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新年
新年
1984年1月30日,年二十八。
傍午時分,檐下搖椅上坐着林家姥姥,專注地剪着窗花。家裏要貼的窗花早已剪好,她手裏這幅《老鼠嫁女》是林希央她另剪的,說是要送給若若那個丫頭,還有最後幾刀就要剪完。林希的聲音便從門外遠遠傳了過來。
“姥姥,我回來啦”,旋即,又将聲音拔高了幾分,“爸爸,你倒是來給我搭把手呀”
林家爸爸聽到這一喊叫,慌忙擱下手裏的話,快步至門前去迎自家女兒,接過她手裏的盆栽,是金桔,寓意吉祥。
買年花是林希打有記憶以來,家裏便有的習慣。
年紀尚幼時,家人會在飯間閑談中商議好今年要買哪種花,讨怎樣的吉。那時通常是姥爺負責采購年貨,姥爺喜歡帶着她,吃食玩樂,一應物品,也總是會問問她的願望,那是新年裏她最開心的時光。花攤上總是赤橙桔綠,她總是在這赤橙桔綠中挑花了眼。小小年紀,總很堅決地要姥爺買她選的花,姥爺也總是由着她。每逢此時,她便很驕傲,覺得自己對家裏的事務也有相當的權利。後來,姥爺老了,她讀書了,這活兒便落在了爸爸身上。再再後來,她長大了,便理所應當地接過了接力棒。
今年的任務多了一項,去姥姥姥爺的老戰友家取春聯。這會兒,她正小心地将取到的春聯遞給姥姥,邀功道,“我很小心拿回來的,一點兒沒壞”,看着姥姥展開那春聯,便也湊到跟前去,有些失望,“不如爸爸寫得好呢”
姥姥輕拍她頭,“你這丫頭!你王爺爺打了一輩子仗,吃了一輩子苦,到了這個年紀,能有這樣癡迷進去的事兒,這是好事兒。春聯是祝福,有什麽能比得過半生知交的祝福呢”
林希有些理虧,忙抱着姥姥的胳膊讨好,“姥姥教訓的是,我知錯了”,又接過姥姥手裏的春聯,“我看看啊,撇開字兒不談,我王爺爺這幅對子就寫得很好嘛,多......”,想了半天,實在想不出從何誇起,餘光瞥到凳子上擺着的幾頁窗花,遂轉了話頭,“姥姥,你剪好了呀!我姥姥的手藝,那真當得民間藝人”
天花亂墜地誇了一通自家姥姥後,林希拿起那副《老鼠嫁女》的窗花細細欣賞起來,想着楊若看到定會歡喜,便不自覺地笑了起來。
姥姥不知她為何對着這窗花笑得這般開心,“這丫頭,怎麽對着個窗花樂成這樣,你要喜歡啊,姥姥給你多剪幾幅”
“不用,姥姥。我就是想到了若若看到姥姥送給她的窗花,肯定會很開心的”
此時,林家爸爸布置好了金桔盆栽,從屋子裏出來,剛好聽得這一句,狀似無意地沖着自家傻樂的閨女發問,“怎麽回來的這樣早”
林希理不直氣也壯,“回來陪您貼春聯貼窗花啊”
“哦~”,林父并不多言,只将楊若的電報遞給林希,“上午那會兒郵遞員送來的,是小若發來的電報”
林希氣焰便矮了下去,又忙不疊地拆開來看,電報內容只四個字,“已到勿念”,簡短,但令林希終于放了心。
林希将電報內容讀給姥姥,姥姥很受感動,“若若這孩子真是懂事,按時間算來,怕是一下車就去發了電報向我們保平安,好讓我們安心呢”
“是啊”,林希将心頭甜意壓下,應和着姥姥,卻又見到自家父親的眼神,臉微微熱了起來,便借口道,“姥姥,我去貼窗花啦”,拿起凳子上的窗花便回了屋。
臘月三十,除夕。
年是年年新,可新年要做的事兒,卻大多是已成章程的舊事。貼對聯,貼窗花,大掃除,包餃子,走親戚,祭竈迎神,逛廟會.......想到逛廟會,林希忽而想到去年元宵節,楊若站在西瓜燈旁,遞給她一副面具,對她說:
“林姐姐,我還有一句”
“衆裏尋她千百度”
是了,今年是不一樣的。她尋到了她,勝似年年。不曉得她此刻在做些什麽。
“小希?林希!”
媽媽的聲音将她思緒中驚回,以為是自己手慢,趕不上餃子皮的供應,便加快了手上的動作,擀面仗将她的手搓得微熱發癢。便聽得媽媽補充道,“問你喜歡去年春晚哪個節目呢”
原來是在讨論春晚呀。對了,今年是第二屆春節聯歡晚會了,新鮮事物總是惹人歡喜熱鬧的,去年,爸爸媽媽因哪個節目更好各執一見,向她拉票。今年晚會還沒開始,便又要她做判官。
或許有一天,她也可以和若若一同看春晚,一同守歲,一同看新一年的太陽第一次升起呢。
不是或許,是一定,她要這一定。
聽着自家父母的幼稚拌嘴,她眨了眨眼,語調頑皮,“我要投魔術表演一票”
雙方都未争取到女兒這一票,姚瑾便又調轉回頭,望向自家父親,“爸爸,你覺得呢”
姥爺不想卷入這無謂之争,随意應道,“都好都好”,便轉向自家孫女,岔開了話題,“小希今年買的這金桔真不錯”
“那是自然,我的眼光還能有錯”,想起在花市上遇到的怪事,又道,“原本看上的是盆君子蘭,還要更好看些,但攤主開口便要上千塊,大家還都搶着要,我便只有望洋興嘆了”
姥姥對各類新聞消息總是更靈通些,“不是出了措施,賣花要限價,交易要征稅,怎麽還越限越貴了”
林希邊利落地擀着面皮,邊回道,“花攤攤主說他這已經十分便宜,許多地方賣到十幾萬元了,也有的是人搶着要呢,大約是炒熱起來了”
姥姥惋惜道,“好好的花兒,開了落,落了開,便是最好的了,鬧成這樣......”,話未盡,只長長嘆了口氣。
姥爺也搖了搖頭,鄭重叮囑,“我們家不能有任何一個人去趕這樣的投機熱潮。人還是要紮紮實實,一步一個腳印........”
家裏自是不會有人去趕那樣的熱潮,姥爺講起來便沒個完,林希在自小聽了無數遍的為人教導中開了小差,只想着,要不明天向姥姥也學學怎麽和餡兒,等回去好包餃子給楊若吃,要不明天寫信時,問問若若喜歡什麽餡的餃子。
正月初三,立春。
林希自小便喜歡春節中的大年初三,因為這一天,可以不必像前幾日起個大早,還有許多活要幹。她可以睡到自然醒,再陪着姥姥姥爺到處走動,向長輩拜過年,再約三五朋友到處閑逛。
今年因惦記着去郵局給楊若寄信,林希早早便醒了。洗漱過後,出了屋門,見姥姥已經在燒門神紙了,磚頭四面壘出個洞,裏面松柏枝噼啪響着,姥姥喊她去烤火,讨個吉祥。
得了姥姥的應允,今年不必随她和姥爺去人情走動。林希走在去郵局的路上,但見街上三三五五的人群,大都走親訪友。惜別交談的大人,瘋跑打鬧的孩子,林希忽而想到姥姥常念的一句俗諺。
“燒了門神紙,個人尋生理”
大約人們都是想在回歸汲汲營營的日常前,盡情地享受這剩餘的年味吧。
林希低頭望了望信封上楊若的名字,忽然很想回去小鎮,回去楊若身邊。
哪怕人間汲汲營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