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約會 真是瘋魔了
第87章 約會 真是瘋魔了
忙碌的日子眨眼而逝, 不知不覺已是十月金秋。
随着蘇州女子學校開始上課,沈南绮又恢複了每周在蘇州上海兩地來回跑的生活。
這日周末,清晨時分, 當大廳中央的落地鐘悠悠敲響八下時,紀輕舟打着哈欠和解予安一塊走進了大餐廳。
解予川夫妻還未起來,沈南绮和解見山倒是早早地坐在了餐桌旁,翻着報紙悠閑地吃着早餐。
“早啊。”紀輕舟拉開椅子打了聲招呼。
目光一瞥間, 他忽然注意到沈南绮今日穿了那件裕祥定做的桃粉旗袍,還配上了他幾個月前手工針織的那件灰紫色的開衫外套,就微笑說道:“沈女士今日這件外套是第一次穿吧?”
“是啊, 這不是天涼了嘛, 總算能拿出來穿了。”
沈南绮仿佛就等着他提起這個,旋即坐直身體問,“你看, 這身搭配是不是挺合适?”
“那自然了, 這毛線顏色就是照着這件旗袍挑的, 能不搭嘛。”紀輕舟坐到椅子上回道,擡手示意女傭送兩份早餐過來。
随後邊給解予安擺餐具, 邊問道:“今天不是周末嗎,您二位怎麽起這麽早?”
沈南绮嘴角微微上揚, 刻意沒有作答, 而是微挑着眉瞥了眼身旁的解見山。
解見山便輕咳一聲道:“有個認識的朋友送了兩張音樂會的票,今日一道過去聽聽, 午飯和夜飯就不回來吃了。”
“哦, 約會日啊。”紀輕舟恍然點頭,笑容中夾帶着些許揶揄之意。
“老夫老妻的,說什麽約會。”沈南绮臉色有些微紅, 朝紀輕舟道:“吃你的,別多話。”
解見山倒是絲毫不介意被小輩調侃,一副氣定神閑的模樣拿起手邊的報紙翻閱。
倏然,他看向紀輕舟問道:“小紀啊,你做的那時裝畫報,可有附上你店鋪的地址?”
紀輕舟正往解予安的粥碗裏添些小菜,聞言點頭:“嗯,有打過一期廣告,怎麽了?”
“你看看這個。”解見山将手裏的報紙放在桌上,點了點某個版塊。
紀輕舟見狀,便暫時放下筷子,拿起報紙大致浏覽了幾眼,随即不由得皺了皺眉。
報上登了一則新聞,說的是南市的數家裁縫店在這幾日半夜接連遭遇歹人破壞,被砸了門窗和家具機器等,昨日終于抓獲兇手,其主犯乃是一對夫妻。
這二人聲稱自己女兒原本是個乖巧婉順的女子,而自從看了某時裝畫報後,就迷上了洋服,瞞着家人去了某家裁縫店做了件洋裙,和朋友外出時偷偷穿着。
那衣裙袖不及肘、領不及胸,實乃專門為引誘男子而設計。
女孩的父親發現之後,當場就讓她脫下來,她卻不肯,父親便硬叫妻子将她身上的衣服扒了下來,就此事将女孩關在柴房訓斥了一宿,女孩氣不過,當晚就吞了柴房的老鼠藥自盡。
好在此事發現及時,這女孩已被好心鄰居灌了大量井水洗胃後救活。
但這對夫妻卻相當憤慨,認為害得女兒變為現在這副模樣的罪魁禍首中,出刊那畫報的報社最為罪孽深重,制作那些衣服的裁縫店則為幫兇,他們一時氣不過,才将那些裁縫店給砸了。
底下這報紙的編輯還煞有介事地評判幾句,說國人之所以追捧奇裝異服,實為道德生活堕落,是沒有文化底氣的表現,真正莊重的女子,理應不受西洋風氣影響等等……就差指着鼻子說《摩登時裝》這畫報崇洋媚外了。
紀輕舟看了頗感煩躁,若非兩長輩還坐在旁邊,此刻估計已忍不住把這報紙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了。
其實在畫報刊行後,他偶爾也能看到一些小報上有文人的投稿批評。
但有批評者,必然也會有贊同支持者。
萬事都有兩面性,紀輕舟向來不怎在意這些評價,哪曉得只是出個時裝畫報,還會發生打砸裁縫店這樣的事情。
沈南绮見他神色不對,就拿起他放在桌上的報紙翻了翻,爾後也跟着蹙起眉頭道:“這些人真是瘋魔了,之前是批判新式旗袍,如今連畫報也看不慣,摩登時裝不摩登,大家還看什麽?
“登此消息的主筆也有點毛病,這對夫妻打砸裁縫店乃是犯罪,他卻扯什麽‘無識女流,相率效尤”的,淨是些臆想之詞。你也別在意,左右現在犯人已被捉拿了,這等偏激之人到底是少數。”
解見山應聲附和:“想必是那畫報銷量不錯,人家難免眼紅,不過你也還是注意些,你既是這畫報的繪制者,又在報上附了地址,激進者未必敢在白日上門,夜裏卻要小心防範。”
紀輕舟點點頭,又不禁冷哼了聲:“巡捕房就在斜對面,有本事他就來砸我的店。”
“別義氣用事,還是需要謹慎些。”沈南绮剛剛還覺得沒什麽,聽解見山這麽一提,心裏也有些擔憂。
“不過你店開在租界內,到底安全些,對了,那巡捕房的,你可有去關照過?”
“嗯?您的意思是,我要去交保護費嗎?”
沈南绮聞言反倒有些驚訝:“你這店就開在附近,他們沒來問你收?”
紀輕舟剛想回句“沒有”,這時解予安冷不丁地開口道:“那的督察長是我舊同學,已同他打過招呼了。”
“是嗎,那就好辦了,你回頭再同你同學說說,讓他們巡邏時留意些。”沈南绮松了口氣道。
“嗯。”解予安點頭。
紀輕舟則暗暗有些詫異,桌下膝蓋碰了碰對方,稍稍湊近問道:“這事兒你怎麽沒跟我提過?”
解予安頓了頓,岔開話題道:“等會兒,我跟你一同去店裏。”
“這麽突然,你這是擔心我嗎?”紀輕舟微微挑眉,含着笑意小聲說道:“放寬心吧,我那工作室店門那麽隐蔽,對面又是巡捕房,沒人會去砸我們店的。”
解予安神色如常:“你想什麽?我不過出去散散心。”
“……”一時間,紀輕舟簡直無語得有些想笑。
點點頭道:“好好好,出去散心,那等會兒讓阿佑多帶些你喜歡的讀物。”
·
紀輕舟自以為店鋪開在馬路邊上,位置較為隐蔽,又有院門遮擋,不會有人半夜去砸他的店。
結果這日蹭解予安的車到了工作室,進入門廳,卻見胡民福挂着張憂心忡忡的面孔,神色有些奇怪。
他直接問道:“怎麽了阿福,看你心事重重的,出事了?”
胡民福瞧了他身旁的解予安一眼,從櫃子裏拿了張折疊的報紙給他,說道:“今日我來店裏時,發現院門上不知被誰貼了兩張無字封條,還留了封恐吓信在這,信紙便是這報紙。”
紀輕舟此時已經打開了報紙。
報紙只是随意一份小報,上面用細細的毛筆字寫了大段文字,大意便是說他所畫的時裝畫華而不實又傷風敗俗,乃是以奇裝豔服引誘無知婦女堕入歧途,他若還有良心,便應立即停止投稿作畫,否則日後定會被正人義士筆伐口誅等等。
“寫了什麽?”解予安低聲詢問。
“沒什麽,就今早報紙上那一套,還恐吓信呢,一堆老掉牙的說辭。”紀輕舟将報紙給了胡民福道:“處理掉吧。”
“等等。”解予安倏然出聲制止。
他伸手從胡民福手裏要來了報紙,轉交給黃佑樹,吩咐道:“拿去巡捕房報案,再同督察長說一聲,叫他們夜間注意對這附近的巡邏。”
“好的,少爺。”黃佑樹立即應聲,接過報紙就出了門去辦事。
紀輕舟對此沒什麽意見。
他固然覺得連寫個恐吓信都毫無威懾力的人,多半就是個古板頑固的老儒生,看到超出自己認知觀的東西便要躲在背後破口大罵上幾句,自以為是地寫個信警告一番,貼個白紙封條,實際連院門也不敢施加破壞,根本沒什麽威脅性。
不過這種半夜出沒的老鼠時不時的來這麽一下也挺惡心人的,能抓住自然最好。
見阿佑去報案了,哪怕知曉以此時的辦事效率,這事多半沒有結果,他心裏還是安定了不少。
随後拉着解予安上了樓,讓他去書房坐着等阿佑回來,自己則去工作間,準備先查看一下給宋瑜兒的作業,而後開始工作。
推開工作間房門,幾個員工便都擡頭朝他打招呼問候,紀輕舟像往常一樣回了句“早上好”。
正想看看他們的工作進度,卻見馮敏君和葉叔桐等人都一動不動地用憂慮的目光望着他,似乎有話想說又不知該怎麽開口。
“看來都知道了?”紀輕舟挑眉一笑,安慰道:“別擔心,此事已經報案了,沒人敢來尋釁滋事。”
宋瑜兒眉頭微蹙道:“那您之後,還繼續給畫報投稿嗎?”
“投啊,我不僅會繼續出畫報,風格也不會因此而改變,若真因這麽封恐吓信就止步不前了,豈不是咱們上海時裝界一大損失?”紀輕舟半是認真,半是開玩笑地說道。
幾人見他心态平穩,未受到影響,心情也都跟着放松了許多。
名為田阿娟的女工還笑着附和道:“不僅是上海時裝界的損失,也是那些夫人小姐官太太們的損失。”
葉叔桐贊同說道:“正是如此,寫恐吓信此等下作之舉,為的便是攪亂你的心态,你若真因此改變了畫圖風格,就怕這幕後之人還要洋洋得意,将你當成是任他擺布的棋子了。”
紀輕舟點了點頭,語氣輕松笑道:“所以你們放心吧,我心态好得很,店裏也不會有什麽事的,真有事還有滬報館頂在前頭呢,都接着幹活吧,可別想借此機會偷懶哦……葉師傅?”
“好,幹活,天塌下來還得幹。”葉叔桐嘆氣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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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否為早上那事的影響,工作室員工這一整日做活都分為認真,甚少出差錯,故而完成今日的工作任務時,時間才剛到下午四點。
紀輕舟讓他們接着給明天的工作開了個頭,約莫五點鐘時就提前讓員工下了班。
難得有一日能提早下班,紀輕舟心情也不錯,關了制作間門後,便哼着歌進了書房,打算趁這會兒給駱明煊的印花小作坊畫張面料設計稿。
東北側的小房間,到了黃昏時刻已是分外涼爽。
風從樹木間吹來,穿過窗子,吹得桌上書頁翻動,蕾絲窗簾翩翩起舞。
解予安這會兒正躺在安樂椅上休息,傾聽着微風的聲音和庭院裏秋蟬的鳴叫,有些昏昏欲睡。
一天下來,他手邊書架上擺着的泡有濃茶的玻璃水杯已經喝到了底,杯子邊緣泛着茶葉泡過後特有的橄榄綠。
聽見紀輕舟哼着歌開門的聲音,他神思忽然清醒過來,待人入內,便問:“忙完了?”
“嗯,忙完了,員工也下班了。”紀輕舟口吻明快道。
正想添一句“但我還有些活要做”的時候,就見對方坐起身來,說道:“那走吧,我約了餐廳,出去吃飯。”
“啊?你怎麽突然想到去外面吃?”紀輕舟略感驚訝,旋即若有所思問:“該不會,是擔心我心情不好,就想請我吃頓大餐,安慰我吧?”
回想起今日有什麽特別的,也就是上午收了封恐吓信而已。
解予安卻是一臉的從容淡然,不緊不慢道:“今晚家裏沒人,父親母親都在外吃,兄長他們帶着孩子去了趙家,索性我們也去外面吃。
“恰好今日滬報上,邱文信推薦了一家西菜館,去嘗嘗味道。”
他難得說這麽多話,就為了解釋一句自己并未擔憂關心他而已。
紀輕舟盡管心底認為他這冗長的解釋有些“此地無銀”,嘴上卻順着接道:“哦,那就是和你父母一樣,出去約會喽?”
解予安聽聞此言不知想到什麽,耳尖微微有些泛紅,面無表情點頭:“你非要這麽認為,也可以。”
“行啊,那走吧。”
正好他忙活了一下午,也有些餓了,既然解予安預訂了餐廳,紀輕舟也就改了主意,決定放下工作,去和解予安吃飯。
吃飯場所就是霞飛路上的一家法餐廳,解予安不僅定了座位,也早已溝通好了菜單,進店後被帶到二樓靠窗的座位坐下沒多久,便有穿着西服的西崽将餐點端了過來。
紀輕舟原本以為兩人用餐,自己多少得幫忙給他布個菜,不過解予安顯然也考慮到自身眼睛不便,給自己所點的食物都是些簡單容易入口的。
紀輕舟見狀也就不再擔心他,自顧自放松地品味起美食。
法餐吃完時,夜幕也已降臨,望着窗外馬路上斑駁的夜景,紀輕舟心情感到舒暢許多。
雖說他天生性子豁朗,心态也比較平穩,不像那些神經過敏之人,遇到個什麽委屈事,淩晨三點還要睜開眼自問一句:他怎麽能這樣對我?
但性格明朗,不代表完全沒有負面情緒,本來工作就繁忙,還要被人在報紙上指桑罵槐,不在乎是一回事,但心裏多少存着幾分郁氣。
不過此刻嘛,吃了頓美味的漂亮飯,吹着清涼的夜風,又有別扭但可愛的解元寶相伴,再多的煩憂也都釋然了。
紀輕舟靠在椅子上注視着對面仍在慢條斯理進食的男子,抿了抿唇突然說道:“多謝啊,解元元。”
解予安吃飯的動作微微停滞,神色鎮靜道:“謝什麽?”
“那當然是……”紀輕舟狡黠笑了笑,說道:“當然是謝你請我吃大餐啊,你以為呢?”
“嗯,下次請回來。”
“怎麽這麽小氣啊你,”紀輕舟輕輕咋舌,故作不滿道:“行行行,下次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