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穿越中世紀031
第31章 穿越中世紀031
暫且算是談過了支付食糖貨款的事, 具體的還要手下的人去讨論。但路易莎和菲利波之間的談話确實可以進入下一階段了——菲利波拿出了兩箱禮物,全是給路易莎的。
“啊……這……”
路易莎看到菲利波直接打開的箱子,一箱全是一種滴乳狀、晶瑩潔白的樹脂, 這是沒藥,或者說‘乳香’。另一箱裏有數個細頸棕色玻璃瓶,因為箱子乍一打開,原本封鎖的味道突然散開了一些, 路易莎猜測那些都是此時的粗制精油。
乳香是非常珍貴的香料,雖不是說用不起, 普通的幾蘇也能買一磅——後世傳說中世紀香料價比黃金, 這當然是誇張的說法。即使是香料中也堪稱奢侈的乳香,也不至于那麽貴!
最簡單的,看華夏古代的記載就知道了,宋代時進口的乳香,除了最初物以稀為貴階段,後面‘也就’普遍在一貫多每斤。如果是最次等的, 甚至只要三百文每斤!這可是離産地相對更遠的華夏。如果是距離乳香原産地‘西亞’更近、商路更暢通的西方,還應該更便宜才對。
不過,如果是菲利波拿來的這種乳香,确實值得一看。因為這不是普通的乳香,而是産自希俄斯島最好的乳香!
東西方大量使用的乳香基本都是一種橄榄科乳香屬植物産的香味樹脂,包括宗教故事裏提到的,聖誕之時東方三博士送來的三樣禮物之一的乳香,也是這種。
但希俄斯島出的乳香, 本質上就不同,它産自一種名叫‘乳香黃連木’的漆樹科黃連木屬植物……雖然都是樹脂,但差別可太大了!
在華夏, 也是元代時才有。可能是因為産量太少,進來的更少,只能專供宮廷,所以民間名聲不顯。少數知道的人将其記載為‘南乳香’,與普通乳香區別開。
而在西方,人們更早接觸到這種乳香,也知道它的不同。甚至遠在古希臘古羅馬的時代,就有用普通乳香假冒黃連木乳香的記載,可見其利潤巨大和受歡迎。
這種産上等乳香的乳香黃連木理所當然的,在此時已經被引種到了其他地方。但不知道是因為氣候原因、土壤環境原因,還是種植的技術有問題,其他地方成活的乳香黃連木很難分泌乳香。就算分泌,其品質也完全不能和希俄斯島出的相比。
最表面的,只有希俄斯島出産的乳香才能晶瑩剔透,最多略帶淺黃色。其他黃連木乳香,至少顏色要深不少。
而且這都是‘滴乳’狀的淚珠乳香——從乳香黃連木上收獲的樹脂,會自然分泌、流淌下去,流下去時大部分都會挂在樹皮上。采下來時就不可避免帶了樹皮,導致燃燒時有木頭燃燒的味道。雖然也有人認為這種‘原乳香’有特殊的風味,但大衆的評價裏這是缺點。
淚珠乳香就不同了,是滴落下來的顆粒狀乳香(收獲時乳香黃連木根部會鋪幹淨的白色砂礫。這樣滴落的乳香很方便彙聚,而且不容易弄髒,就算弄髒也可揀擇清理幹淨),其形狀也是乳香別名‘乳頭香’的由來。
顆顆大小都超過了花生米,顏色晶瑩剔透,微微透出一絲綠色,還不見半點雜質。就算沒有炙烤、燃燒,路易莎也聞到了清晰的針葉、柑橘、檸檬的香氣,味道清新、柔和而雅致……這在希俄斯島出産的乳香裏也是上上品了。
哪怕在後世,這樣的乳香同樣難得,在此時更難收集這麽一箱——因為此時沒有完整的收割技術,一般是直接找樹皮後凝結好的乳香。這樣的話,産量自然很低。而且絕對以‘原乳香’為主,‘淚珠乳香’可遇不可求。
路易莎之所以了解得這麽清楚,和上輩子的喜好有關。她上輩子讀的是很普通的專業,就是填報志願的時候随大流填的。直到上了大學才發現自己對‘香’的喜歡,是足以當做職業的。然而國內調香專業少之又少,多數還和食品業有關,可路易莎想做的顯然是香水。
所以她以未來出國去調香學院為目标上學,本專業能應付過考試就算了,日常自己都在上調香相關的網課,在這上頭用功。像是希俄斯島乳香這類的調香界典故,她也是知道的……
除了這箱極品乳香,另一箱粗制精油從價格上可能更高。此時歐洲本土雖然也能産一些精油了,但品質不如東方,而且同樣很貴——以名聲最大的玫瑰花精油為例,新鮮的玫瑰花用蒸餾法,出油率只有0.02%到0.05%。
聽起來還能接受,一萬斤玫瑰可以出2斤到5斤精油。但要知道,這個出油率建立在後世蒸餾技術、優質花種之下的,此時哪有這個出油率?更不要說,此時缺乏先進的種植技術、各種肥料,玫瑰花單位面積産量是很可憐的……算起來,不知道多大面積的玫瑰花才能出一斤玫瑰精油!
玫瑰花是這樣,其他精油也可以大致推知了。
某種意義上,此時的精油可以看作是一種‘農産品’了,而農産品的價格從它耗費的土地、人工就能算出一個基礎。這‘基礎’已經不便宜了,如果再加上作為‘奢侈品’的溢價,可想而知這才是真的‘價比黃金’。
精油要以同等重量的黃金來換,也不是不可能……具體看品類吧。
這一箱精油路易莎稍微分辨了一下,有玫瑰、茉莉、檸檬、迷疊香、月桂、薰衣草、沉香、雪松等——路易莎後來打開來看才知道,不是所有都是精油,有的其實是‘芳香油’。就是用液體油脂浸泡一些芳香原料,然後得到的具有芳香味道的油。
但不管怎麽說,乳香和這箱精油(芳香油?),都是一份很昂貴的禮物了。
不過菲利波會送出這樣的禮物也不是因為‘昂貴’,而是他日常觀察後的投其所好——路易莎大概沒深想,她在人群中有多讓人印象深刻!
這不是因為她華麗的服飾珠寶,出衆的外表(雖然這些也是部分原因)……而是只要走近一些,注意到她的味道,就沒有人會忘記了。
此時的人們很重視一個人的氣味,一切吉祥的預兆往往先從芬芳的氣味而來,這在宗教故事、道德寓言裏簡直一抓一大把。如果說華夏故事裏,給人安一個不凡的來歷就會從出生說起,各種異象都有。那在西方,則會着重渲染奇異的、無由來的芬芳。
人和環境普遍不好聞,不妨礙大家追求美妙的味道。在流行的愛情詩歌和騎士故事裏,一個人身上有無異味是其魅力的決定性部分,在女性身上尤其如此。一個有魅力的女性角色登場,總會描述其身上有着醉人的芳香。
當然,雖說故事裏總有富有魅力的女性角色散發着‘甜美芬芳的氣息’,但實際普遍和故事有出入,至少從路易莎的經驗來說是這樣的。
這和人種有關,也和中世紀的飲食習慣、衛生條件有關。人種不用說了,白人和黑人都出了名的體味重——白人是九成有狐臭,黑人更嚴重,99%都有狐臭。相比之下,黃種人狐臭比例只有一成,東亞比例還要進一步降低。如華夏,大約只有6%的人有狐臭,朝鮮好像比這更低。
飲食習慣也不用說,這方面的重災區是貴族。畢竟只有貴族才能吃大量的肉,而且堆砌各種各樣的香料。茴香、孜然、胡椒等香料的味道出現在菜裏的時候是不錯,但要是一個人身上散發出濃烈的茴香味、孜然味……那顯然不會太好聞。
還有衛生條件,雖然此時沒趕上十字軍東征前的極少洗澡的時代(普遍認為,羅馬滅亡的原因是腐敗、驕奢淫逸,而大浴室、洗澡則是代表性表征,反思之下洗澡就成了逆版本潮流的事了)。
也不是黑死病後的肮髒歲月(大家覺得黑死病傳播原因之一就是澡堂)……但古代麽,衛生條件總不可能和現代比。
總之,這樣的環境下,路易莎真的罕有遇到完全沒體味的人。
倒是路易莎自己,完全符合故事裏描述的,身上氣味芬芳——這首先是她運氣好,這輩子屬于那10%的幸運兒,天生就沒有狐臭。其次她的飲食習慣顯然不同,吃的非常均衡,香料也是适可而止地加……至于衛生方面,這都不用說了。
她從小使用随身空間超市裏的日化用品,有時不方便拿出來用,用的也是這個時代來說比較好的清潔用品了。這樣長到大,她其實和絕大多數現代女性一樣,被日化用品的味道‘腌入味’了,日常就有淡淡的香味。
這種情況下,她偶爾用一點兒香水也只有清新美妙的嗅覺感受。而不像此時用各種香球、香包、香膏、精油的人,味道淡了完全蓋不住本身的體味,而味道一濃,混合原本的體味,對嗅覺是另一種折磨。
此時的香氛用品可不是後世專門用來掩蓋體味的,還有除味因子什麽的,對于本身的異味就是硬蓋過去!
然而就是這樣濃烈的香氣,在此時也是備受推崇的!
一方面,當下還不到講究氣味品味的時候,濃香也是香,總比原本臭臭的好。另一方面,這也能極大地顯示當事人的地位和身價。此時‘香味’本身就是奢侈品了……這樣的話,香味明顯一點倒沒什麽不好,就像某些炫富的人特別喜歡大logo的名牌服飾。
走近路易莎、聞到路易莎,無不注意到她身上幽幽的淡香。偶爾會覺得像是某些芬芳花果的味道,但又覺得哪一種都不是……
很自然的,大家都覺得她應該是一個很在乎‘香氣’的人,畢竟有着那樣的‘天然優勢’呢……菲利波也是這樣認為的,所以送上了乳香和各種芳香油。
“這份禮物我恐怕不能收,這絕非是對您有什麽不滿,只是身為一名淑女,接受如此貴重的禮物是不妥當的。”路易莎自己倒不見得在意這一點,但風氣是這樣的,所以還是推辭了一下。
此時對女性的要求之一,就是他們要小心男性贈送的禮物。所謂‘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人家給你貴重的禮物肯定是有所圖的。而就是這些‘圖謀’,很有可能會讓自己陷入到危險的境地(一般指的就是被引誘,喪失‘貞操’了)。
一般來說,允許貴族女性從男性那裏接受的禮物很少,哪怕是自己的親友、未婚夫,也就是戒指、鮮花、腰帶、漂亮小刀什麽的……相對于貴族女性所屬的那個階層,這些東西确實就是‘小禮物’而已。
“貴重?不不不,女士您怎麽能這樣說呢?這只是一份小小禮物而已,表達佩巴蒂公司,以及我個人對您的敬意——至于貴重,嗳!禮物的貴重與否可沒有衡量标準,就如同菲利普王子送您的禮物,聽說有一枚紅寶石胸針?”
“以您和王子來說,這當然不算貴重,您收下也沒有什麽失禮的地方。但如果換一對未婚夫妻,身份不那麽高貴、不那麽富有的,女方就不太好收下了。”
“佩巴蒂公司和您也是如此,我們剛剛談成了一樁價值超過一萬鎊的買賣!相比之下,這份禮物也和我們平常贈送給大客戶的零頭沒什麽兩樣了。”
路易莎也不是真的在乎中世紀對女性的‘規訓’,正常商業往來,合作雙方送點兒小禮物又怎麽了?所以也就是推辭了那一下,菲利波給了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她也就接受了——也不是被禮物打倒了,就是不喜歡為禮物推來推去。
她上輩子小時候起,就是那種給紅包就拿的(前提是該拿的),推拉不是她的風格。
收下這份禮物後不過兩天,會計師也拿來了這樁生意該得的收獲——佩巴蒂公司答應的彙票、債權、貨物清單,以及一小部分的現款硬幣。
會計師帶人過來時,路易莎恰好在擺弄菲利波贈送的芳香油。說實話,檸檬精油、雪松芳香油等還不錯,但另一部分,如玫瑰精油,品質就差遠了。她覺得這是精油提取方式的問題,蒸餾法提取精油,對有的材料還是太‘殘酷’了。
高溫破壞了很多成分,玫瑰精油聞起來完全不是鮮花的味道,而是煮熟,甚至煮爛了的花味兒、青草味兒。花香不太明顯,反而是類似烤紅薯的味道特別有存在感……
“……太浪費原料了!”
上輩子立志做調香師的路易莎,因為重開的經歷,以及如今人在中世紀的處境,對曾經的‘理想’已經沒什麽執念了。但這個時候見到投入大量的原材料和人力,結果做出的精油卻很差,還是難免可惜‘浪費’。
将芳香油扔到一邊,就去看會計師和其他人帶來的東西。其中最引人注目的當然是那一小部分的現款,它們用幾個箱子裝着,倒出來在地毯上,就是一堆金幣——主要是此時金幣中流通量最大的‘金百合’,夾雜的其他金幣也是一樣的規格。
這些金幣都是重量不過幾克的小金幣,每個可以兌換2蘇。眼前堆起了小堆是12000個,其實也才1200鎊,并不占這筆賬多大比例(11000鎊,這一次付七成,就是7700鎊)……然而這可是黃金,是總數過萬的金幣,帶來的視覺沖擊非同一般。
路易莎也是忍耐着才沒一直盯着那些經過會計驗看,沒必要再看的金幣,轉而拿過貨物清單對賬。這些貨物也是佩巴蒂公司經營的,拿來算是抵扣了部分貨款。裏面最多的是紡織品,一車一車計數的,幾乎都是絲綢、呢絨、天鵝絨等高檔紡織品。
除了紡織品外,珍貴的皮毛,如雪貂皮、河貍鼠皮也很多。它們按照品類和産地(此時毛皮品質往往是按照産地算的),清單上寫了一箱又一箱。
另外還有近東色彩缤紛的挂毯、産自羅蘭西的優質武器和盔甲、三十匹進口自托萊多高大俊美的戰馬、大量的香料、精美珍貴的餐具(一套綠玉琢成的酒杯、十只帶蓋銀鍍金酒杯、兩只大銀壺、十二套銀湯匙和餐刀、十二只金盤、十二只銀盤、杯腳鍍金的水晶高腳杯、孔雀狀銀水罐……)等,總之都是這年頭只有宮廷才會大量使用的好東西。
餐具清單特別詳細,路易莎多看了幾眼。她猜這是因為這些宮廷使用的昂貴餐具多是金銀貴金屬制成,雖然也有工藝價值,但更多還是貴金屬本身的價值。換句話說,特殊情況下是能直接拿來當錢用的。
這在大貴族中間似乎也很流行,平時可以充場面,有什麽意外要變現也容易。而且一個慷慨的領主時不時要接濟自己手下貧窮的騎士,也不好直接給錢,倒是賞賜一兩個‘餐具’更體面。
貨物清單以及商議好抵扣的價格都列得清清楚楚,路易莎看着長列的數字,感覺有什麽靈感一閃而過……
但還沒想清楚,她手比腦子快,就拿起了債權轉讓書和彙票。債權轉讓書是佩巴蒂公司從巴爾紮克伯爵的債主們那裏買到的,現在交過來,連同一些文件一起——雖然巴爾紮克伯爵不喜歡這種方式付賬,但還是銷了相當于一千五百多鎊的賬。
剩下還有價值約兩千鎊的彙票,這個只能是一個大概說法,因為此時的彙票票面價值和實際價值之間的關系很複雜。就算事先約定了彙票彙率,也會因為中間各種操作不同,導致實際到手的金錢不同。
這些彙票大多是佩巴蒂公司自家出具的,另外還有一些,有的是和佩巴蒂公司關系友好的個人或公司出具,但也有看不出什麽關系的。不過至少都屬于羅蘭西商人的彙兌體系內,這在此時還是很有信用的。
“……這些彙票可以直接拿到集市上當錢用,如果找錢幣兌換商換成硬幣,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錢幣兌換商不會白幹,利息沒有不說,還要蝕本。我們可以盡量按照票面要求的去找人兌付,或者至少到兌付地購物,那樣的話拿來買東西,也不會損失太多。”
到彙票要求的兌換地買東西,這些信用極佳的彙票直接就拿來當錢用了。商家收下這些彙票,固然會賺一點兒錢,卻不會像在特魯瓦這邊,獅子大開口——考慮到這些彙票的約定兌付地,基本是羅蘭西的主要城市。那兒工商業發達,上等商品充足,本來就是布魯多宮廷的主要采購地,的确是個好主意。
路易莎點了點頭:“這是個好主意……啊,您編制的賬單我看不出什麽問題,就這樣拿去給伯爵看吧。尤其是這些金子和商品,我想他會很滿意,會獎賞您——”
忽然,路易莎頓住了,她終于明白之前一閃而過的靈感是什麽了!
“做賬啊……”路易莎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
辦完事的會計師不明白她的意思:“什麽,您說說什麽?賬單有什麽問題嗎?”
這位會計師很有能力,但先前并不在布魯多宮廷效力。這主要是因為食糖生意有強烈的路易莎個人印記,她做起事來不用考慮‘老人’的牽絆,自然是趁機多培養自己的人。這樣将來無論再做什麽,還是她要當家了,都不會無自己人可用。
路易莎笑了笑:“不,您的賬單完全沒問題,我和您一起去見伯爵吧……報喜的話,伯爵總該給您些好處——我剛剛想到了一件別的事,和正在舉行的冷集市有關。嗳,我自己都覺得好笑,明明很簡單的事,我卻花了這麽長時間才想到。”
會計師依舊不明白路易莎具體在說什麽,但身為一個會計師的直覺,以及個人的精明,讓他意識到,有些人可能要倒黴了,很可能是自己的同行。但這又和他有什麽關系呢?所以只是笑了笑點頭。
“哦,偶爾會有這樣的情況,越是簡單的問題,越讓人迷惑。就像一個線團,找不到線頭就拿它沒辦法。而一旦找到線頭,之後的事情就再簡單不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