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她是自願的
第85章 第85章 她是自願的
那滿屏的碎肉遞送來的情緒, 從解恨的暢快,霎時變作驚顫的刺痛。觸目驚心,不敢再看。頭卻被死死地固定住, 朝着被她打死的最愛她的父親。
“你知道他叫得多慘嗎?”
紀安的聲音還帶着血味在低語:“他撕心裂肺地喊你的名字,叫你停下, 說他好痛……可惜你都聽不到。”
“你的好父親,那麽愛你的人,最後卻死在你手裏。”
眼睛對着潛艇之外, 殘缺不齊的熟悉的身影。
幾滴眼淚從金喻恩的眼眶中淌下,帶着複仇的恨火。
紀安側頭, 看金喻恩重重地閉上雙眼, 那蒼白的臉俱是淚痕,牙關卻咬得嘎吱作響。
“恨我,想報仇?”紀安問。
金喻恩睜眼來,怒目瞪向她, 眼珠瞪得幾乎要掉出來。
然而這時,她的腦袋忽然又重重垂下, 兩只掰着光炮控制杆的手,也跟着滑落, 在輪椅邊晃晃蕩蕩的。
金鱗的作用退去,她的病又複發了。
“……針。”金喻恩垂着腦袋, 嘶啞地喊道。
為她打針的金迩沒有過來。
在紀安登船的時候,他就已被砸昏,倒在門邊。
那些侍立的機器人, 也在那一陣光炮的轟響聲中,被悄無聲息地大卸八塊,成了沒用的一堆破銅爛鐵。
她已落到孤立無援的地步。
紀安直起身, 解開金喻恩身上綁在輪椅的固定帶,揪住她衣領将她提起來,腳下踹開了她的輪椅。
拎着盯了兩眼,接着就松手,金喻恩軟軟的身體摔在了地上,歪七扭八地躺着。
她将無法動彈的恐懼,重新召回了金喻恩的心頭。
沒有人來扶,又回到了沒有金鱗的時候。
金喻恩躺倒,歪着腦袋,看紀安染血的缺損的身體,籠在因修複而冒出的青煙之中。看她在飄渺的煙霧中,居高臨下地俯視過來,看她眼睛裏也淬着的冷的恨火。
“你……你要殺……殺我?”
用還沒有丢失的聲音,金喻恩氣若游絲地問。
紀安笑,笑容在冷硬的臉上若隐若現。她一只腳撤後,半蹲下來,伸手擺正了金喻恩的腦袋:
“死?哪有這麽容易。”
說完,她起身離開。
金喻恩拼命轉着眼珠,瞪到眼角邊,盯着紀安的去向。
潛艇內空寂寂的,随船來的機器人被摧毀,主治醫生金迩也被俘虜。整艘潛艇,包括自己,都成了她的囊中之物。
她在滿地七零八落的機器人碎塊中走,撿一些鐵棍和鐵板,粗糙地焊成一個狹窄的籠子。
單手拎回來,擱在旁邊。
身體再次被揪起來,被塞進那個還殘留着高溫的鐵籠之內。和當初,那個地下室,她小時候呆着的地方一樣。
鐵籠關上。紀安站着,面無表情地望着在裏邊擠成一團的金喻恩。看了一會,她轉身走開,去控制室,探出捕網,将海中金總裁的屍身撈回來,一并丢進鐵籠中。
讓他們父女團聚。
處理完金喻恩的事,紀安才讓祁洄和沈念安帶沈蘭回來。為了挖出炸彈,沈蘭的手臂受了傷,只在匆忙中略做包紮。
紀安去翻金迩的藥箱,果然找到一些用金鱗制成的針劑,給沈蘭用了幾針,看她手臂的傷口愈合才停。
不過她還昏迷着,暫時未清醒。沈念安把她緊緊抱在懷裏。
事情塵埃落定。潛艇轉了方向,回程。
藥箱裏剩了些針劑,還有零散的一些金鱗,紀安拿去給祁洄,努努下巴示意他吃。
祁洄看着她搖頭,接着指了指她身上還沒複原好的缺損部位,都是被那些光炮炸出來的。
想說她才應該吃。
“吃,”紀安将手伸過去,并望了眼他的肚子,“現在你的身體可不止關乎你一個。”
一頂高帽子扣下來,推拒不過,祁洄抿了抿唇,才從她掌心揀起,一枚一枚放進口中。
祁洄在一邊慢慢吃,紀安就站在旁邊看他。
半晌。紀安問:“是不是很失望?”
他擡起頭望來,眨眨眼,很困惑。
紀安續道:“我拿你的生命去做賭注,是不是很失望?”
他反應了一會,立即搖頭,說:“沒有,沒有失望……而且,我也沒事,沒受傷,反而是你……”
“如果真的炸了呢?”紀安看着他。
“我把鲛丹分他們。”他回。
脫口而出的回答,沒有涵蓋自己的回答,令紀安霎時啞口。她垂眼,深深地望着他,再問:“那你呢?”
祁洄低下頭,手指揪住她的衣擺,回答不出,就拿現實來堵,低喃:“……沒有炸嘛。”
所以不需要問。
攤開着的,等他來取的掌心忽然收攏。紀安捏着金鱗,自己主動遞到他嘴邊。
手指碰到唇,祁洄一愣,長睫微擡,銀白的眸悄悄望她一眼,接觸到她沉靜的視線,又立即半斂。
随後,他垂眼默默貼近,用溫熱的唇瓣,緩緩拂過她的指腹,銜走夾在她指尖的金鱗。
“你失望,是應該的。”她說,又遞過來一枚再喂。
察覺到他被春風吹起漣漪的眸子,又醞釀着同樣的蠢笨的回答,紀安便将金鱗塞進他口中,末了,拿指腹在他唇上按住,阻止了他亟待出口的話。
話沒說了,反是臉頰飛過紅雲,唇顫抖着,同時,蕩漾着波光的眼睛也靜靜把她瞧着。
關乎性命的事一件一件地任人做主,想也不想就傻傻把自己賣掉。
為數不多的心思只用在研究這些無關痛癢的小動作上,捕捉到一點不确切的影子,就先雀躍地,自顧自的搖起了尾巴。
然後再傻傻把自己賣掉。
紀安也不再說,用拇指揉弄一遍他的唇,才喂下一枚。
祁洄望着她,眸裏的漣漪更甚。漲紅的唇微啓,吞吐着熱氣,繼續黏糊糊地,來她指尖銜走金鱗。
……
回程同樣花了一周的時間。
第二天的時候沈蘭就醒了,呆怔怔地瞅了沈念安好幾眼,就慌忙抱緊他又哭又笑,情緒太激動,差一點又昏過去。
一邊是重逢,是新生;一邊是分離,是腐爛。
金喻恩被囚在小小的鐵籠中,和她已經腐爛的父親,一同從海底回到了他們的家。
離開之時,與回歸之時,處境已大不相同。
那些歷經了十數年,被隐藏在暗處的實驗資料,通過媒體,傳向了世界各地。事件中的人,一個死了,一個茍延殘喘。只有金迩在紀安的逼迫下道出了實情,成為唯一的自首者。
但相信的人有,不信的人亦有。
外面仍在下雨,黑色的雨。
出了海,紀安開車載着那個鐵籠,進入沉沉的雨幕之中。到了空曠的地方,車後的簾幕掀開,露出蒙在裏面的鐵籠。
一直以來,那些無從近身的黑雨,終于有了機會,從縱橫交錯的鐵棍之間的空隙,飄飄揚揚地落下來。
她的身體燃起來。像指間雪茄的一口煙,像金爐檀木的一節香。金喻恩第一次感受到粘液的滋味。
雨落在幹裂的唇上,沒有滋潤,反而灼出更多的裂痕。
好渴。
“……水。”
車停在雨中,被雨水漫灌。
紀安獨自坐在旁邊廢棄的屋檐下,在漆黑的陰影中,注視着鐵籠裏的變化。
沒有多久,這片荒蕪的廢墟來了幾個孩子。他們用撿來的頭盔、鐵桶,護着自己的腦袋,身上也是亂七八糟頂了些鐵皮或是不合身的防護服。
有三四個,經過車,愣了愣,就喊:“有人被困在裏面。”
有一個大膽湊近,用那雙縮成魚目的眼睛,努力盯着金喻恩稍微變了樣的臉,喊:“還活着,快,給她擋一擋。”
他們東拼西湊勻出了一片鐵皮,罩在了鐵籠上方,擋住了侵蝕的黑雨。有幾個推了輛兩輪的木板車來,有幾個爬上車廂,合力把鐵籠搬下來,搬到木板車上。
一行人,護着鐵籠,推着木板車走了。
紀安起身,慢慢跟在後邊。
那些孩子推着鐵籠去他們殘破的屋子裏,用殘破的屋頂替金喻恩遮擋。屋子裏擠着不少人,大部分是孩子,或多或少都有些異變。他們都是沒了家,在這抱團取暖的可憐蟲。
他們圍過來,用木棍伸進鐵籠,小心挑開金喻恩身上已然腐爛的屍體。因為有屍體壓着擋在上面,她被雨淋到的地方很少,大多在臉部,目前只長了些淤瘢而已。
“太好了,她不嚴重。”
檢查了金喻恩的情況,幾個孩子高興不已。
“诶,你還好嗎?”
魚目女孩嘗試和金喻恩對話。
“……水。”金喻恩沙啞的喉嚨擠出一點聲音,被雨灼傷的眼睛,仰望着鐵籠外模糊的人影。
“她要喝水!”
“快給她倒水!”
一個缺了口的碗,盛着有些渾濁的水,從鐵籠的空隙裏遞了進去。等了半天,看她還沒有接過去,一個孩子就疑惑地提了提她軟綿綿的手,驚訝地說她不能動。
他們就找了個小勺,費勁地一點一點喂到她嘴裏。
幹涸的唇終于被潤澤,眼睛也被潤澤。
“還喝嗎?”女孩端着碗又問。
金喻恩喉嚨裏又死勁擠出一個字:“……水。”
但這回,勺子沒有再遞進來。
金喻恩朦胧的視野中,看到一張又黑又白的紙怼過來,耳邊,是紙張晃動的脆脆的聲響。
有亮光。他們拿破爛的鏡頭對着她。
“看清楚上面寫的了嗎?”女孩舉着紙湊到她面前,“你幫我們簽個名……”
想到她的手不能動,又換成另一種形式:
“你同意我們給你摁手印,那碗水就都給你喝。”
圍在鐵籠邊的小孩們齊聲再問:“要水嗎?”
看不清,金喻恩的喉嚨裏只有一個字:“……水。”
“錄下來了嗎?”孩子們興奮地跳起,“她同意了。”
“媽媽有救了!”魚目女孩連連對金喻恩磕頭,“謝謝你謝謝你!”
“我們也有救了!”小孩們全都非常感激,個個争先恐後地喂金喻恩喝水。
一碗水喂完,又是一碗。
然後,那個破爛的板車,載着金喻恩,還有幾個嚴重異變的人,奔往最近的醫館。
他們一窩蜂擠進去,高高舉着剛才錄下來的視頻,還有那一份蓋着手印的自願書,說:
“幫我們做手術。”
“她是自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