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姜今也,我是裴時淵,不是……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姜今也,我是裴時淵,不是……
賞荷飲酒?
裴時淵眸底的光越發淩厲。
原來他不在時, 小也對裴妄懷這麽好?
太陽穴兩側的疼痛逐漸散去,裴時淵直起身。
他依舊半斂着眸子,視線之中, 是裴妄懷今日出門時所穿的那一身織金錦袍。
玄黑色打底。
是他極厭惡的黑色。
可卻是姜今也如今用來分辨他們二人的方法之一。
裴時淵唇邊勾起抹冷笑, 一個念頭倏地由他心間而生。
“侯爺?”
陳叔見他沒有回答, 又重複了一遍, “小姐邀您到明湖邊賞荷飲酒, 就在飲膳樓。”
裴時淵微微颔首, 沉默着不發一言, 直接轉身上了馬車。
觀荷節在大啓并不是什麽重要的大節,多是那些世家貴胄立此名目以用來取樂罷了。
但明湖裏的荷花卻确實值得一賞。
姜今也以往對觀荷節沒什麽興趣,可今年卻一反常态,甚至約裴妄懷出門賞荷。
一想到這兒,裴時淵眼底的偏執冷森一閃而過。
飲膳樓在東市連接着康寧坊的位置,此處是京城裏最熱鬧的地方。
不到一炷香的時間,侯府的馬車就停在飲膳樓門前。
有夥計迎上前,将裴時淵引上了三樓的一個廂房門前,“侯爺, 就是這裏了。”
許是聽到了飲膳樓夥計的聲音, 裴時淵推門入內時, 姜今也正好站起身。
看到他, 她漂亮的眸子彎起,“阿兄來了!”
裴時淵冷厲的目光掃過自己玄黑色的衣擺, 将眸中那些陰寒偏執收起,語氣盡可能放緩,“怎麽想起要來賞夜荷了?”
姜今也不覺有異,拉着他來到窗邊的椅榻上坐下, “阿兄這段時日忙于公務,咱們兄妹二人許久沒能在一起好好吃頓飯了。”
“正好今日是觀荷節,就想着和阿兄一敘。”
“我還給阿兄備了荷花釀,”她笑得開心,拍了拍胸口,“今夜這一頓,我來買單。”
裴時淵視線落在她面容上,緊緊盯着她唇邊那抹粲然的笑。
原來,她和裴妄懷相處時,是這般模樣?
開心,快樂,笑容就沒下去過。
心頭倏地聚起一陣難言的辛澀,夾雜着難有突破口的愠怒。
男人握着白玉杯盞的手逐漸用力,手背上青筋微突。
就在杯盞即将被他捏碎的前一刻,一只柔白細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阿兄,你怎麽了?”
裴時淵猛地回神,唇角勾了勾,“沒什麽,在想刑部的案子。”
他端着杯盞仰首,将杯中的荷花釀一飲而盡。
鋒利的喉結來回滾動,将心頭那股燥悶強壓下。
姜今也目光緊随着他,看到他不用自己勸就開始喝酒,心中大喜。
之前在壽康堂,得陳奕白指點,她陡然明白過來——眼下更關鍵的是,是要探明白裴妄懷和裴時淵對彼此的态度。
今夜觀荷節,只不過是她找的由頭罷了。
若是正經問,裴妄懷必然不會告訴自己,她只能出此下策。
灌醉他,套話。
這般想着,姜今也也拿起桌上的白玉杯盞,指尖攥緊,垂眸小口小口地抿着。
兩人一時之間無話,裴時淵默默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正要再舉起時,目光掃向身旁的少女。
她今夜一身藕粉色的薄紗裙,發髻上綴着荷花步搖,低頭的瞬間,步搖輕晃,在廂房明亮的燭火下晃出瑩潤的光。
裴時淵動作微頓,那雙漆黑的眸子裏似有暗潮在湧動。
他放下杯盞,握住她還欲斟酒的手,“空腹飲酒不好,先吃些東西。”
夏夜荷花綻放,飲膳樓的這一處,廂房窗牖就開在明湖旁,此時清風拂動,送來陣陣荷花香。
月色皎潔,為明湖中那朵朵花蕊鍍上一層珍珠般的光影。
景色正好,姜今也心情都跟着明暢不少,心中原本那股子因為要試探而生出的忐忑也放下些許。
她捧着小碗,一點點将男人夾到她碗裏的吃食消滅掉,一邊吃一邊想着該如何試探。
須臾,她放下筷子,再度端起杯盞,“盧鴻宇一事,是阿兄幫了我,今夜便借此機會敬阿兄一杯。”
聽到她的話,裴時淵緩緩勾唇輕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幽深而又略帶探究,“阿兄說過,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至于那盧鴻宇...”提起盧鴻宇,他瞳孔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戾,“他是自作自受。”
入獄受刑,當真是便宜了他。
若不是裴妄懷一直攔着他,那盧鴻宇大概早已身首異處。
姜今也心中有事,便也沒注意到他的神色。
她擡手又為了他斟酒,繼續道,“其實,那時候我還以為,阿兄會直接提劍結果了他。”
這是裴時淵做得出來的事,卻并非裴妄懷做得出來的。
姜今也這麽說,是為了試探裴妄懷對于裴時淵處理此事的看法。
可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面前的人,根本不是裴妄懷。
“怎麽?”裴時淵的手搭在桌邊,骨節分明的長指輕輕摩挲着光潔的杯壁,語調不疾不徐,“小也是不贊成阿兄的做法?”
“當然不是,”姜今也連忙擺手。
無論是如何拿到筆墨鋪子,還是如何讓盧鴻宇原形畢露,裴妄懷都充分以她的意願為主,不然以他的身份地位,想要了結一個人實在太簡單了。
但他還是願意兜那麽大一個圈子,讓她能做想做之事。
她這話是真情實感,心中也對裴妄懷頗為感激。
卻沒想到,話音剛落,面前男人的一張俊臉霎時沉了下來。
他緩緩擡眸,漆黑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着她看不明白的幽深。
甚至讓她覺得有些陌生。
可還未等她反應過來,裴時淵已經為她斟了酒,“既然這事已經解決,那往後,便不要再提起他了。”
“...好,”姜今也不疑有他,捧着杯子同他碰杯,将杯中酒一飲而盡。
飲膳樓的廂房之中十分安靜,可臨街的窗牖卻也能聽到外頭傳來的熱鬧聲響。
姜今也再度為彼此倒滿了酒,正要開口,就聽到他問,“若我當時當真殺了他,你當如何?”
男人的聲音很低,還有些冷,語氣裏藏着不顯露的期待。
明明是他自己說的不要再提起盧鴻宇,可他心中仍是想知道,若是以他自己的行事方式去處理,姜今也究竟會作何反應。
姜今也像是嗅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的氣息,朝他湊近了些,認真道,“那樣一個人,不值得阿兄浪費精力,也不值得讓你的手沾上他的血。”
“那看來,小也是更喜歡前一種解決方式了,是嗎?”
他聲音壓得有些低,語氣很淡,可斂下的眸子裏藏着點點冷意。
聽到這話,姜今也微微一愣,随即反問道,“那阿兄呢?阿兄更喜歡哪種解決方式?”
之前對盧鴻宇動了殺心的是裴時淵,但今夜的裴妄懷卻一直在往這上邊引。
是不是他心裏也有某些時刻,是贊成裴時淵所想的?
兩人都在不斷地試探彼此,裴時淵亦同樣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看着她,道,“小也希望阿兄選哪一種,阿兄就選哪一種。”
姜今也回望着他,似是想從他眼中窺探出些許不一樣的情緒。
可裴時淵早已将眼底的執拗和陰戾收起,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讓人什麽也看不清。
姜今也抿了抿唇,直覺自己今夜大概要無功而返了。
她坐直了身子,将杯中的荷花釀一飲而盡。
戌時初刻,明湖旁賞夜荷的人依舊很多。
花香清淡,與這杯中酒相得益彰。
荷花釀清甜香醇,不似清酒那般烈,但飲多了也會讓人微醺。
少女臉頰微紅,但思緒還清醒着。
她站起身,來到窗邊。
夜風一吹,姜今也打了個寒顫。
她倏然想起什麽,轉過身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上一次飲酒,我沒有等阿兄,今日總算是沒把阿兄落下。”
上一次...
裴時淵握着杯盞的手一緊,緩緩擡眸看着她,“上次?”
“對啊,”姜今也回到桌邊,又将杯中的荷花釀一飲而盡。
轉過頭俏皮地朝他笑,“就在盧鴻宇被抓之後,那日阿兄忙着處理案子,連晚膳都沒回府用。”
她唇邊揚起抹明媚的笑,湊到他跟前,“阿兄不記得了嗎?”
“...記得,”裴時淵低應了句,語氣稀松平常,只那緊咬着的頰肌暴露了他此刻的情緒。
他擡眸看向眼前的人。
少女明顯已經染上些許酒意,雙頰緋紅,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虛虛盛着水霧,朦胧而又透亮。
這樣的姜今也,裴妄懷早已見過。
一想到這兒,他心中倏然燃起陣煩躁愠怒,可眼底的寒冽卻顯而易見。
裴時淵目光落在桌上,那裏放着她的杯盞。
瑩白玉色的杯壁上,挂着輕淺的紅。
是她的口脂留下的。
他眸色漸深,将酒杯倒滿,朝她招手,“過來。”
姜今也不明所以,乖乖來到他身邊,“怎麽了?”
裴時淵站起身,扶住她微晃的身子,就這麽将杯盞遞到她跟前,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在誘哄,“還想飲酒嗎?”
荷花的香氣蘊着酒液的香,萦繞在姜今也鼻尖。
她反應有些慢,但還是緩緩點了點頭,笑得燦爛,“當然想。”
話落,她不待他提醒,自己接過他手裏的杯盞,一飲而盡。
“阿兄也喝。”
她拂開他的手,來到桌邊,拎着酒壺分別給自己和他倒酒。
視線是虛的,荷花釀不慎灑出來些。
空氣中的荷花香氣愈濃。
勾得人沉醉。
姜今也笑得更開心,就這麽一杯接一杯飲下。
自己喝,也讓裴時淵喝。
只是,她的酒量如何能同他相比。
不過三四杯罷了,她便已經逐漸站不穩了。
裴時淵眼疾手快地将她搖搖欲墜的身子攬住,那雙握在她腰間的手不自覺收緊。
少女面頰酡紅,漂亮的眸子半眯着,整個人懶怠而又朦胧。
就這麽靠在他懷裏,完完全全信任、依賴他。
“...阿兄...”
她輕聲呢喃,“我還想...想看花...”
她一邊說,一邊想從他懷裏掙紮開來,往窗邊去賞花。
但她眼下喝醉了,裴時淵怎麽可能放任她到窗邊去。
他單手抱緊她的腰,另一只手直接将窗戶阖上,道,“太晚了,花已經謝了。”
“明日再看。”
聲音是往日裏不曾有過的低沉緩和。
就連裴時淵自己,都被這聲音吓了一跳。
他默默呼出一口氣,止住她越發不安分的小動作,視線卻避無可避地落在自己身上這套玄黑色織金錦袍之上。
這是裴妄懷常穿的顏色。
今夜,小也邀請的是裴妄懷,而不是裴時淵。
他眉心狠狠一皺,目光逐漸沉冷。
姜今也仍舊在他懷中哼哼唧唧,醉了也并不安分。
左右是不可能再在這飲膳樓待着了,裴時淵強壓下心頭那些悶塞,直接彎腰将人打橫抱起。
這個時辰,路上的百姓已沒有剛才那樣多。
但這般抱着人下樓終究不好,裴時淵讓飲膳樓夥計傳話給擎風,牽馬車到後門處等着,這才用一旁的披風把人包裹住,抱離廂房。
後巷這一處的光線沒那麽亮,昏暗的環境之中,馬車的剪影沉沉落在地面上。
一入車廂,姜今也就擡手揮掉披風。
“悶...”
她一張小臉瞧着比剛才還要更紅一些,此刻嘟着唇,顯然有些不滿。
“水...”
裴時淵盯着她看了幾瞬,漆黑的目光裏似是有旋渦一般。
須臾,他才為她斟了茶水,遞到唇邊。
乖乖飲了水,姜今也不似剛才那般鬧騰,但她仍是在喊悶,覺得難以透氣,甚至擡手就想要解衣襟前的扣子。
被裴時淵一把按下。
男人的心跳陡然加快,眸光微閃。
“好悶...”
馬車已經離開飲膳樓返回承德侯府,一路上經過明湖,經過了人最多的地方。
眼下這一處,像是熱鬧被抛諸腦後。
寬敞的街道上,只有這一輛馬車緩緩而行。
裴時淵伸長手,将車窗帷裳掀開。
有風拂入內,姜今也順着這風,挪開位置,來到窗邊坐着。
明湖那一處為了方便賞花,周遭燈籠挂了許多,此刻在姜今也的視野之中,便是一片亮堂堂。
她盯着那一處笑,在窗外街景掠過的瞬間,倏地指着某一處,“好漂亮的繡球。”
裴時淵順着她的話望過去,便見街邊閣樓最上方,挂着顆紅色的繡球。
大紅的顏色,在不算明亮的街道上,顯得尤為惹眼。
姜今也醉得迷糊,直接扒着窗牖便要探出身去,以為自己夠得着那繡球,“繡球...”
裴時淵心都提到嗓子眼,扣住她的腰重重往回一拉,聲音又冷又沉,“不要你這條小命了?”
姜今也被他兇了一句,扁着嘴轉過頭看着他,“繡球好漂亮。”
她醉得沒有意識,卻依舊依靠着本能在同他撒嬌。
裴時淵一晚上的氣就這麽被擊散開來,凜厲的眸色裏染上幾分柔和,“真的想要?”
姜今也點頭,得到他的回應,勾着唇笑得開心,“想要。”
“行,”裴時淵屈指在車廂壁上輕扣,朝外吩咐,“停車。”
“籲,”擎風勒緊缰繩将馬車停下,問道,“侯爺,怎麽了?”
裴時淵攬着姜今也的肩,讓她貼靠着車廂壁那一側坐,擡手輕掐她的臉頰,聲調微揚,“想要繡球?阿兄給你取回來。”
姜今也雙眸亮晶晶地看着他,重重點頭,開心得像個孩童一般。
裴時淵直接下了馬車,腳尖一點直接平地掠起,踩着閣樓欄杆往上,便将那繡球取了下來。
“這...”
擎風和紫蘇面面相觑,神情古怪。
尤其是紫蘇,猶豫着開口,“侯爺,這是別人家的...”
但裴時淵做事向來只考慮姜今也,只要姜今也喜歡,即便這繡球是別人家的,他也照樣會搶來。
“無礙,”他打斷了紫蘇想要繼續說的話,直接站定在馬車車窗旁不遠。
昏暗的街道上,紅色繡球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就這麽落在姜今也的手裏。
“謝謝阿兄!”
她對這個繡球愛不釋手,心滿意足地把玩。
裴時淵重新回到車上,這才吩咐擎風,“回府。”
——
馬車一路辚辚而行,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停在侯府門前。
車廂內,姜今也已經睡着,腦袋歪在裴時淵肩頭,繡球滾落,掉在軟榻上。
他彎腰直接将人打橫抱下車,臨走前還不忘吩咐紫蘇,“把你家姑娘的繡球拿進來。”
“...是。”
凝曦院裏燭火通明,桂枝端着熱水,進進出出。
裴時淵屏退了其他人,自己将帨巾打濕擰幹,為她擦手擦臉。
床榻上的被褥柔軟,姜今也整個人縮進被窩裏,只露出一顆毛茸茸的腦袋,許是因為被裴時淵扣着下巴擦臉,不滿地揮手嘟囔。
裴時淵松開手,看她睡夢中也不忘發小脾氣,眼底染上絲絲縷縷的笑意。
然而不過幾瞬,那笑意便凝結下來。
男人雙手按在她身側,高大的身軀就這麽緩緩俯下來,氣息微沉,“姜今也,我是裴時淵,不是裴妄懷。”
即使穿着這一身玄黑色的織金錦袍,即使扮了一晚上的好脾氣。
但他不是裴妄懷,而是裴時淵。
可身|下的少女睡得正熟,壓根無法回應他。
裴時淵目光落在她身上,那雙漆黑狹長的眼裏,滿是侵略性。
骨節分明的長指順着被褥上花紋的走勢,緩緩觸及她的手指。
抻開她微微握住的掌心,抵住,交纏,十指緊扣。
他貪戀地感受着她指尖的溫度,頰肌緊繃,明明整個人帶着偏執陰戾的氣勢朝她沉沉壓來,卻還是克制着,除了十指緊扣之後,未再觸碰她任何一處。
“小也,答應阿兄。”
“往後為他做過的,也要為阿兄做,好不好?”
明亮寬敞的女子內室之中,男人周身卻猶如籠罩着幽暗的陰雲一般,玄黑色的身影同樣覆在床榻間。
須臾,他才緩緩起身。
姜今也渾然未覺,在被窩裏翻了個身,繼續睡得香甜。
看着她毫無防備的睡顏,裴時淵倏地輕笑出聲。
不知過了多久,直至落地燭臺上的燭蕊發出輕微的噼啪聲響,他才站起身,離開凝曦院。
——
翌日,晨光大亮。
凝曦院正屋內室之中,窗牖微阖。
少女梳妝臺上的花枝将日光分割出斑駁的光影,傾灑于桌上。
床榻邊的紗帳輕垂,掩着內裏的暖香軟玉。
姜今也迷糊轉醒,只覺喉間有些渴。
“水...”
她輕呼出聲,外間的紫蘇和桂枝聽到,立刻進來。
“姑娘,您可算是醒了。”
兩人一個倒水,一個挽起紗帳。
姜今也将一杯茶水飲下,不明所以,“怎麽了?”
桂枝欲言又止,最終還是紫蘇開的口,“今日一早,那雲昌伯就派人來找侯爺了。”
“雲昌伯?”季望銘?
姜今也不解,“他派人來找侯爺,所為何事?”
這下輪到桂枝和紫蘇詫異地看着她,“姑娘當真半點不記得了嗎?”
“我應該記得什麽嗎?”
桂枝道,“姑娘可還記得,昨夜您和侯爺在飲膳樓觀夜荷的事?”
飲膳樓還是姜今也約裴妄懷去的,她自是有印象,但她仔細回想之下,昨夜全部的記憶斷于她想到窗邊觀荷卻被裴妄懷一把帶回。
之後再發生了什麽事,她便半點也記不得了。
姜今也秀眉微蹙,按了按太陽穴。
她只要飲醉,便半分記不得前一夜的事了。
“昨夜,是阿兄送我回來的?”
“這又與雲昌伯有何關系?”
見她如此,桂枝去了外間,再回來時,手上漆盤端着個圓滾滾的東西。
姜今也問,“這是何物?”
昨夜陪同她一起出門的紫蘇開口道,“這是昨夜回來,半路上您非說想要這個繡球,侯爺便直接到了別人家閣樓二樓,把這個繡球給您取下來了。”
“這...”
姜今也不可置信地看着那個工藝精致、纏了許多紅色綢條的繡球。
她尴尬地輕笑幾聲,心中還抱着最後一絲希望,“這應該不是雲昌伯用來給女兒招婿用的繡球吧?”
桂枝和紫蘇齊刷刷搖頭,“正是招婿用的繡球。”
“噹——”
姜今也彷佛聽到最後一絲希望破滅的聲音。
難怪雲昌伯一大早就找上門來。
這繡球是昨夜阿兄取下來的,那豈不就是...
要阿兄取雲昌伯之女?
姜今也這下坐不住了,“趕緊準備洗漱。”
她火急火燎掀開被子,一邊換衣服一邊問,“現在那邊進行到何種階段了?”
“阿兄見雲昌伯了嗎?可是答應了?”
桂枝和紫蘇面面相觑,僅是搖了搖頭,又低下腦袋。
而與此同時,侯府主院的書房之中。
裴妄懷坐在桌案後的圈椅上,周身凜冽冷沉,氣勢壓迫得旁人喘不過來氣。
很明顯,他眼下氣得不輕。
誰懂他一早醒來,就被雲昌伯府的人堵在自家府中。
來人言之鑿鑿,說昨夜有人看到永定侯将她們家小姐招親用的繡球拿走了。
按照招親規則,誰能順利拿到繡球,誰就是雲昌伯的女婿。
而裴妄懷,眼下便成了這個人。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擎風立于書房正中間,拱手作揖,在回答之前,下意識先看了眼裴妄懷。
“這是昨夜侯爺與姑娘賞過荷花後,回侯府的路上取下來的。”
昨夜...
裴妄懷臉色沉得吓人。
那便是裴時淵幹的好事。
他心中氣不打一處來。
昨夜小也約的人明明是他,裴時淵偏偏在他回府時出現,代替他去了飲膳樓。
去便去了。
他竟然還闖下這樣的禍。
繡球乃是女子招親所用,他将繡球直接拿走,這其中的涵義,任誰看了都會誤會。
裴妄懷劍眉擰得死緊,長指捏緊鼻梁揉按。
這裴時淵闖下的禍,就應當由他自己去承擔。
最好是将他嫁出去,這樣便永遠不會橫亘再他與姜今也之間。
但嫁得了嗎...
裴妄懷只覺得頭疼極了。
一片寂靜中,擎風的聲音傳來,“侯爺,此事要如何處理?”
他自是知曉裴妄懷不可能娶雲昌伯的女兒季羨汎,可繡球眼下确實在府中。
此事總得給人家雲昌伯一個交代。
若是一個沒處理好,被雲昌伯彈劾至聖上面前,也不是沒可能。
裴妄懷倏然想起,那日在千佛寺求經書時,圓方大師說過的那番話。
“觀自心,性自淨。”
“侯爺性情兩變,當是心有所礙。”
“伴生而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此乃上解。”
他與裴時淵,本就是同一個人。
裴時淵闖下的禍,自然得由他出面解決。
想到這兒,裴妄懷聲音沉得吓人,“讓文房備信帖,再讓陳叔從庫房中挑幾樣貴重些的禮物。”
“上門拜訪。”
事到如今,他只能去收拾這個裴時淵留下的爛攤子。
雲昌伯膝下就只有季羨汎這一個女兒,季羨汎自幼身體不好,幾乎藥罐子裏泡着長大的。
雲昌伯季望銘十分疼愛季羨汎,若是知曉此事是個烏龍,保不齊得鬧一通。
但眼下也沒有別的法子了。
畢竟這事,是“自己”理虧在前。
擎風拱手作揖,應了聲“好”,轉身離開書房。
哪知房門一打開,就看到姜今也急匆匆前來,一副正壓敲門的模樣。
擎風讓開半步,“侯爺就在裏邊,姑娘請進。”
姜今也接過身後紫蘇手裏的漆盤,讓她候在外邊,自己進了書房。
“阿兄。”
雖然漆盤上的東西用紅布蓋着,但裴妄懷還是一眼便看出,那上邊便是那個繡球。
他再度按了按眉心,“你知道此事了?”
若他沒記錯,姜今也宿醉醒來,通常會将前一夜的事忘了個一幹二淨。
現在她拿着繡球過來,想來是院子裏的人已經同她說過如今的情況。
她道,“此事由我而起,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觀。”
更何況,此事關乎另一女子的婚假,若是有需要女眷出面的地方,還是由她來比較好。
“也罷,”聞言,裴妄懷緩緩點頭,“但你切記,這繡球是我昨夜飲多了酒做的混賬事,與你無關。”
讓姜今也同去,只是為了以防若是需要同季羨汎溝通時,他一個外男不太方便,并非是想讓這事的責任都落在她身上。
不管什麽原因,繡球都是他取下的。
此事是裴時淵的責任,并非她的。
聽到他的話,姜今也下意識擡眸看向他,便見男人漆黑的眼底全是不容置疑。
是想讓她在家中定下這商量好的“計劃”。
“好,我聽阿兄的。”
兄妹二人商量好,這才坐上馬車,一路往雲昌伯府而去。
——
雲昌伯府在康寧坊,離永定侯府并不遠。
僅一炷香的時間,馬車就停在雲昌伯府門前。
候在府門處的小厮看到馬車上懸挂着永定侯府的徽識第一眼時,用力眨了眨眼,差點以為看錯。
第二眼,則被裴妄懷那駭人的神色吓得差點以為他是要代表刑部來抄家的。
小厮急忙進去通禀,兄妹二人這才入內。
雲昌伯府雖沒有郡主府大,但勝在裝潢雅致,園林飾藝,一切頗有講究。
偏廳之中,雲昌伯季望銘正端坐于上位,看到裴妄懷時,雖是心中對他有些犯怵,但只要一想到裴妄懷做出來的混賬事,季望銘便把心中的那半點氣弱也抛之腦後了。
在裴妄懷和姜今也身後,備好的賠禮被一件件搬進來。
季望銘挑了挑眉,故意問道,“永定侯這是何意?”
裴妄懷雖是來上門道歉的,但他整個人氣勢凜然,不卑不亢,開口的聲音也肅沉得吓人。
“繡球之事乃晚輩肆意妄為,但在下與季小姐非良緣,想必文昌伯不會如此草率就決定親生女兒的婚事吧。”
“你...”雲昌伯氣不打一處來。
這聽起來哪裏像是上門來道歉的,開口便是威脅,說得好像他季望銘的女兒嫁不出去似的。
“文昌伯喜怒,阿兄他心直口快,并非有意。”
姜今也連忙出聲緩和兩人之間的氛圍,“繡球并未損毀,今日物歸原主,還望伯爺海涵。”
“嗯,”季望銘淡淡應了聲,見姜今也說話有禮有節,心裏舒坦了些,“還是姜姑娘明事理。”
姜今也緩緩勾唇,露出個得體的笑,聲音溫和,“這繡球乃季小姐之物,不知伯爺可否讓我與季小姐見一見,當面解釋這樁誤會?”
聽到她的話,季望銘不知是想到什麽,面色有些不太自然地變化。
随即擺了擺手,讓管家帶着姜今也到後院去找季羨汎。
雲昌伯府的後院,風景也是極好的,假山流水,游廊繞院,每一處都看得出非常用心。
而在後院的水亭之中,紗帳輕垂,琴聲悠揚。
倏而,琴聲驟斷,緊接着傳來的是一聲聲咳嗽。
姜今也聽到有丫鬟開口,“小姐,您風寒未愈,還是先回屋吧?”
另一道聲音響起,柔和輕細,“無礙。”
此人應當就是雲昌伯之女,季羨汎了。
傳聞中,季羨汎體弱多病,那些世家貴胄的閨閣小姐聚會,她向來極少去。
因此見過她面容的人并不多。
姜今也拿着繡球,穿過廊道,站在水亭臺階之下,“在下姜今也,特來向季姑娘賠罪。”
紗帳動了動,被丫鬟挽起。
一襲素白裙擺出現,姜今也只覺有股淡淡的女子香氣混着藥香靠近,還未反應過來,就聽到季羨汎的聲音響起,“你便是姜姑娘吧?”
“姜姑娘請坐,”季羨汎坐在鋪着軟墊的石凳之上,纖柔玉柳之姿,與外界傳言并無二致。
姜今也緩緩勾唇,露出個真誠的笑容,“繡球一事,想必季姑娘已經聽伯爺說過了,今日我是同我阿兄一起,來向季姑娘道歉的。”
季羨汎看着面前的少女,目光中略有好奇。
雖然她久待深閨,但姜今也此人她偶有聽說,親兄長戰死沙場,後得永定侯和誠安郡主看重,視為家人,自幼在永定侯府長大。
今日一見,季羨汎亦知,外界傳言非虛。
永定侯果然十分疼愛這個妹妹。
少女明眸皓齒,眉眼粲然,笑起來時眼底像是灑了光芒一般。
帶着她十分羨慕的活潑與靈動,像是誤闖入塵間的仙子。
季羨汎莫名對眼前的姑娘生了好感。
她道,“此事我聽父親提過,既是侯爺一人所為,姜姑娘為何也來了?”
姜今也眨了眨眼,面上的笑變得有些不好意思,“其實,這事說到底怪我。”
她将昨夜飲醉了耍賴撒潑求裴妄懷取繡球的經過全都說了出來,末了,看向季羨汎的目光充滿歉意,“我當時醉得幾乎要五步開外連人畜都不分了,腦子裏壓根反應不過來這繡球是用來招親的,唐突了季小姐,還望季小姐海涵。”
裴妄懷不讓她在季望銘面前說出實情,她知曉是他為了她名聲考慮。
一個姑娘家,喝醉了讓人登高處取繡球,若是傳出去,于她無益。
但她也不想将這件事欺瞞于另外一位姑娘,所以才在季羨汎面前據實相告。
說完這話,她小心擡眸,看着季羨汎的表情,“那繡球僅是在我那兒過了一夜,完好無損,今日便物歸原主。”
話落,她将繡球雙手奉上。
繡球做工精致,入眼是滿目的紅,十分喜慶。
水亭之中有清風拂來,吹動兩個姑娘的裙擺。
季羨汎盯着這繡球看了許久,輕聲道,“如此說來,我得多謝姜姑娘了。”
姜今也驚詫,“此話怎講?”
季羨汎唇邊勾起抹柔和的笑,“抛繡球招親并非我本意,我正愁不知該用什麽合适的理由拒絕父親。”
“姜姑娘此舉,反倒是幫我解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