娘娘。”
文華月沒有接話,文太傅看着文華月笑道:“老臣入宮教習諸位皇子已有三載,每日都會在此時辰,自這朝華池邊經過。”
“三載的時間,老臣在宮中偶遇了諸多人,卻唯獨不曾見過娘娘,今日......極巧。”
文華月的眉眼低垂,文太傅盯着她看了片刻道:“娘娘這些年過得可還好?”
“......挺好。”
文華月遲鈍了一息,文太傅靜靜打量了一會,慢慢搖頭道:“可老臣看,娘娘似乎并不太好,眼尾處的愁緒比當年出閣時多了不少。”
低垂的鳳眸倏然上擡,文太傅慈祥含笑,迎着文華月詫異的目光低緩道:“你可還怨為父?”
文華月僵了片刻,鼻腔一陣酸澀,
文太傅的唇角微低,看向她輕聲道:“他已經離世這些年,你......還是放不下麽?”
文華月輕碰睫羽,倏然擡頭否定道:“一天不見屍骨,我便不認他已離世。”
文太傅愁緒滿目,不禁眉頭深皺道:“事已至此,你又何苦繼續困着自己?”
半晌後,文太傅輕揉眼周,輕籲一聲道:“這些年我都在懊悔,若是當年我不曾縱你偷偷随我北上,你是不是會比如今快樂很多?”
文華月搖了搖頭道:“如若沒有随您北上,我依舊會是如此。您知道,我怨得不只是沒能與他厮守。”
文太傅默了一瞬,随後落寞道:“是,我對不起你的,又何止這一樁事,先前你說我太過偏愛容霜,如今想想,你說得的确有道理。”
文太傅偏頭顧向四周,最終視線落回對面文華月的身上道:“如果我不縱她,你也不會替她進入宮中。你怨我,怨她,怨文家......韶華可貴,怎能不怨?是我對不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