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沒騙我?
第86章 第86章 沒騙我?
這所醫館也屬于金氏産業。
雖然近日爆出的新聞使得集團內部出現大震動, 但還沒有輻射到這間底層的小醫館。這裏仍然遵循着總裁還未出事之前的政策——憑借自願書,獲得免費的手術治療。
工作人員将那段視頻以及自願書錄入系統後,便擡起鐵籠, 将裏面那個好心的面目已非的女人送進手術室,沒有過多地問些什麽。
他們一天會接觸到很多“自願者”, 千奇百怪。
有些是昏迷來的,有些是斷手斷腳來的,有些是被親屬拖來的, 老的有,小的有, 有些是自己挂着個牌站在醫館外面, 标明價格出租的,很暢銷,租了幾次就沒了。
所以,和屍體關在鐵籠裏送來的, 也沒什麽奇怪的。
負責手術的醫生很有經驗,将這群小孩以及他們送來的病人按照異變程度從低到高一一分好, 先給畸變淺的人動手術,再給畸變深的, 這樣做可以最大程度地發揮出“自願者”的所有價值,達到以一救多的結果。
紀安再見到金喻恩, 是在醫館的太平間。
手術已經結束,金喻恩也不再是金喻恩了。紀安是靠那個自己親手焊成的鐵籠找到她的。
沒有人知道關在籠子裏的這個女人和腐爛的屍體,是金氏集團的大小姐和老總裁。
太平間裏都是被用完的“自願者”。
非人, 殘缺,冰冷。
紀安站在鐵籠前,漠然看着裏面已經失去呼吸的金喻恩。她嘴角殘留着幹涸的血跡, 齒縫還叼着自己的一塊肉。
鐵籠裏只剩下半個她。
駐足看了半個鐘,紀安才轉身離開。
她慢慢地來,也慢慢地走。
出了醫館,那群孩子從紀安身邊歡呼着跑過。
他們恢複了健康,仍舊頂着破爛的防護,穿過危險的黑雨,回去他們那個破爛的屋子,繼續讨生活。
幸運的話,他們從此安好。
不幸的話,遇到比他們強大的不懷好意者,便将走上與金喻恩相同的結局。
底層有更底層,高層有更高層。
一層一層的,都用盡渾身解數,尋找生的出路。
紀安仰頭望着一成不變的漆黑的天空。
這場雨下了很久,該停了。
***
回到房車時,已是深夜時分。
回去的第一眼,紀安就看到站在車外的祁洄。
他獨自在雨中翹首等待。他在出來之前,沈蘭曾吓得要拉他回去,是沈念安說了他不會被雨感染才松了手,但還是提心吊膽地時不時來窗戶邊望一望他。
當看到遠處影影綽綽走來的紀安的身影,祁洄就欣喜地小步迎上去。到近前,先是挨了她一兩句問話,才被她抓住手,似牽似拖地,帶回房車裏。
車內,有沈蘭母子在等着。紀安打算去處理鐵籠裏的金喻恩時,祁洄和沈念安都想跟,被她拒絕了,他們只好和沈蘭一起留在車裏等她。
關于金喻恩,沈蘭百感交集。
一個從顧客慢慢發展來的好友,沒成想卻是害她母子分離的罪魁禍首。那些曾經相處過的美好時光,如今回想,已是灰撲撲,毛骨悚然了。
沈蘭問了句金喻恩的結局,得到紀安一句“死了”的回答後,也沒有再說別的什麽了。
夜晚,車裏亮着昏黃的光,暗暗的,暖暖的。
沈蘭問很多事,問他們失蹤那些年的細節,沈念安有些直說,有些模糊帶過,還拉了紀安作證。
從被囚再回溯到更早前,一些兒時的前塵往事被翻出來細嚼感慨,接着又談起紀安僞裝的那些年,她那若即若離的态度如今也都有了解釋。
這場談話只關乎三個人。
話題之外的祁洄只是坐在紀安身邊,默默聽着。
他聽到了很多。
她和沈念安小時候在學校的事,他們被囚在地下室鐵籠裏的事,逃走時沈念安為了救她犧牲的事。
他也就明白了她心中,沈念安的特別之處。
談着,沈蘭想起了紀安那個結婚對象,問他去哪了。
一直處于話題之外的祁洄,豎起耳朵偷偷望了眼紀安。她轉過臉來,很平靜地指了指他,說,這裏。
祁洄就垂眸,牽牽嘴角,順理成章地“嗯”了一聲。
然後紀安補充:“當初只是為了方便登島而已。”
還沒上揚多久的唇角頓時僵了僵,祁洄有些委屈地擡眸,和她平靜的眼睛對視一會,接着喉嚨裏還是擠出聲音,對她的回答低低地“嗯”了一聲。
“原來是假的?”沈蘭驚訝。
紀安沒表态,只是側頭看着祁洄問:“真的假的?”
不知道為什麽将問題抛給了自己,祁洄看着她的眼睛琢磨,沒說話,不知道什麽樣的回答才是對的。
反而是沈念安插了一句:“他以後要回家的。”
祁洄立馬看過去,小聲反駁:“很久呢。”
沈念安沒接着這個話題,轉頭問紀安後面有什麽打算,沒了金氏集團阻止,是不是要繼續發藥救人。
正問着,外邊忽然傳來幾陣車輪在水中滾過的嘩嘩聲。
拉開窗簾看,是一支小型車隊,由四五輛改裝的面包車組成。每輛車的車頭都挂着首都第一研究院的标志。這支車隊開過來,停在房車旁邊。目标是他們。
車門打開,一位年過八旬的老太太下車,有些許輕微的異變,由助手攙扶着,撐着特質的傘立在雨中。
看到之時,紀安立馬起身。
這位老太太她認識,是首都第一研究院的前院長,已經退休。對于別人來說是院長,對于紀安來說,則是恩師。
單方面的恩師。
紀安認得她,她不認得紀安。
這位老太太名叫穆海博,畸變物還沒出現之前就已退休,日常是到各個地方授課。她曾經帶隊伍去過森禮所在的福利院,在那裏免費教了一年多的書。
紀安呆在池塘裏,也就成為了穆院長看不見的學生。
後來畸變物爆發,穆院長退休返聘,建立了第一所關于畸變物的研究所,是最早研究畸變物的那批人。
森禮也是因為她,才有機會走出福利院,改變人生。
她是森禮的老師,也是紀安的老師。
小助手擡手準備敲車門,車門就開了。紀安出來,問候了一聲穆院長,就将她們迎入車內。
八十多歲的老人,眼神還很明亮、清醒。她一上來,就彎下她長出魚鳍的背,朝紀安鞠了一躬。
剛起了個頭,就立即被紀安攔住。
穆海博開門見山:“孩子,那些解毒劑是你制作的?”
紀安點頭。穆海博登時緊握住她的手,用懇切的語氣請求:“能請你加入我們的救援隊,救救這些受苦的人嗎?”
未等紀安回答,穆海博又說:“你所付出的一切,我都将如實上報,替你争取應有的待遇。那些子虛烏有的罪名,會撤銷,屬于你的功勳,會授予。凡是你要的,我都想辦法給你辦成。請你好好考慮一下,我們真的很需要你。”
誠心的一番邀請,令紀安默了片刻。
車內的祁洄三人,也都安靜地坐在旁邊,等着紀安的選擇。過了一會,紀安似乎想清楚了,轉身,走到祁洄身邊,手搭着他的肩膀,眼睛望着穆海博說:
“穆院長,解毒劑的關鍵成分來源于他。”
她提到了自己。
祁洄困惑地看了看肩膀上的手。
穆海博卻明白她話裏的意思,馬上接話:“他也一樣。不管是同族還是異族,做了奉獻,就應該得到正名、善待、功勳、一切他該得到的東西。”
“好,”紀安回答,“穆院長,我和他都會好好考慮,明日給您答複。”
“我靜候佳音。”下車之前,穆海博還是完完整整地朝他們鞠了一躬。
研究所的車隊暫時離開,在附近找了個建築避雨。
紀安跟沈蘭和沈念安說了一聲後,就打了把傘帶祁洄下車。
擠在小小的傘面下,祁洄低頭看了幾次她環在自己腰間的手,抿了抿唇,一邊踩着地面的積水跟她走,一邊幾次偷偷看她,問:“我們去哪?”
紀安目标明确,朝着方才那間醫館走,回答他:
“去做檢查。”
跟着她的腳步立馬就停了,紀安也不得不停下,回頭看他扭捏絞着衣擺的手,還有慌亂又緊張的臉:“怎麽了?”
“不……不去行不行?”
“不行。”
“哦。”
他雖然垂頭繼續跟着走,但還不死心,雙手環在自己腹前,很小聲很矛盾地,像是要說給她聽,又怕她聽到的樣子:“你……你進來,對它不好的……”
“進哪?”紀安看他,“說清楚。”
“……”祁洄耳尖頓紅,沒說話,好半晌,經過一番掙紮,才垂着眼睛伸手過來,松松握住她的食指尖尖,僵僵地牽着去碰了碰。
只一下,立馬就松開了。
回來死死揪着自己的衣擺。
紀安觀察着他:“上次怎麽不說不好?”
“我……我不知道你在檢查。”
“那你以為是在幹嘛?”紀安微微彎腰,湊到他面前細看,慢道,“還那麽配合。”
“……”
濃密的眼睫在她的逼問下忽扇忽扇的,他低聲,語氣有點隐約的控訴的意味:
“你知道。”
把他紅紅的臉看夠了,紀安直起身:“這次不進,用機器照照這裏。”她的手掌在他的腹部輕輕拂過。
她妥協了一步。
但祁洄還是搖頭,絞着衣擺,聲音弱弱的,卻透着絲毫不願讓步的決心:“也不好……那些機器對它有影響。”
“什麽影響?”
“就是……影響它長大……會長很慢。”
撐着的傘在雨中稍微傾斜,紀安望了他一陣,就按住他揪衣擺的手指。
他緊張的時候,言不由衷的時候,就喜歡拿手指這裏揪揪,那裏刮刮。
紀安摁着他的手指,直視他:
“沒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