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旅途
旅途
第一次坐火車的新奇感漸漸沖淡了離別的傷感,及至火車在下一站停靠時,楊若已經完全被月臺上的商販吸引了注意力,林希拿出兩人的水杯,在賣水人拎着水壺經過車窗邊時,買了兩杯水,将其中的一杯遞給楊若,“喝點熱水暖和暖和”,看了看楊若渴望的樣子,又笑道,“再過幾站,等到停靠時間比較長的站點了,就讓你下車透透氣,好不好”。
楊若雙手抱着水杯,邊喝水邊點頭,乖巧極了。這樣的楊若總是會令林希的心軟了又軟,她輕輕掐了掐楊若的臉頰,楊若便笑了開來。林希于是頭一次覺得坐長途火車也沒那麽難熬了。
火車再次啓動,楊若将頭輕靠在林希的肩上,安安靜靜地望向窗外,車廂裏味道混亂人聲嘈雜,車窗外風景逐漸陌生。她在林希的肩頭蹭了蹭,淡淡清香萦繞在鼻尖,是林希慣用的洗發水的味道,她便覺得安寧極了。
林希察覺到她的動作,便微微低頭,輕聲問她,“是不是困了”
林希的聲音離她很近,她忽而生出濃厚的依戀,低低開口,“沒有。只是,我還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看天色變幻,覺得很幸福”
林希沒應聲,只輕輕點頭,也望向了窗外。火車搖搖晃晃的節奏裏,最近幾天都沒怎麽睡過整覺的楊若還是睡了過去。林希小心地護着她,盡量不讓火車的晃動影響她的睡眠。
晚飯前兩三個小時,餐車長吆喝着售賣餐票時,楊若醒了一會兒,她迷迷糊糊地看着林希将錢遞過去,又接過兩張餐票,口齒不清地和林希說了幾句話,林希摸着她的頭哄她再睡會,她便又睡了過去。
坐在她們對面的小姑娘随手翻看着雜志,時不時擡眼偷瞧林希。看着對楊若無微不至的林希,想起自家三天兩頭和自己打架的姐姐,不自覺地開口道,“你對你妹妹可真好呀”
林希并不太擅長與人攀談,意識到對方是在同自己說話,禮貌地沖對方笑了笑,算作回應。小姑娘也沖她笑了笑,又低頭翻起自己的雜志。
火車行駛得緩慢,窗外景色也變得慢,連帶着時間都好似慢了下來。林希側頭望去,只覺灑落在睡着的少女的面龐發梢的日光也晃動得緩慢。不知怎地,她忽然有些希望這趟列車永遠這樣開下去。倘若無來處,倘若無歸途,在漫漫無期的旅途中,她可以什麽都不做,就這樣慢慢地喜歡着她的女孩。
林希思緒飄得遙遠,直到餐車員派發晚飯的吆喝聲響起,她才從關于她們的往後餘生的想象中驚醒。她将手中的餐票遞給餐車員時,身側的楊若動了動,似是要醒來,她接過盒飯,道了謝,這才輕輕捏了捏楊若的手,将她徹底喊醒,“若若,吃飯啦”
楊若睜開眼,染着睡意的眸子見到林希,便很自然地彎了起來。林希将飯盒打開放在她面前,又将筷子遞給她。
楊若接過筷子,很自然地從林希的飯盒裏将她不喜歡的菜夾進自己的飯盒裏,又從自己的飯盒裏将林希喜歡的菜夾過去,開口道,“林姐姐,快吃飯”
楊若性子歡脫,對面的小姑娘也是活潑的性子,兩人沒一會兒便聊得火熱,這會兒已經從彼此的名字、從哪裏來、到哪兒去,聊到家裏有幾口人,村頭有幾棵樹了。
小姑娘是大一學生,剛好也讀的文學系,楊若自己聊得開心,還要将林希也拉入到對話中,對小姑娘驕傲道,“我姐姐也是文學系畢業的”,接着,又歪頭對着林希道,“林姐姐,你看,她讀得這本雜志是你也常讀的那本呢”
小姑娘一聽這話,便來了興致,“姐姐也喜歡讀《收獲》嗎?我正讀到《北國草》,姐姐讀過了嗎”,兩人便就這個故事聊了起來。
眼瞅着小姑娘望向林希的眼睛越來越亮,楊若心裏有些不是滋味,便悄摸摸試圖轉移話題,林希察覺到她的小心思,笑得寵溺,配合着她的話題,于是,小姑娘稀裏糊塗地又開始和楊若聊起了小時候養過的貓貓狗狗。
兩個小姑娘聊得天馬行空,林希聽着聽着,眼皮開始打架,楊若接住她打盹的頭,輕放在自己的肩上,小姑娘聲音放低,羨慕道,“你和你姐姐感情真好,下午你睡着的時候,你姐姐也這麽小心地護着你。不像我姐,天天只知道欺負我”
楊若笑得幸福,“當然了,我的姐姐是天底下第一好的姐姐”,邊說邊伸手去夠行李箱,小姑娘見狀,連忙幫她打開了行李箱,依着她的指示取出件厚厚的外套遞給她。楊若接過外套,蓋在林希身上,對小姑娘道了謝,天色漸漸黑下來,車廂裏的人陸陸續續睡着,兩人便也安靜了下來。
林希半夜迷迷糊糊醒來,便看到楊若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伸手拍了拍對方的臉頰,“怎麽不睡會”
“下午睡多了,睡不着”
四下寂靜,窗外黑漆漆的,偶爾透進微弱的光亮,目光相對,楊若望向林希的目光缱绻眷戀,林希心頭發燙,稍稍錯開目光,卻又看到了映在車窗玻璃上望着自己的楊若。
報站聲響起的瞬間,楊若飛快靠近林希,輕啄她的唇角,又飛快退開。林希吓了一跳,趕忙四下望去,見周圍的人還都在熟睡,才放下了心。
楊若委屈巴巴,“我注意了周圍的,沒人看到”
林希無視她的委屈巴巴和自己怦怦直跳的心口,“以後不許亂來了”
楊若将頭低了下去,“對不起”
林希最是受不得她這幅模樣,刮了刮她的鼻子,拉過她的手,将自己的十指扣進她的,輕輕握着。繼而微微晃動她們交握的雙手,輕靠上楊若的肩膀。
列車停靠在陌生的站點,有人上車,有人下車,楊若眼眶微濕,緊緊地回握住林希的手。
後半夜的時候,上來了一位帶着小孩的老人,小孩約莫五六歲,怯生生的。老人将背着的蛇皮袋子橫放在靠近座位的走道上,她坐在袋子上,孩子窩在她的懷裏,有人經過時,便起身讓開,孩子困得可憐,也乖巧地一聲不吭。
林希輕喚老人,開口道,“您帶着孩子來我這裏休息一下吧”,林希聽不懂老人的方言,但大約猜到她是在推辭,便解釋道,“不打緊的,您坐吧,我坐得久了,有些難受,剛好想起來活動活動”
楊若也跟着站起身,幫着林希将老人的蛇皮袋子塞進座位底下,又把老人讓到了座位上。擔心老人坐得不踏實,兩人便晃悠着走去了車廂的連接處。
車廂連接處晃動得厲害,楊若緊緊地扶着林希,聽着回家過年的務工人員聊着父母的身體,聊着孩子的學習,聊着還要攢多久的錢便可以将家中的房子修建一下,聊着自己要掙很多很多錢,這樣爸媽就不會将自己的妹妹随便嫁人了.......
醒着的和睡着的人,聽得懂和聽不懂的聲音,年輕和蒼老的面龐,這節短短的車廂好似濃縮了人的一生。楊若環視過這人間萬象,最終将目光落在面前的林希身上,微微笑了起來,“你是這百态人間中,我唯一确定的很久以後”
火車轟鳴聲蓋住了楊若的聲音,林希彎腰湊近楊若,問道,“你說什麽?”
“我說,我喜歡林希,很喜歡很喜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