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025】
第25章 【025】
“逗你的。”女人的手揉了揉沈幼安有些被打濕的頭發, 撩起其中一縷,任由水滴從發絲滑落至她的掌心。語氣帶着平日裏少見的明顯的關心,“去擦擦, 把頭發吹幹, 當心一會感冒。”
“噢……”
沈幼安木着身子走出來。
每走一步,她的心裏就在忏悔。
怎麽回事啊沈幼安?
你剛剛心裏那一瞬間的猶豫和遲疑是為什麽?
你是喊姐姐了,但你都十八了啊,滿打滿算甚至活了二十七年。二十七啊!不是七啊!那能是跟姐姐一起泡浴缸的年紀嗎!要不要臉!知不知羞!
不過話說回來,就當是泡溫泉,大家一起擠擠, 好像也很常見。
反正都是女生哦。
沈幼安在浴室門外站定, 啪地一下,雙手分別碰上自己的左右側臉頰,逼自己迅速冷靜下來。
吹頭!她要趕緊吹頭!
*
浴室裏。
關上門,透砂玻璃後模糊的人影消失。
蘇霧盯着鏡子裏的自己, 此刻臉上一點喝醉的神态都沒有。她脫掉衣服,任由發絲和身體低落水珠。她赤腳踩上地板, 彎腰從放在一旁的衣服側兜裏拿出手機。
連夜加班的鑒定機構發來許多消息。
【蘇總, 這牆壁上的爪痕, 像某種少見的野生動物造成的痕跡,具體是什麽, 還未可知。】
【另外你今天差人送來的血樣, 正在跟你選定的庫存樣本做比對,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 這的确是人血, 很新鮮,而且是六個小時內形成的痕跡。】
蘇霧回了句知道, 辛苦,放開手機,走進浴缸。
閉上眼,她腦子裏全都是剛剛少女的模樣。
被水打透的棉質睡衣讓她能夠輕而易舉地看見衣服下的肌膚。
沈幼安的身上一點傷痕都沒有。
不管是十年前的槍傷,亦或者是其他。
拳臺上少女詭谲的身影,奇怪的定位背後非人的痕跡,手表上超乎尋常的記錄數值,莫名留在小巷深處的血痕,消失無蹤的傷疤……
所有的碎片在蘇霧的頭腦裏組成某種直覺。
她一貫相信自己的直覺,這直覺為她帶來了成百上千億的獲利。
但這一次,蘇霧不想相信。
因為這種直覺最終都指向一件事——
在那消失的十年裏,沈幼安經歷的一切,或許遠比她能夠想象的更加殘酷瘋狂。
蘇霧閉上眼,身子往下滑,将自己整個人都沉底淹沒在冰冷的浴缸池水之中。
*
涔市,沈家。
沈潤待在自己的書房裏,看了眼時鐘,在鐘聲敲響後,他的手機鈴準時地響了起來。
他連忙接通。
“我要的人呢?”電話那頭,響起的是一陣明顯經過變聲器調試後的男音。
沈潤:“這一批選了十個,明天就送過去。”
對方:“你上次選的都不行,沈潤,得挑些體質好的過來。”
沈潤:“是的,我知道。其實今天我在拳場看見了個非常不錯的苗子,可惜季岚那丫頭說什麽都不給聯系方式,講不是他們拳場的選手……”
對方:“我沒興趣聽你這些廢話,沈潤,我要的是結果。”
“現在是研究的關鍵時期,你也不想中途出現什麽岔子吧?”
沈潤心裏一驚:“我會盡快去找新的,您放心!”
對方:“嗯。”
沈潤試探着說:“那,大人,這周的會面……”
“周六上午十點,老地方。”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電話一挂,沈潤跌坐在辦公椅上。
他擡手擦了擦額角的汗,左思右想,起身。
沈知柔還沒睡,房間的燈亮着。
沈潤敲敲門。
“舅舅。”女孩開門。
“還在忙?”沈潤把目光投進屋子裏。
沈知柔說:“在準備月底的物理競賽。”
沈潤嗯了一聲:“明天周六十點,帶你媽去天愛看醫生。”
沈知柔頓了下,詢問:“舅舅,媽媽的身體是不是有什麽問題?之前許久沒去了,怎麽突然……?”
“常規檢查而已。”沈潤說,“我明天會派人來接,記住,十點準時到。”
沈知柔低頭:“知道了舅舅。”
沈潤:“嗯,早點休息。”他看了眼沈知柔書桌上亮起的燈,厚厚的習題冊放桌面上像磚頭一樣,“知柔,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很上進,但你其實沒必要做這些。”
沈知柔:“舅舅晚安。”
沈潤知道她不會聽這些話,皺眉,不作聲,轉身就走。等人走遠,沈知柔關上門。
後腦勺抵在門板上,擡頭看着天花板的藍。
十年。
她其實一點也不喜歡藍色。
只是沒人在乎。
她拿出手機,點開置頂裏的第二個頭像。
「姐姐,媽媽又要去天愛了。」
這行字打出來,她又删掉。
與對方的聊天記錄還停留在那一句話:
「還有,不要叫我姐姐,那也不是我家。」
沈知柔深吸一口氣,回到書桌邊,她看着這道光學題,菲涅爾公式在她腦子裏翻來覆去好幾遍,筆拿在手裏,草稿紙上寫了一道又一道。
砰。
沈知柔把筆摔在桌上,兩手叉進發絲裏,低垂着頭,不發一語。
*
次日,蘇霧家,清晨。
阿姨一大早就拎着菜上門,以蘇霧的工作繁忙程度來說,她是沒有周末雙休這個概念的。
在沈幼安入住之前,蘇霧家從沒他人踏入的痕跡。她入住以後,蘇霧找了兩個阿姨,輪着上門做飯。
畢竟小孩瞧着有點太瘦,正是長身體的年紀,營養得跟上。
“蘇小姐,我自家包的小籠包,知道小安喜歡吃,今天多帶了些過來。”阿姨熱情地說,“小安還沒起床?”
蘇霧坐在位置上看下屬發來的工作周報:“應該。阿姨,不用管她,讓她休息吧。”
阿姨說好:“那我就先把包子放冰箱,要是小安醒了想吃,我就給她加熱。蘇小姐,今天的午飯你想吃什麽?我買了些菜,要是有別的你想吃的,我再去買。”
蘇霧:“我稍等就會出門,晚上才回來,阿姨,等小安醒了,你問她。”
“诶,好的!”
十分鐘後,蘇霧喝完豆漿就出門了。
阿姨錯愕:“奇了怪了,蘇小姐今天出門怎麽這麽快……”平常也不帶這樣的呀,這樣着急做什麽?大周六的,有事要忙?
她剛走沒多久,沈幼安就推門伸着懶腰走出來。
阿姨瞧見她,喜笑顏開:“小安,你睡醒了?不湊巧啊,你姐姐剛出去。阿姨給你帶了小籠包,現在涼了,我去蒸熱了給你?”
“好的,謝謝阿姨~”
沈幼安乖乖坐在餐廳邊,接過阿姨遞過來的杯子,熱豆漿暖呼呼的,在涼意習習的秋天早上,醒來就能喝到這樣一杯,對沈幼安來說已經是足夠幸福的事。
“蘇小姐工作真忙。”阿姨一邊在廚房收拾,一邊跟沈幼安說,“我看你們姐妹倆也沒什麽時間待一塊,是不是?”
沈幼安瞄了眼門外。
“也許吧。”
蘇霧估計是真忙,但她是假困。
沈幼安很早就醒了。
她昨夜睡得并不安穩,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夢裏她大概是真的瘋了,在蘇霧說出‘浴缸很大的’這句話以後,她缺心眼一樣走了進去,留了下來。
夢太真實。
她記得自己踩進浴缸的時候被水燙了下,蘇霧點評:“皮嬌肉嫩。”
蘇霧半眯着眼躺靠在浴缸裏,四肢舒展,毫無半點局促。而她縮了縮身子,待在浴缸的角落裏,把半張臉都淹進水裏,嘀咕嘀咕吐了一圈泡泡。
是,這浴缸是挺大的,塞兩個人綽綽有餘,再擠一個也不是不行。
可問題是,不管這浴缸再怎麽大,她只要擡頭,就能看到對面的女人的身體。從她身上漫過的水,也正流經過女人。就好像她們倆是兩顆小小的豆子,被面團揉在一塊,怎麽都分不開。
明明是泡澡诶,可是蘇霧身上還穿着衣服。就是沈幼安方才推開浴室門看見的那一套,上半身散着,紐扣解開,領口大敞。
她就這樣躺在水中。
衣服都浸潤濕透,黏在她身上,也散在水裏,像灰色的水草。
浴室裏的暖霸亮着,照在蘇霧的肌膚上,将她每一寸都顯得清潤如溫調白瓷。
沈幼安覺得眼前的一切像畫,一副她不敢下筆的畫。
她閉上眼,低頭又在水裏吐了幾個泡泡。
水下,女人伸直的長腿總是會與她的觸碰,與溫熱滾動着的水波一塊,柔柔密密地織出一片無法言說的情愫。
在這樣足夠堪稱私密的距離與空間裏,她能清楚地聞到女人的味道。抛開所有香薰,沐浴露,泡澡球,只是單純的屬于女人的味道。
像某種誘食劑。
一擡眼就能看到她白皙脖頸。
沈幼安吞了口唾液。
她幾乎能感受到皮膚下血管跳動的速率,想象出血液是如何流動而過,嗅聞到那誘人的芬芳。
口腔裏的唾液腺在分泌,變異後才擁有的犬牙在生長。
她看到女人忽然睜開眼,保持着後靠浴缸的姿勢,朝她勾了勾指尖,又用指甲劃過自己鎖骨上方。
“幼安。”她用邀請一樣的語氣,聲音裏帶着勾魂的小刀,“餓了吧?來,阿姐喂你。”
空氣裏突然長出一根鎖鏈,牽狗的那種。有把手的那端被蘇霧拉着,只要一牽,沈幼安就在水裏跟着爬過去。這鏈條裏帶着血的味道,是食物的召喚,把沈幼安身體裏潛伏着的所有獸性本能盡數喚醒。
她近乎頂禮膜拜地準備開餐。
先用舌尖繞圈,将那一片舔得濡濕滑熱。雖然食物已經清晰得很幹淨,但這是她面對這樣珍重的食物時下意識的用餐儀式感。
不急着馬上下口,犬牙叼起軟肉,衡量幾番口感。
她聽到女人的反應,知道對方的一切都在升溫,被觸碰的時候會微微顫抖,分不清是因害怕而戰栗還是因興奮而發爽。
終于……
就在快要下口的一瞬間,沈幼安又看到身下的女人表情變了。
她在尖叫,惶恐地大喊:“怪物!”
她嫌吵,用爪牙封住她的唇,原本鎖在兩人之間的鎖鏈斷裂幹淨,她沒了顧忌,徹底失去人性,餓得發慌,低頭啃咬上去。
再然後,女人沒了氣息。
她依舊躺在浴缸裏,眼睛睜着,渾身上下的血都被吸食幹淨,了無生氣,鎖骨的傷口殘忍而血腥。
沈幼安回過神,低頭,發現有鮮血從自己的唇邊滴答滴答落在掌心。
那血很燙。
她瞬間從夢裏清醒。
坐直身子,躺在幹燥溫暖的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再接着,怎麽都睡不着了。
受到圓月的影響,又因為她主動放出利刃,她體內的變異因子有些躁動。加上夢境的影響,如今,沈幼安的眼睛一旦閉上,眼前都是蘇霧閉眼,身子沒在水裏,胸口及以上暴露在空氣中的模樣。
她哪裏都想咬一口。
頸部動脈,胸部動脈,甚至就連腳踝處的細弱也一樣。
在拳臺上未盡興的瘋狂變成了貪婪無窮的饑餓。
胃部的怪獸順着身體爬上胸膛,利爪叫嚣着要撕破一切僞裝,把一牆之隔的女人吞沒咬碎。
開了刃的刀不見血會渴。
她現在就是那樣一把刀。
一把飲血十年忽然停下的刀。
沈幼安一遍又一遍咬破自己的手腕,用疼痛來刺激大腦保持清醒,不斷警告自己:你現在已經回到正常的世界,你不能再放縱自己當個怪物。
花了老大勁挨到天亮,感受到身體稍微恢複平靜,可昨夜的夢實在是太過荒唐,沈幼安沒臉面對蘇霧,幹脆假裝睡懶覺,實則在卧室裏豎起耳朵聽動靜。
等人一走,她才出來。
阿姨的小籠包的确很好吃,沈幼安一早上吃了十五個。
阿姨驚訝,阿姨習慣,但阿姨還是驚訝.jpg
“小安啊,你今天的飯量……比之前還厲害啊。”阿姨委婉地說。
沈幼安腼腆地給自己剝了個水煮蛋,講:“阿姨,昨天沒吃飽,太餓了。而且你的包子做得太好吃了,我一下沒忍住。”
誰能受得了這樣一個軟軟甜甜的小姑娘對自己如此說話?阿姨受不了,豪放地說:“小安,阿姨明天再給你包點帶過來哈,盡管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沈幼安摸摸肚皮。
其實怎麽吃都不夠飽。
有些怪物一旦醒來,如果吃不到真正的想要,只會欲壑難填到永遠。
她彎起眉眼,回阿姨:“好呀!”
*
孟咚咚的電話是十點打過來的。
“安安安安安安——”電話剛接通,孟咚咚就在那頭尖叫,“你還活着!!!!”
沈幼安:“我活着呀,沒騙你吧,我說了會沒事的。”
孟咚咚:“你太牛了,你怎麽做到的?”
四樓。
那可是四樓。
沈幼安覺得自己現在越來越會撒謊了。
她面不改色地說:“跟你講過的,徒手攀岩。其實這種樓房很好爬,外面的鑽塊縫隙和各個樓層之間的窗臺都能踩的。”
當然是假的。
沈幼安從來不會什麽徒手攀岩,她也沒來得及觀察臨港拳場的建築外層是用什麽砌成。普通人跳下去當然會死,可貓有九條命,怪物也是。只要爪尖足夠利,往那牆壁上挂一道當做緩沖便是,無需其他。
孟咚咚也不知道這些,沒細想,信了沈幼安的說法。
“小安,小姑姑把錢轉給我了,我打你微信還是卡上?出場費是兩萬零八百,小姑姑說湊個整,給了兩萬一。你讓我投的賭注,第一場兩百,賺了四萬,第二場賺了六萬,一共十二萬一。”
沈幼安都有點沒反應過來:“怎麽這麽多?”
孟咚咚說:“賭拳是這樣的呀,你又是大冷門。”
“小安小安,你真的好厲害!”
孟咚咚現在已然成為沈幼安的專屬腦殘粉。
“我看那個猴子和老虎都好兇的,你怎麽做到的?”沈幼安平日裏看起來也不像是會打架的人啊。那骨架,那身子,比她還瘦呢!當然,也不是她孟咚咚胖,她媽媽說,她這叫圓潤飽滿。
“就……天賦吧。”沈幼安又在胡說八道,“我之前在國外,比較無聊,沒事就練這個。”
“噢噢。”孟咚咚感慨,“那你是真有天賦。”
得虧聽這話的人是孟咚咚,天生少根筋。沈幼安知道她好哄,騙她的時候,偷偷在內心忏悔。
“對了,錢打你卡上還是微信?”
“微信吧。”蘇霧上次除了給她副卡,後面又給了她一張儲蓄卡。但都是蘇霧名下的,卡裏的錢也有,沈幼安都沒動。
“成,等下轉你。”孟咚咚好奇,“這下賺了這麽多錢,你有想好給蘇姐姐送什麽嗎?”
沈幼安給孟咚咚說了自己的計劃。
孟咚咚哎呀一聲:“你要買珍珠啊?早說呀!我家就是幹這行的!這樣,下午兩點,我來接你,直接去我家店鋪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