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爆炸
第84章 第84章 爆炸
手掌摸到的皮膚溫中帶軟, 那點輕微的隆起,随着他的呼吸,有節奏地往她的掌心送來, 退去,又送來。
仿佛有一個隐藏的生命體, 在同她玩鬧。
得知他有孩子後,一直萦繞在心頭的不真實感,因掌心傳遞來的似是而非的互動, 而有些微的淡化。
再看他,雙腿蜷着也壓在沙發上, 身體暗暗地挪過來, 直到貼着她的肩膀。他低着頭,松松抱着她一條胳膊,沒有實實的肉貼肉,只是用指尖揪着她一點衣袖, 這樣子依偎着她。
紀安由着他抱,也由着他拉自己掌心去貼他的腹部。
仿佛沒有聽見他說的“喜歡”。紀安側頭看窗外, 看外邊被潛艇震開的水浪,一波又一波地蕩向海的更深處。
半晌。
祁洄望着她的側臉, 小心問:“你…你喜不喜歡它?”
紀安回頭,看着他眸中帶着點期待的試探, 掌心輕輕壓了壓他的腹部,回道:“都沒看到,要怎麽喜歡?”
“你看到了, ”他急急說,“那次啊,你用那個弄…我……”聲音由急變緩, 由高變低。
那團模糊的沒什麽輪廓的東西。
紀安回憶了下:“它就長那樣了?”
“……當然不是,”他眼睛一黯,額頭抵着她肩膀,有點濕,“會很可愛的……”
說完就沉默了,沒再追問她會不會喜歡。
反倒是紀安問:“以前不是說不給我生?現在反而偷偷懷了?”還似乎很自豪,恨不得要讓所有人都知道的樣子。
他埋在她肩膀處,沒回應。
紀安垂眼看了看他烏黑的發頂,感受着肩膀處越來越涼的濕意,就側了下身,硬生生擡起他的臉。
他的眼睫全濕了,挂着細碎的淚珠。
紀安轉着他的臉看:“哭什麽?”
一問,他的眼淚就不要錢地砸下。嘴角卻撇着,唇也抿得緊緊的,硬是連一聲嗚咽都沒有洩出。
手背全是他滾下的眼淚,順着鑽進她的袖口。
看了幾回他的眼淚如何誕生,如何墜落後,紀安轉向他的眼睛,緩緩說:“在你回家之前,你想跟我就跟,想生孩子就生。”
給了他回應。
像承諾一樣的回應。
淚汪汪的眼睛怔了怔,有欣喜,但隐憂還沒有徹底解決,所以他的眼淚還在流。只是緊抿的唇松動了,洩出一兩聲喘息後,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啞啞地問她:
“如果……如果生的時候,卡住了什麽的,孩子出不來沒了……那你還要不……”
紀安定定看着他,打斷:“沒有這種事。”
未說完的話就咽了回去。
指腹在他眼尾擦過。她摸了一把他的肚子,手從他衣擺下出來:“給我好好養,別亂想。”
祁洄低下頭,手背按了按眼睛,帶着點鼻音應:“……嗯。”
雖然應了,那股害怕又慌張的情緒還莫名纏着他。
紀安看了看他,說:“這邊結束了,回去就好好給你檢查。”
他登時擡起臉,更加慌張了,結結巴巴拒絕:“不…不用。”
她看過來的視線在問為什麽。
“不舒服啊,”他硬着頭皮說,“……那個檢查。”
紀安看着他躲閃的眼睛:“又不是為了讓你舒服的。”
擔心秘密洩露的恐慌被另一種情緒壓制,他帶了點臊意地瞄過來,張了幾次嘴,什麽也沒說成。
“就這麽決定了。”紀安結束話題。
窗外一片黑暗,到了暗無天日的地帶。
“後面我讓你怎麽做,”紀安看着深海,對祁洄說,“你就怎麽做。”
***
大約航行了一周時間,期間,紀安和金總裁都保持着表面的禮貌與和氣。金喻恩則不再客氣,但也沒有到真正撕破臉面的地步。雙方維持着一個相互制約的平衡。
這段時間,可做的事情很少。除了不斷跟進航道之外,就是在兩艘對接的潛艇之間來來去去,在金總裁及一衆機器人的陪伴下,确認沈蘭的狀況。
兩艘潛艇一前一後,都抵達了目的地——一片烏漆麻黑的海域,到處布滿縱橫交錯的礁石。潛艇在之間穿梭,需要萬分小心,以免碰撞到那些石頭。
“紀小姐,你指定的地點已經到了。”金總裁做了個請的動作,“還請你們開啓通道了。”
“幫你們之前,我還要确認一下沈蘭的情況。”
金喻恩冷冷道:“這段時間天天确認還不夠?”
“這麽重要的事,就是時時看着也不算過分吧?”
金喻恩還要再說,被她父親按了按肩膀。金總裁吩咐了一聲金迩:“照顧好小姐。”就轉向紀安等人,“請随我來。”
兩艘潛艇于叢叢礁石中再次對接上。
艙門打開,金總裁領着紀安三人,進入關押着沈蘭的那艘潛艇。這裏來過七八次,紀安他們對路線以及各區域的守衛都已了然于胸。
到了最裏面的艙室,沈蘭仍舊躺在床上,被喂安眠藥一直沉睡着。三人進去,紀安擡起她的手臂看,那枚微型炸彈還埋在皮膚下,顯出一點模糊的痕跡。
金總裁在一邊催促:“等我的女兒恢複正常,你們就可以帶這位女士回去團聚了,到時候想看多久都可……”
正說着,就看到紀安忽然彎腰,擡起床上的沈蘭,和沈念安一起搬着送到祁洄的背上。
他們光明正大的行事,反令金總裁愣住了。
等反應過來,沈蘭已經被好好綁在祁洄的背上了。
聲音立即冷下來,金總裁問:“你們這是幹什麽?”問話的同時,機器人紛紛端槍,對準艙室裏的紀安他們。
“看不出來嗎?”紀安回,“要帶走她啊。”
金總裁咬着聲音問:“這麽說,合作破滅了?”
紀安往前一步,唇邊帶笑:“放心,我仍然會幫你們。”
“這是還想合作的态度嗎?”金總裁指了指沈蘭,“把她放回去。”他晃了晃手裏的控制器,“我體內的炸彈是假的,她的可是真的,不到萬不得已,我不想采取這種手段。”
“想炸就炸。”紀安回。
金總裁眯了眯眼,紀安冷靜地與他對視。
“但是,炸之前,你可得想想清楚。”紀安拍了拍身側和沈蘭綁在一起的祁洄,“炸了,第一個波及到他,不死也得重傷,他也許可以靠鲛丹複生,但是會有什麽後果呢?他的鲛丹大概率要報廢了,你女兒的後路可就徹底斷了——你要賭嗎?”
“而且,他出事了,他的族人也會跟着痛恨你們,他們還怎麽願意給出鲛丹來救你女兒呢?”
幾番話,說得金總裁臉色更加鐵青,攥着控制器的手也青筋暴起。金喻恩在另一艘潛艇上,看到這邊的情況,陰沉下臉,咬牙切齒地傳音過來:“父親,我就說她不可能存着好心的。”
紀安不由笑了笑:“我說了,我依然會幫你們——畢竟開啓通道,取一點點鲛丹并不會造成傷害。當然,前提是,端正你們求人的态度。我不想被威脅。”
說完,紀安猛然動身,踹開近旁一個機器人,劈手奪過他的光槍。槍口亂轉。金總裁慌忙退後,退到一衆機器人後。槍口并未對着他,而是艙壁,一道光束直接射出,擊出一個缺口。
祁洄和沈念安帶着沈蘭從缺口離開,紀安則留下,擋在缺口前,擡槍對着金總裁。
攥在掌中的控制器遲遲不敢摁下。
另一艘潛艇立即打燈,松開對接口,追着祁洄等人的身影。他們在礁石之間急速游過,時隐時現,很難追擊。
紀安的聲音喚回金氏父女的注意:“你們用另一個條件跟我交易,我們的合作就還繼續——我還留在這,你們應該要相信我想幫你們的決心。”
金總裁在機器人的掩護下繼續退後,一面退,一面問:“你要什麽?”
“我要你們的‘名譽’,”紀安沒有逼近,仍舊站在缺口之前,“把你們的實驗資料全部公之于衆,順便講講這些年你們的所作所為。這樣,我就會救你的女兒。”
“當真?”金總裁仍然邊退邊問,“不會我照做之後,你又要反悔?”說着,人已退到了艙門,登時語氣立變,他跳出潛艇,聲音惡狠狠地傳來,“癡人做夢!給我永遠呆在裏面!”
他一出去,整艘潛艇所有出口頓時關閉,同時,外艙極速覆上了一層鋼板,将紀安剛破開的缺口也封住了。
船裏,只剩紀安。
金總裁進入由機器人變形而成的保護艙,聲音透過傳音設備進入海中:“逃走的那兩位,最好乖乖回來——這艘船可是塞滿了炸彈,不想她死的話,就給我開啓通道。”
“父親,他們絕對躲在這群礁石後。”金喻恩在潛艇上,時刻關注着祁洄的動向。他背着沈蘭,和沈念安閃進一群亂七八糟的礁石後就沒再出現了。想繼續追蹤,但潛艇過大,難以靈活地在狹窄的縫隙中轉動。
“你們要不管她了嗎?”金總裁繼續威脅,乘着保護艙沒有回到潛艇上,而是進入那群礁石中,搜索祁洄等人的蹤跡。
被關在潛艇內,紀安收到了來自沈念安的消息:“暄暄,媽媽的炸彈我們挖出來了,你快點回來,我好擔心。”
“好,你們躲遠點。”
“我數到三,你們再不出來,我就引爆船!”金總裁大喊。
紀安的聲音也傳出:“我死了,他們更不會聽話了,蠢貨。”
話落,海中,一聲震響。
金喻恩頓時回頭。那艘關着紀安的潛艇,突然被引爆了小半截,亂七八糟的鐵塊伴着濃煙滾落。炸響沉寂後,金喻恩就看到一條恨之入骨的身影從殘破的船頭游出來。
血淋淋的,她逃出來了。
她不可能會幫她的。
金喻恩頓時調轉潛艇,打開船頭所有發射孔道,用力掰下了把手。火光在孔道凝聚,發出絢爛的光,耀如白日。光球一齊發射,擊向海中的紀安。
硝煙,震出一片渾濁。
金喻恩傳話給金總裁:“父親,別抱希望了,他們不可能順從我們的——炸了沈蘭,通通炸了。”
“我不好過,你也別想好過。”金喻恩死死盯着前方,那污濁中的暗紅血跡,陰測測道,“都給我陪葬吧。”
她的血跡在黑沉的煙中暴露了她的行蹤。
血蕩開了一長條,游向別處。她還有力氣逃。
也是,她吞了一半的鲛丹,有強大的治愈能力。
那就炸到你徹底死為止。
金喻恩控制着船頭的彈道,緊跟着血跡蕩開的方向,攜着滿腔郁火,攜着魚死網破的心,頻頻發射。
震響一聲強似一聲,血色愈來愈濃,終于停在一個地方,不斷地,均勻地擴散。不再是那種一長條的痕跡。
她沒有力氣再跑了。
金喻恩鼻腔吐氣,洩了恨,猶不夠,仍繼續打,打到海水中,飛濺出幾片肉塊。
那暗紅的碎肉,像陣雨,噼裏啪啦的打過來,稀稀點點地附着在潛艇的玻璃罩上,貼在她的眼前。
外邊的血,通過眼睛似乎過渡到了鼻腔。
金喻恩聞到了血的味道。
不是錯覺。
肩膀一重,一只染血的手忽然搭上來。
金喻恩一抖,側頭,就看到本應該死在海中的人,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身邊,彎下腰來與她齊平。
她望着面前濺滿碎肉的玻璃屏,她的嗓音帶着濃濃的血鏽味,沉沉地,惡魔般低語:
“不看看你打的是誰嗎?”
光炮已停,黑濃的硝煙漸散。
被遮住的身影,顯出了真實的面目。
她的父親。
支離破碎的父親。
“什麽感覺?”
紀安按住金喻恩極力撇開的腦袋,使她不得不正視前方。
“所愛之人,被自己虐殺——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