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024】
第24章 【024】
孟咚咚心裏咯噔一聲:“安啊, 你別想不開,這可是四樓啊!”
“要不,咱們就跟蘇霧姐姐交代清楚, 實在不行……實在不行……我就說我們路過的!啊啊啊……但是從這路過也未免太扯了……怎麽辦?!怎麽辦?!”
“我先從這走掉。”沈幼安用力捏了下孟咚咚的手腕, 迫使她立刻冷靜下來,“你就跟蘇霧說,你是來玩的,她不問,你也不要提我的事,一個字也不要。”
“孟咚咚, 別慌, 我不會有事的。我之前……我之前在國外是練徒手攀岩的,四樓而已,很簡單。我從這裏下去就用手機給你發消息,你不要慌。”
“今天的事情, 絕對不能讓蘇霧知道。”
不管從哪個角度,沈幼安都不想。
她心裏隐隐的, 甚至覺得, 在聽完孟咚咚那一番話以後, 她還沒做好跟蘇霧見面的準備。
一個巨大的問號在她心頭浮動。
蘇霧和她姐不是朋友嗎?為什麽要如孟咚咚所言,對沈家做那些事?若是蘇霧對沈家頗有成見, 又為何要救下她, 這些時日, 也對她這樣好。
而且, 為何這樣湊巧, 蘇霧今天就出現在這?
沈幼安的腦子漿糊成一片。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再三對孟咚咚叮囑——
今天的事,必須瞞住。
孟咚咚也贊同, 可這事是她想瞞就能瞞住的嗎?她眼淚真快掉下來,吸吸鼻涕,怕說話大聲被門外的人察覺,輕而擔心地問:“四樓,小安,你真的可以?”
沈幼安擡手拍拍她的腦袋:“放心,死不了。”
孟咚咚聽完這三個字魂都吓沒掉。
死不了?
這還是人話嗎!
她拽着沈幼安的衣服,想再說些什麽,就聽到腳步聲在緊鎖的門口停住。
蘇霧在問:“這是誰的準備室?”
季岚用一貫散漫的語氣答:“就一個選手。”
蘇霧說:“我能看看嗎?”
季岚笑:“蘇總,這恐怕不太合适吧?不知道蘇總什麽時候打算涉獵拳擊行業了,若是有興趣,可以先到我的辦公室談談。”
孟咚咚汗毛豎立,腦子裏開始閃過一條一條的借口。想法過了一圈,終于找到一點頭緒,轉頭想跟沈幼安說話。媽耶,一回頭,房間空空蕩蕩,四樓的窗戶全然打開,海風呼嘯更甚。
孟咚咚連忙跑到窗邊,扒着窗沿看。
臨港的夜在十月黑得很早,往下望,黑乎乎的一片,深淵似的,什麽都看不見。偶爾有細密的小雨珠飄過來,很快又沉入黑暗裏。
人沒了。
真沒了。
孟咚咚雙腿一軟,撐着窗沿,幾乎快要站不穩。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人敲響,三長一短。
孟咚咚不敢說話。
直到季岚的聲音隔着緊鎖的門板傳來:“孟咚咚?人走了。”
“孟咚咚?開門。”
孟咚咚欲哭無淚地回:“小姑姑,我,我腿麻了。”
季岚:“……”
磨蹭了快五分鐘,孟咚咚把門打開。
季岚的目光掃過她渾身上下,确認她無礙後,往房間內看,左右尋探,也沒瞧見第二個活物。
“你朋友人呢?”
孟咚咚想到就害怕,看了眼窗戶,沒敢說,只講:“她、她先跑了。”
季岚不動聲色地挑眉,走到窗邊,将敞開的玻璃關嚴。
“走吧。”季岚說,“我送你回家。”
孟咚咚跟在她的身後,嗯嗯兩聲,忍耐不住回頭看去,又摸出手機。
老早之前,沈幼安就給她發了消息。
Youan:我已平安。
Youan:你注意安全,回家跟我講一聲。
至此,孟咚咚高懸的心髒才穩穩落回原處,她擡手拍着自己的小胸脯,還好還好,活着活着。
兩人往外走了一半,熟人露面。
孟咚咚臉色不太好。
沈潤走上來,西裝革履,端的是如玉模樣。
“季小姐。”沈潤喚。
季岚一瞬将孟咚咚護在身後:“沈先生。”
“不知道沈先生放着拳場的比賽不看,到這來是為了什麽?”
沈潤說:“當然是有事。”
他講:“剛剛那位選手,我很欣賞,不知道季小姐能不能割愛一下?”
季岚故作不知:“方才上臺許多選手,不知道沈先生說的是哪位?”
“兔子。”沈潤說,“就跟你身後的小姑娘一塊的那位。”
孟咚咚吓得抓緊季岚的小臂,季岚反手拍拍她視作安慰。
“抱歉。”季岚說,“她不是我們拳場的簽約選手,她的事,我做不了主。”
“那季小姐方便給個聯系方式嗎?”
“沒有。”
沈潤面不改色地笑:“可惜。”
季岚說:“沈先生已經從我們這挑走不少優秀選手了,怎麽,都不夠用了嗎?”
沈潤答:“良駒不常有,我總是惜才的。”
他從自己的西服口袋裏掏出一張名片,作勢要遞給躲在季岚身後的孟咚咚,孟咚咚不肯要,季岚替她接過。
沈潤:“還麻煩這位小姑娘把這名片交給那位選手,就跟她說,沈氏集團負責人沈潤,有些合作想和她聊聊。”
孟咚咚:“哼。”
季岚:“沈先生還有事?”
如此明顯的逐客令。
沈潤搖搖頭:“打擾了,沈某告退。”
等沈潤走遠幾步,孟咚咚沒忍住,呸了一聲。
季岚覺得好笑:“你就這麽讨厭他?”
孟咚咚:“厭屋及烏!”
季岚:“那這名片?”
孟咚咚:“本小姐就是吃了也不會給小安的!”
季岚了然,指尖一動,剛古紙材質的名片在她掌心揉捏成一團。
她轉手丢進垃圾桶裏。
*
窗外,四樓之下,無人的暗巷裏,少女收回放在異爪掌心的手機。
就連剛剛敲打出的一行字,她也是極為艱難地用利刃的尖端,猶如一指禪般,一點一點摁出來的。
早知道就語音轉文字了。
沈幼安背靠着牆壁,輕輕喘口氣。
現在的情況有點超乎她的預料。
沈幼安擡頭看,這拳場的建築場館修在海邊,從休息室跳下來,四樓,往外走是人頭攢動燈火明亮的熱鬧之地。沈幼安不敢,只得後退,這一退,就退到了死路。
面前除了一覽無餘的大海與港口,再也沒有其他。
頭頂是深藍到黑的天空,雨下的不大,只有一點,是那種被老人遇見會說根本下不起來的雨。烏雲也很薄,淡黃色的月亮在雲下朦朦胧胧露出一張臉來。
很圓,像餅。
沈幼安後知後覺地發現,今天約是農歷十五前後,所以月亮才會如此。
不妙啊。
沈幼安咬唇,盯着自己一時半會收不回來的爪子。她甚至能夠感覺到,在這詭異的滿月之下,某種于她肩胛處蟄伏多日的怪物正在蘇醒。皎白的皮膚之下,正常的血肉裏逐漸生長出非凡的存在,骨頭被打碎重組,疼痛已不值一提。
她後退幾步,把自己縮在陰影處。
風裏傳來獨屬于蘇霧的氣息。
沈幼安聽到巷道口有人在喊:“蘇總,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嗎?”
蘇霧沒說話。
“蘇總,要不我們在外面再找找?這周圍還沒看過。”
沈幼安立刻拉緊腦海裏的警報,迅速地進入戒備狀态。
她看了眼身後的大海,夜晚裏,海變得沉寂如謎,随着風而湧動着的浪潮,嘩啦,嘩啦,一聲接一聲發出怖人的響動。雨在此刻忽然變大,淅淅瀝瀝地砸下來。
如果有人過來,她沒得選。
沈幼安暗暗朝海邊挪了兩步,暗藏在皮膚下的骨翅已隐隐于月夜下生長。猶如花開,一霎有鮮血淋漓的殘美,失去了血肉羽毛唯獨留下修長銳利的骨架,像是千年風化的化石,表面冰冷,泛着死寂的光澤。就連雨水從骨節上經過,也會被鋒利地割裂成兩半。
她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的肌肉因這羽翼的不斷擴展而發生變化。它們撕扯,斷裂,重組,周而複始。
海的那一端,似乎有一場無名的風暴正在醞釀。
沈幼安都在思考要不要跳海了。
“不用。”蘇霧的聲音好似救命解藥,來得如此及時,“我要找的人已經找到,辛苦你們,先回去吧。”
“那蘇總,我們先撤了?”
“嗯。”
海風很涼,帶着淡淡的腥吹來。
沈幼安蜷縮在角落,用自己的骨翼為自己圈出一片牢籠。
巷道的出口,離光最近的地方。
黑色的邁巴赫擋住入道,女人一身格雷灰的連體西服,白金色皮帶透着滿滿老錢味。她低眸,看着手機,對來來往往過路人投來的目光毫不在意。
屏幕上,手表的數據顯示異常,過多的紅色警告鋪滿了通知條。
臨港的mini地圖上,她的身後,一處細小的紅點正在微微閃爍。
蘇霧靠着車,仰頭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她頭一次恨月亮如此皎潔,也頭一回有了想要抽煙的沖動。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幼安聽到蘇霧似乎在打電話:“我都到了,你讓我幫忙找的人找到了,你人呢?……行,我先過去。”
砰,是關車門的聲音。轟,是油門啓動的動靜。
蘇霧離開了。
沈幼安松了口氣,拼盡全力克制着,咬着牙擡手将骨翅硬塞回身體裏。她弓着背,攏好自己的牛仔外套,拉上連帽衛衣的帽子,踩着運動鞋往外走。
巷口處,不知誰忘記拿走的雨傘撐着擺在屋檐下。
“小姐姐,這是你的傘嗎?”有人問。
沈幼安埋頭搖腦袋。
“那我先借一下!這雨也太大了!”
沈幼安往旁讓開一些位置,拉緊自己的帽子,快步跑進雨裏。
很遠很遠的街角對面,二樓小酒館。
蘇霧臨窗坐着。
見沈幼安離開後,她下樓,撐開傘,走到暗巷裏。
茫茫雨幕中,牆壁上的刮痕像貓抓過。牆角的一處,鮮紅的血跡正被沖進雨中。
女人在雨裏站了許久。
“孟西。”她撥了通電話,“喝酒嗎?我請。”
*
蘇霧回家的時候,沈幼安正在客廳裏看電視。
最新上的劇,古裝愛情,其實講什麽她一個劇情都沒記住,但總覺得一個人在家,房間太空,得有些聲音才好。
敲門聲是在淩晨響起的。
蘇霧今天回家好晚。沈幼安想。
穿着睡衣,踩着蘇霧給她買的粉兔子毛絨拖鞋,啪嗒啪嗒跑去開門:“蘇姐姐,你忘密碼了?”
門一拉開,站着的人是孟西。
蘇霧身子歪七扭八,半邊都倒在孟西身上。
“這是……?”沈幼安問。
孟西哎喲喂一聲:“喝醉了,也不知道發什麽瘋,突然喝好多。”
蘇霧迷迷糊糊地哼笑一聲:“高興,愛喝,你管我?”
孟西丢給沈幼安一個眼神:“你看,醉得不輕吧。”
“她拖鞋在哪?給她換上。”孟西說。
沈幼安:“不用,孟西姐,先把她扶進來吧。”
她上前搭把手,和孟西一塊把蘇霧擱在了沙發上。
孟西擡手擦擦自己的額角的汗:“我服了,我再也不跟她一塊喝酒了,這破酒量。老蘇,你怎麽回事啊?年紀大了酒量也不行了嗎?”
孟西抱怨:“她以前不是這樣的,還蠻能喝,後來得了胃病後基本不碰酒了。今天突然找我喝酒,我還以為她寶刀未老,結果——呵呵,算我倒黴。”
“小安,她就丢給你照顧了,你孟西姐我還沒玩夠了,我轉場去第二輪了。”
孟西擺擺手,把這話和蘇霧的包與車鑰匙一塊丢在沙發上,轉頭就走。
沈幼安瞧着眼前的女人。
醉意為她的臉龐添了幾分平常不易見的紅,眉眼朦胧,看人的時候毫無平日的精明清醒。
她其實很想問蘇霧今天怎麽會出現在拳場,又在幫孟西找誰,可是問出口,等于不打自招。對此,沈幼安只能裝傻。
“阿姐。”她在蘇霧面前蹲下,喊。
蘇霧沒反應。
沈幼安擡手在她面前晃了兩下。
“蘇姐姐?”
手指一下被抓住。
蘇霧看着她說:“我沒醉的。”
沈幼安失笑:“醉鬼都這樣說。”
蘇霧歪着頭,沒作聲,掀開眼皮看着她,眼神沒聚焦,人和魂一樣都散着。
“我先幫你脫鞋。你不說話我就先當你同意了,不然一會很容易摔倒。”
她看着女人的高跟,尖頭,黑皮,優雅又有氣質。
沈幼安小心翼翼地伸手,觸碰到纖細的腳踝,黑色的小扣帶不緊不松地挂着。她捧起蘇霧的小腿,放在自己的膝蓋上,借着這個姿勢替她脫掉黑色高跟。
“對不起。”躺靠在沙發上的女人,抱着懷裏的米白色兔毛抱枕,忽然說。
沈幼安不明所以地擡頭。
蘇霧的眼神依舊不清醒。
就像今天沈幼安看到的雲層背後的圓月一樣,朦胧難懂,叫人看不明白。
“阿姐,你認錯人啦。”沈幼安替蘇霧揉了揉有些發紅的腳踝,又去撈她另外一只腳,替她換鞋,同時說,“我是幼安,不是別人,你不用同我道歉。”
蘇霧盯着她,不說話。
她覺得自己現在有點像玩過家家,平日裏,她和蘇霧的角色在此刻對換,她成為了照顧者。
喝醉的蘇霧很乖,很可愛。
話不多,喜歡歪着頭看人,猶如在觀察的貓。
“頭疼?”沈幼安看到蘇霧擡手揉自己的太陽穴。
蘇霧點點頭。
沈幼安忙起身:“我給你倒點水。”
過了會,她端了溫水和溫熱的牛奶過來。
“我也沒經驗,我看網上說多喝水和喝牛奶都有用,我就都拿過來了。”
蘇霧說了聲謝謝,接過沈幼安手裏的杯子,一手端一個,作勢要一口氣喝掉。
沈幼安吓一跳,阻止她的動作:“蘇姐姐,慢點喝。”
蘇霧盯着她。
沈幼安:“……怎麽?”
蘇霧:“你叫我什麽?”
喝醉了還惦記着這個呢?
沈幼安小聲地喊:“阿姐。”
蘇霧:“嗯。”
她應了一聲,低頭小口小口的把牛奶喝完。
“謝謝。”蘇霧說,“我現在感覺舒服多了。”
沈幼安松了口氣:“有幫助就好。”
蘇霧看着她,忽然擡手拍了拍身側沙發。沈幼安不明所以,反應過來的時候,人已經下意識坐了上去。
蘇霧看出她的下意識,嘴角輕輕上揚。
“今天出去玩得如何?”蘇霧問。
也許是醉酒的緣故,蘇霧的聲音比平常多了幾分砂礫質感,綿長而柔,也像絲綢,像巧克力的糖漿。
“挺好的。”沈幼安說,“我去找了孟咚咚。”這是實話。
“去哪玩了?”蘇霧又問。
沈幼安放在腿邊的手微微攥緊,同蘇霧講:“在她學校附近轉了一圈。”這也是實話。“我……我在考慮上學的事,所以咚咚帶我去學校逛了逛。”撒謊了。
“你想去上學?”蘇霧側靠着身後的超軟超紮實抱枕,頭慵懶地搭在自己的小臂上,另外一只手整理過沈幼安側臉處的碎發。
沈幼安的背不自覺地打直了。
“還在考慮的。”其實根本沒想過。
現在去上學就要重讀高三。
末日十年,該學的都忘得差不多了。
要是有得選,沈幼安絕不想再吃一次高考的苦。
“北宸國際我知道。”蘇霧似乎是玩上了她的頭發,用自己的食指繞起沈幼安的長發,慢條斯理地卷成一圈,盤在自己的指尖,緊接着又一點一點反方向繞開,讓發絲散掉,“這所學校有借讀生制度,就算是用你現在的身份,也能入讀。至于往後,你是打算高考還是留學,都可以再做考慮。”
“高考有些麻煩,學歷手續都要補辦。留學的話,不同的地區有不同要求。之前跟你提過的,NYA,它們接收通過同等學歷認證考試的學生。”
沈幼安說:“阿姐,你好像真的沒醉。”
蘇霧被這跳出話題的一句話逗笑,看着她,眼眸深深:“我早說了。”
“喝醉的人腦子才不會這麽清醒呢。”沈幼安說,“這些事你記得好清楚。”
“對吧。”蘇霧嘴角揚出一抹得意的笑容,“我都記得很清楚。”
好吧。沈幼安看着這樣的她,心道,蘇霧還是醉了。
如果沒醉,蘇霧是不會這樣說話,也不會這樣笑的。
都說醉後吐真言……
沈幼安的心裏晃過孟咚咚在拳場對她說的那些話。
她猶豫了下,指尖抓過沙發表面,擡眸看了蘇霧好幾眼,最終開口道:“阿姐,你為什麽對我這樣好。”
“嗯?”蘇霧似乎對這個問題很費解,漂亮的美貌蹙起。
“我聽人說,你不喜歡沈家人。”
蘇霧:“孟咚咚跟你講的?”
沈幼安:“……這不是重點啦。”她真的沒想賣孟咚咚一筆。
“她說得沒錯。”蘇霧望着沈幼安,清冷的眼裏是白雪一片,“我不喜歡大部分的沈家人。”
“在我的商業計劃裏,吞并沈家,也是其中一部分。”
蘇霧交底得太快太直白,沈幼安怔愣住,一時半會不知道怎麽回應。
過了會,她聽到自己艱澀地詢問:“那我姐姐呢?沈懷瑾,你們不是朋友嗎?”
蘇霧逗留在沈幼安發絲上的手停滞一瞬。
她收回自己的指尖。
“我們是朋友。”她說,“在你出事之前。”
沈幼安的心髒忽然緊縮:“……這是什麽意思?”
蘇霧擡手将自己的發絲往後捋去,擡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籲了口氣後,講:“沈懷瑾恨我。”
“當然,我罪有應得。”
“你是為了給我母親祈福才踏上山路。”蘇霧的雙手在身前交錯,她低着頭,注視着因為講述而越來越用力的手部,“如果沒有這個因,就不會有後面一切的果。”
“她恨我,我完全認同。”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我應當為你的死負起責任。”
“才沒有呢!”沈幼安想都沒想,身子往前,一下握住蘇霧緊纏在一起的指尖,包裹住那一片快要和冰塊一個溫度的皮膚,“這跟你一點關系都沒有!是我自己決定要上山的!”
“所以,當我在洛水鎮發現你的時候……沈幼安,我覺得這是命中注定。”
蘇霧緩緩擡起頭來:“現在是我該負責的時候。”
“當然,也完全不單單是責任。”女人擡手,指尖撫摸過沈幼安因為錯愕而定住的眉眼,“我一直都很羨慕,沈懷瑾能有你這樣的妹妹。”
“所以你喚我阿姐,幼安,我很開心。”
暴雨還在下,雨幕沖散了遠山的霧。大霧之後,竟是一片未曾見過的柔軟。
沈幼安覺得自己往霧裏走了一步,又看清了一步。
“不是你的錯。”她很認真地說,“蘇霧,我從沒有因為這件事怪過任何人,所以你也不要怪自己。”
“你不需要對我負責。”
“可是我想。”蘇霧斬釘截鐵地說,“幼安,我想這樣做。”
“我之前沒有告訴你這些事,是……不知道怎麽開口。”蘇霧斂眸,眼睫似乎在顫,“現在可以同你說,我松了口氣。”
“幼安,在生意上,我還是不會給沈家留機會,這件事,我有我的目标。”
“你完全擁有絕對的選擇權。”蘇霧輕聲道,“如果你不想再見到我,這也完全沒問題。我依舊會安排好與你有關的所有事情。”
沈幼安現在心裏很亂。
“你會對沈家做什麽嗎?”她問。
蘇霧說:“只是給沈家換個負責人而已。自從……那以後,你的母親從一線退了下來,幾乎不參與公司的事情。你父親離婚的時候也分了一部分産業走。如今剩下的這些,都是你舅舅在打理。”
“舅舅?”沈 幼安很困惑,“舅舅以前,我記得他是最不喜歡這些事情的。”
“幼安,有些東西,對某些人來說,或許不是不喜歡,而是不能喜歡。”蘇霧另有深意地道,“錢權色是毒藥,對部分人來說,只要沾上,就放不掉。”
“沈氏在沈潤以後幾乎都在走下坡路,沈懷瑾放手不管,你媽媽的情況你也了解。在我看來,與其讓這棵大樹在原地腐爛,不如挖根移栽,将之放到更适合生長的土壤。”
“……你是說,微光?”
“嗯。”蘇霧颔首,“當然,以上只是我的計劃和目标。目前沈懷瑾和沈阿姨都是依靠沈家的股份獲得收入,這一點,我不會動。或者不如說,給沈家剔骨去毒後,她們手裏的還能值錢些。”
“沈幼安,對于你的提問,這就是我的全部坦白。”
蘇霧的眼睑下垂,模樣像等待判決。
沈幼安在思考。
對于舅舅沈潤,沈幼安的感情也不算深。在她的記憶裏,舅舅很喜歡她們兩姐妹,每次見面都會給她們帶禮物發紅包,但舅舅回國的時間不算長,除了那些短暫相會的時候,沈幼安并無太多跟他相處的機會。
沈潤讀書後就留在了國外,也在國外結了婚,埋頭搞學術。
沈幼安依稀記得,他的妻子是某位大亨的女兒,同沈潤在留學時相識,兩人生了個兒子,算是沈幼安的表弟。沈幼安沒見過,舅舅每次回國,都是一個人回來的。
放到十年前,沈幼安完全想不到,舅舅有一天會成為沈氏的負責人。
如果沈氏因為舅舅經營不當被蘇霧納入囊中……
“瞧你這模樣,想什麽呢你。”蘇霧一鋼镚彈上沈幼安的腦門,沈幼安吃痛,擡手捂住額頭,“我們都是合法合規的商戰。”
“比如,澆發財樹那種?”
“……倒比這個正常許多。”
兩人對看,相視而笑。
蘇霧的坦白,反而讓沈幼安的心落回實處,松了口氣。如果蘇霧想做什麽,當是沒有必要同她說這些的。
蘇霧換了個姿勢,把抱枕拉到自己的懷裏,下巴放在兔毛軟枕上,看着她,雙眸瑩潤,氤氲着試探:“所以,幼安,現在你還願意把我當姐姐嗎?”
這問題——
沈幼安莫名其妙想要尖叫,但是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要尖叫。可能是因為老天突然往她的嗓子眼裏塞了一只黃色紅冠的尖叫雞。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因為這句話而燒得臉頰發燙,回答的時候甚至有點舌頭打結。
“你比我大的,本來、本來就是姐姐呀。”
對。
沈幼安在心裏勸服自己。
本來就是姐姐!
是這個道理沒錯啊!
十年前她跟蘇霧差三歲,她該喊姐。現在差十三歲,她喊姨都綽綽有餘!說句母道話,她現在叫蘇霧一聲阿姐怎麽了!?這本就是無可置疑的!天經地義的!
她到底在心虛什麽!
她根本沒理由感到心虛!!
“聽你的。”蘇霧捏捏她的掌心,“既然這樣,以後就不要問剛剛那樣的問題了。”
“什麽問題?”
“為什麽要對你這麽好。”
“我知道啦……!”
沈幼安莫名有些紅臉。
蘇霧低頭,又說:“你也不能怪自己。”
“……!”
“那是一場無可抵抗的意外。”蘇霧拉緊了沈幼安的手,“沈幼安,你可以怪任何人,但你不能怪自己。”
沈幼安覺得自己的呼吸有一瞬的困難。她很快調整過來,那一口氣以後,她笑着說:“阿姐,不會的,你放心。我知道,一切都是天意。”
而天意,最難違抗。
蘇霧見她這樣,揉揉她的腦袋,打了個哈欠。
“我去洗澡。”她直起懶洋洋躺着的身子,“今天謝謝你這位小朋友照顧我。”
沈幼安嘟囔:“妹妹照顧姐姐,應該的事。”
蘇霧眼底閃過一絲笑:“嗯,你說得沒錯。”
是沒錯。
但——
沈幼安也沒想到要照顧到這個層面!
蘇霧去洗澡,浴室裏半天沒動靜,等了許久,沈幼安擔心她喝醉在浴室裏出事,走近敲門。蘇霧就不拘小節地開了門。
她的格雷灰連體西裝上衣領口的扣子全都解開,裏面是法式黑色蕾絲小吊帶,飽滿的酥白就這麽直愣愣地出現在沈幼安的面前,形狀很挺翹,陰影的位置,還垂着金色的項鏈。
因為她彎腰解東西的緣故,項鏈往外墜了些,搖搖晃晃,勾得人心也跟着晃蕩。
“解不開。”蘇霧煩躁地扯了扯腰間的白金色皮帶。
沈幼安耳根發燙,忙說:“阿姐,我幫你,你別,你別出來。”窗簾還沒拉呢。
蘇霧一下擡高自己的雙手,像在等待清洗的小貓乖乖舉高自己的兩只前爪。
嗯,打住。
沈幼安叫停自己腦海裏亂七八糟的聯想。
她傾身上前,貼近蘇霧,擡手撈起皮帶,研究這環繞型的皮帶扣究竟怎麽解開。
“嗞——”
天花板上的花灑突然失了靈,一下抖出許多密密麻麻的溫水。
沈幼安和蘇霧兩個人淋了個徹底。
沈幼安:“……”
沈幼安心如死灰,不敢想象自己現在有多狼狽。她低頭迅速解開皮帶,往外走,嘴上還叮囑:“這熱水澡不能泡太久,最好還是沖一沖,我定了時,等下就來敲門提醒你。”
“一起嗎?”
手腕被攥住。
沈幼安不敢想地回頭,蘇霧瞧着她胸口那一片近乎透明,擡起眼眸,漫不經心地說:“反正你都濕了。”
“幼安,浴缸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