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血色日出(3)
血色日出(3)
沈釉白被海浪推着逐漸飄遠,她最後一刻的記憶是林昭焦急地要去牽她的手,但是她們還沒有碰到彼此,海浪翻湧,她的身體直接被甩了出去,随着海水逐漸往深處飄去。
“沈釉白!”她聽到林昭在喊她,但是她沒有力氣回應,她一張嘴,海水肆無忌憚地湧進她的喉嚨,嗆得她發不出聲。
“林——啊唔—嗚—”
她的身體已經不受自己控制,海水推着她往遠處走,她像是一片漂泊在海上的葉子,誰都可以輕易摧毀她。
林昭的聲音也越來越遠,她感覺自己身體裏灌了海水,無比沉重,海水一點點擠走她剩餘的氧氣,肺部突然猛烈抽搐,劇烈的撕裂感和灼燒感随之而來,她感覺到喉間一股腥鹹。
接着,她逐漸失去意識。
恍惚間,她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
她皺眉想要跟過去,但是她走不動,也叫不出聲,直到那個小小的身影離她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
落水的人基本上都上來了,江東琰剛從大海裏爬出來,他拿下眼鏡胡亂擦了幾下再次戴上,此刻他的腦子太過混亂,加上狂風刮得他睜不開眼睛,他只能在模糊中去數岸上站着幾個人。
他分不清誰是誰,只能一個個數着:“1、2、3……6、7、8、9。”
一共九個人,他們是一共九個人吧。
林昭抱着已經昏過去的沈釉白來到岸邊,她懷裏的人臉色慘白,雙目緊閉,她第一次發現沈釉白原來這麽輕,輕到她以為她松手,沈釉白就會再也醒不過來了。
林昭的雙手微微發抖,她不敢想象,她來不及遠離海浪,直接焦急地把沈釉白放在沙灘上。
她慌張地看着沈釉白安靜的臉龐,一時間竟不知該做些什麽。
“沈釉白,你醒醒……”
大家這才反應過來,沈釉白溺水了,岸上風太大,他們趕緊走過去圍在沈釉白身旁,林昭雙手搭在沈釉白的肩上,焦急地喊着她的名字。
“沈釉白,你跟我說句話……”
衛忘恩率先意識到不對,見林昭已經失去分寸,他快速道:“她溺水了,需要人工呼吸。”
林昭眼圈通紅,她抓着沈釉白肩的手有些發抖,衛忘恩看到她慌亂的樣子,突然愣了一下,急忙道:“你們誰會人工呼吸?”
“我會,”林昭顫抖地回道,“我會。”
她之前學過。
林昭急着做完心髒複蘇後,便毫不猶豫地俯下身,她讓沈釉白的頭盡量後仰,一只手放在沈釉白的前額,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她的鼻孔,另一只手握住她的下巴,林昭深吸一口氣,混着海水的腥味,張開口低下頭,向沈釉白的口中吹氣,慌亂中加上又隔了許久,她的動作有些生疏,沈釉白冰涼的雙唇讓她感到不安,她連續渡氣幾次後,看到沈釉白胸廓開始緩緩擡起。
林昭微微松了一口氣,她看着沈釉白眉頭緊皺,想要湊近看看她是不是要醒了,可是,下一秒,沒想到沈釉白一咳嗽,兩人的雙唇直接碰在一起,溫熱冰涼的觸感,冷熱交融,林昭才反應過來,身體連忙往後傾斜,躲開了。
不過,她顧不上尴尬,看着沈釉白醒過來,灌進身體裏的海水也咳了出來,她才長舒一口氣,急忙問道:“怎麽樣?感覺怎麽樣?”
風不知道什麽時候小了很多,沈釉白看到大家圍在她身邊,都是一臉關心地看着她,她又看向眼圈發紅的林昭,她暫時說不出話,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她看到林昭見她醒了,那人也不知怎麽了,一滴淚就這麽毫無征兆般從眼眶滑落。
她看着林昭臉頰那一滴晶瑩的淚水,那一刻,她的心忽然跳快了幾秒。
接着她被扶起來,安撫地朝林昭笑了笑,擡手替她拭去臉頰上的淚。
她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林昭。
不過她竟也沒有覺得她的行為反應過頭,可能是害怕自己真的溺水了,一條鮮活的生命在眼前逝去,對于普通人來說是一件非常震撼的事。
“我,沒事……”沈釉白喉嚨難受,她還是安撫了幾句。
如果是平時,她從來不會委屈自己,她的喉嚨難受就不會強迫自己說話,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她下意識不想見到這樣的林昭。
“我先帶你去醫院檢查一下。”林昭不放心。
大家全身都濕了,不過,有的人因為手機防水,現在還能用,早上海邊沒什麽人,沈釉白雖然醒過來了,但是狀況不是很好,林昭當即就打了救護車。
船兒島多山多林,開發度沒有那麽高,所以居住的面積就那麽點。
船兒島似船,居民大多都住在船的一頭,民居集中,所以過了十幾分鐘,他們就聽到了救護車的聲音。
海邊紅光已退,太陽從海平面上漸漸升起,邊緣明晰的朗日帶着淡淡的紅色,一群海鷗從紅日前飛過,掠過水面,晨風吹着他們已經幹了的發梢,大海不再是一片黑色,天空也泛着淡淡的金光。
誰都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看着眼前的場景。
沈釉白臉色慘白,強忍着身體的不适,在林昭的攙扶下,她轉過頭,也朝海平面看去。
微風習習,被狂風撫平的銀色海灘上再不見幾人掙紮過的痕跡,仿佛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沈釉白蒼白的臉頰被映得發紅,她看到了二十年來最美的日出。
“走吧,”林昭握住她纖細的手腕道,“救護車來了。”
“你能走嗎?”她問道。
沈釉白:“我能走。”
“我抱着你,”林昭看着她蒼白的臉色,“別浪費時間了。”
沈釉白聲音發虛,還想要辯解:“誰浪費時間了,我可以——”
話音剛落,林昭彎腰,打橫抱起她,她濕透的鞋子踩在沙灘上,裏面灌進大量的沙子,這次她什麽都沒有說,而是抱着沈釉白平穩地往前走,她的每一步都在沙灘上印出了兩個人的腳印。
她看着停在路邊的救護車,加快了腳步。
尹蘇和梁祝還想要陪她們一起過去,但是沈釉白說有一個人就足夠了,他們只能先回民宿去換衣服,換完衣服再去醫院看她。
“我們走吧。”
“等等。”江東琰突然道。
衆人回頭看他。
“怎麽了?”周臨與問。
江東琰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躲在衛忘恩身後的男孩。
“我們共有8人,”江東琰說,“但是,我剛剛數了一下人數,一共有9個。”
這時大家才注意到躲在衛忘恩身後的陌生男孩。
剛剛他們只顧着關心沈釉白,并沒有注意到這件事,衆人順着江東琰的目光齊齊看向衛忘恩身後的人。
是一個同樣全身濕透的男孩,男孩看上去只有十四五歲的樣子,但是因為他一直低着頭不說話,所以存在感很低。
他太安靜了,導致大家剛剛根本就沒有發現他,看他的樣子,顯然剛剛也下水了,但是他什麽時候進去?在他們之前,還是之後?
突如其來的狂風本就讓他們猝不及防,這個男孩的出現更是怪異。
他的身上還帶着綠色的水草,顯然就不是淺水區該有的那種。
衛忘恩身後的手不自覺握緊,剛剛就是這個男孩救了自己,許是島上的人,雖然小,但游泳了得。
男孩看到大家的注視,一雙眼睛不知所措,他低頭躲在衛忘恩身後,就這個動作來看,顯然是認識他。
衛忘恩心裏也是萬馬奔騰,這個男孩認識他,但是他怎麽不記得自己認識他了?
這叫他如何解釋。
“咳,”他咳了一聲,把目光引到自己身上,“這是我前幾年來船兒島時遇到的附近老板的孩子,他的父親在附近賣椰子,有一次買椰子的時候遇見的,沒想到今天他也在,而且還救了我。”
江東琰聽到他這一番話,沉默了。
既然衛忘恩有意為男孩遮掩,他也不便多問,只要不是壞人就好。
一旁季雲山不動聲色地觀察着眼前的男孩,神色變幻。
“回去吧。”江東琰沒有再說什麽。
“走吧。”
尹蘇看着剛剛有些劍拔弩張的氣氛不敢說話,等确定男孩是認識的人後,她蹑手蹑腳地跑到男孩身邊,一臉笑意問道:“你叫什麽名字呀?”
男孩快步跟在衛忘恩身邊,見到有人過來,他擡起頭,一雙烏黑的眼睛看着友善的女孩:“斑斓。”
一旁衛忘恩聽着“斑斓”兩個字,眼睛頓時瞪大,他腳步一頓,也不顧別人奇怪的目光了,驚訝地看着眼前的——男孩。
他看着他,眼圈發紅,過了一會,好似久別重逢般笑了起來。
尹蘇見他如此神情,有些不解,他們不是認識嗎?
表面上衛忘恩保持鎮靜,而內心早已驚濤駭浪,他隐隐的激動已經壓不住,得趕緊走。
“斑斓,”旁邊對此一無所知的尹蘇還盯着斑斓問,“是五彩斑斓的‘斑斓’嗎?”
斑斓認真地點了點頭。
“很好聽的名字。”尹蘇贊美道。
一路上衛忘恩都因為尹蘇的問題而感到心驚,幸虧到最後她也沒問出什麽有用的東西。
……
衛忘恩與他們分開後,和季雲山回民宿,他們家裏都是不差錢的人,訂了兩間房,兩間房門挨在一塊,季雲山在衛忘恩即将打開房門的時候,握着門把手的動作突然停下來,他看向他,沒有質問,也沒有懷疑,只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斑斓和你的魚重名。”
衛忘恩瞬間頓住,他的心撲通撲通往外跳,他看着季雲山的眼神有些閃躲,随後,故作輕松地談笑道:“就是因為重名,所以我們才會成為好朋友。”
呵呵,是啊,竟然有人叫斑斓,呵呵……
二十歲的大學生和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孩成為好朋友似乎并沒有什麽奇怪的,是一件非常說得通的事。
季雲山朝他一笑,沒有再說什麽:“我先回房了。”
衛忘恩:“嗯。”
季雲山進去後,衛忘恩回頭朝一直安靜地跟在他身後的斑斓道:“進來吧。”
斑斓不說話,朝他點點頭,終于沒人了,他才敢朝衛忘恩露一個淺淺的笑容。
這個笑容帶着重逢後的喜悅以及難以言說的默契。
進了房間後,衛忘恩去拿衣服,斑斓穿着他的衣服有點大:“我可以,不用換,我喜歡,這種感覺。”
“不行,會感冒。”衛忘恩有些嚴肅,“你先進去洗澡。”
“我有事問你。”
即使斑斓不想去,但是既然衛忘恩想要他去,那他就乖乖去洗澡。
衛忘恩看着少年的背影,一年了,沒想到再見面竟是以他這輩子都想不到的方式。
他們之間的相遇不必用語言贅述,因為他已經确定,那就是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