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長壽面
長壽面
許是雨夜好入眠,楊若由夢轉醒時,天已經大亮。她意識迷離地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人在視線中漸漸清晰,是還沉沉睡着的林希。身體上的感觀神經先于大腦啓動,細微的顫動由眼睛直逼心髒,繼而流竄至四肢百骸。她終于回憶起來昨晚的雨,昨晚的談話,還有,昨晚自己是在林希家過夜的。
她一錯不錯地望着熟睡的林希,不自覺地伸出手,又在快要觸及林希的眼睛時停下,而後微微上移,于虛空中描畫林希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巴。
“眉毛好看,眼睛好看,鼻子好看,嘴巴好看,睡着的樣子也好看”,邊描邊念念有詞。
林希的眼皮動了動,驚得她立刻收回了手,閉上眼,縮進被子裏一動不動,耳朵卻一點兒動靜也不敢落。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敢從被子裏鑽出來,看林希沒醒,松了口氣,坐起身來。一股涼意惹得她打了個哆嗦,忍住鑽回被窩的沖動,适應适應溫度,她起身走到窗邊,将窗簾開了個極小的縫隙鑽進去,雨後萬物都清新可愛,她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鑽出窗簾,回身給林希掖了掖被子,輕聲道了“早上好”,去了廚房。
林希醒來,看到身邊沒人,再一看表,已經十點多了。想起楊若還在自己家,她蹭地起身出了卧室。
秋末太陽也犯懶,日光并不十分強烈,落在忙碌的少女身上,平添了幾分溫柔。林希走到廚房門口時,看到的便是這樣的楊若。她看起來心情很好,嘴裏哼着歌,平日裏總是高高紮作馬尾的頭發此刻只松松綁在腦後,鬓間零落的碎發随着低頭的動作滑落,她輕輕擺擺頭,手下的動作卻是一刻不停,林希于是上前幫她将碎發攏至耳後。
意識到林希的到來,楊若本就黑亮的眼睛更亮,她立刻揚起笑臉,“林姐姐你醒啦,快去洗漱,洗完來吃飯啦”,眉眼彎彎。
“早上好”,收了收被眼前這燦爛笑意晃了的心神,林希開口道。許是昨晚又冒雨出了趟門,鼻音更重了。
楊若于是催促她,“今天是不是還要打點滴,快洗漱吃飯,吃完飯我們去醫院”,這個“我們”說得自然極了,不待林希拒絕,楊若就把她推到了洗漱臺跟前。
林希洗漱完,楊若已經将面條端上桌了。
自昨天中午就沒怎麽吃東西的林希被這香氣勾得更餓了。看到林希眼裏閃過的驚豔,楊若得意極了,“怎麽樣,好吃吧”
“嗯!好吃,比我過去吃過的面都要好吃”
“那當然了,我爸當年可就是憑着這碗面在我媽的一衆追求者中一騎絕塵的”,楊若咽下一口面,又繼續道,“據我媽說,當年相貌品性具優的她追求者衆多,本來我爸是沒什麽機會的。後來有一年我媽生日,我爸就做了這個面,拎着飯盒坐我外婆家的巷子口,我媽說等她回家經過巷子口看到我爸,我爸把面端給她的時候,面都坨了,但還是很好吃”
“後來呢”,林希聽得認真,催促楊若繼續講下去。
“後來啊,後來,我爸聽我媽說他做的面好吃,開心得不得了,就連着好一段日子天天給我媽送面。我媽雖然感動,但再好吃的面也遭不住天天吃啊,就和我爸約定以後把它作為長壽面,每年過生日的時候吃”
“噗”,林希忍不住笑出了聲。
楊若看林希笑了,自己也覺得很好笑,兩個人互相感染,于是越笑越厲害。終于笑聲停止,目光不經意對上,空氣驟然安靜。
“那你是跟叔叔學會的做這個長壽面嗎”,林希移開視線,低頭撈面。
“不是,是我媽教的。我爸去世的時候我還很小,爸爸的事都是媽媽講給我的。她說不希望我忘記爸爸。這面也是她後來憑記憶試了好久,才試出爸爸的味道。再後來,她就教給了我”,瞧出來林希的心疼,楊若換了輕快的語調,“所以,這可是我家的家傳秘方哦,不是重要時刻都不會拿出來的那種”
“我的榮幸,那我肯定吃得幹幹淨淨,一口湯都不剩”,林希也配合着輕快回道,又低頭吃起了面。
“在我這裏,除了我媽,你是第一個吃到的人”,楊若的聲音很輕。
林希沒有擡頭。
在這樣一個清晨,對面的這個女孩為她做了這樣一碗面,講了這樣一個關于這碗面的故事,最後總結道,“你是第一個”。
昨晚因為心疼和擔憂,再加上身體不适,很多事情林希都沒來得及細想。此刻,所有的蛛絲馬跡漸漸清晰起來。楊若在那樣的困境之中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向她求助,甚至似有若無地躲着她,電光火石之間,林希覺得好像捕捉到了自己潛意識裏一直回避的某種情緒。
那個初秋傍晚,仰起大大的笑臉跟她說“好巧啊,姐姐,一起回家嗎”的楊若在她的腦海中漸漸清晰,和剛剛眉眼彎彎對她說“快去洗漱,洗完來吃飯啦”的楊若重合,她竟然生出了一種歲月悠長的安心感。
她慌亂地想要跳出回憶,更久之前的另一個傍晚卻更加不由分說地占據了她的思緒。那天是楊若唯一一次喊她名字,她回頭看到楊若站在一個擺滿各色小物件的小攤旁,望向她的眼神眷戀缱绻。當初她壓制住了心頭的震動,于是,那時未完成的心跳便抗議似地在此刻尋求補償,以她無法掌控的節奏瘋狂跳動。
林希的思緒越理越亂,牽牽扯扯繞成一團。她在心裏不停地警告自己,“楊若還小,或許分不清依賴與喜歡,可你是個大人了,不能亂來”,拼命冷靜下來。
回過神來的時候,楊若已經在講自己小時候和季青女士鬥智鬥勇的事情了。
于是,楊若依舊在叽叽喳喳,林希依舊認真聽着,時不時笑出聲來,一如往常,什麽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