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崩潰 再對我做一遍那個
第86章 崩潰 再對我做一遍那個
婚紗的單子順利結束, 送走吳小姐以後,紀輕舟提着新鮮進賬的一百五十元尾款到了二樓書房,将一卷卷的銀圓收進了蝴蝶桌下方的抽屜裏, 準備等哪日解予安來給他送飯的時候,坐他的車一并帶回去。
給抽屜上鎖以後,紀輕舟拉開椅子,坐到桌前, 抽出賬本開始計算這幾日店鋪的營收。
最近的幾筆訂單賺得都不少。
電影戲服的五百元定金支票、婚紗的兩百元設計費用,再加上前陣子施小姐和江小姐的訂單結算後收到的一百八十元尾款,以及近半月接的幾筆新單定金, 不算報社的稿費和沈南绮額外給他的零用錢等, 光是開店的純收入,如今就已經突破了千元大關。
不過收入高了,相應的支出也更吓人了。
別的不提, 就目前店內所有員工的薪水一個月相加便要一百五十元, 而面輔料的成本也是絲毫不便宜……
但總體而言, 他仍是賺了不少的,起碼目前總存款數額突破千元是個客觀存在的事實。
這幾日若能抽出時間, 就可以去當初的當鋪将他典質的手表和金銀首飾贖回來了。
拖得越久,抵押的利息越高。
畢竟是現代帶來的物品, 即便平日裏用不着, 也還是拿回來的好。
算完收支,紀輕舟合起賬本, 看了眼時間, 随即起身去對面的制作間繼續幹活。
剛走到門口,還未推開房門,便聽見裏面傳來了男子崩潰的聲音。
“又斷了, 又斷了,啊啊啊這是什麽工作啊……”
紀輕舟開門的動作一頓。
心底暗暗嘆了口氣,接着若無其事地推開了房門。
屋內,寬敞的裁剪臺上此時堆滿了各種服裝材料。
坐在裁剪臺旁的宋瑜兒低着頭、神色認真地幹着活。
而坐于她旁邊的葉叔桐則臉色憋得通紅,一個勁地抱着頭抓着頭發吱哇亂叫。
奇異的是,某人發出這樣癫狂的動靜,馮二姐等人卻是一副見怪不怪的模樣,連擡頭瞅一眼的好奇心也沒有。
紀輕舟也是同樣。
這已是他不知第幾次聽見葉叔桐的發瘋嚎叫了。
他也是着實沒料到,一個日常很是溫和有禮的男子,在工作狀态裏會變成這樣一副抽象的樣子。
不過也是因為他們手上在做的這套戲服确實有些太折磨人了。
這套禮服是所有戲服制作工藝最繁瑣的一套,即紀輕舟當初遞交給拉莫斯面試審核的三張稿子之一。
說實話,開始制作後,紀輕舟自己都有些後悔,為何要設計得這樣複雜。
不論是交錯繡制着大量金線、珍珠和亮片的胸衣,還是由斜裁成長條的薄紗、絲綢、蕾絲和金色流蘇等多種材料拼接而成的曳地長裙,制作起來都無比麻煩。
而最為可怕的還是那黑色的羽毛披肩。
為了長垂地面的披肩也能夠擁有輕盈飄逸的質感,所選用的底布料子是黑色的真絲歐根紗,羽毛則為較為纖細柔軟的鴕鳥絨羽。
制作流程需先從那購買來的一袋袋鴕鳥絨羽中挑選出合适長度的,長長短短約莫七八根用線繞成一簇,再正一簇、反一簇,錯中有序地縫制到底布上。
此工作必須細致謹慎具有耐心,否則底布抽絲還不算什麽,就怕縫上去的羽毛掉毛,掉了一根,整一簇遲早要散,就等于白用功。
這過程已是足夠繁瑣,更麻煩的還是紀輕舟設計穿插在羽毛間的金線。
為表現出羽毛搖曳時的浮光躍金之感,需要工作者在将幾根羽毛繞成一簇前,先對其中的一到兩根用金線進行編織。
而他們所選用的絨羽細細長長,柔軟又脆弱,編織過程中稍不留意就容易斷裂。
一次兩次的也就罷了,多來幾次着實容易令人破防。
目前這羽毛披肩的制作就分給了他們三人,挑選梳理羽毛的工作交給了宋瑜兒,給羽毛編織的工作交給了葉叔桐,紀輕舟則負責将羽毛縫到底布上。
從前日上午做到現在,兩天半的時間,三米長的羽毛披肩才完成了三分之二。
而這條披肩依照計劃是要在三天時間內做完的,今日做不完便要加班,可想而知葉叔桐有多崩潰。
看見紀輕舟開門進來,葉叔桐刷的擡起頭注視着他,眼裏情緒夾着幾分警惕和試探,問:“有新單?”
“沒有,只是給客人看個設計稿而已。”紀輕舟無奈一哂,搖了搖頭坐到凳子上,拿起纖細的手縫針穿上絲線繼續自己的工作。
聞言,葉叔桐明顯松了口氣。
盯着手下編織到一半的金線和羽毛發了會兒呆,随後認命般地發出了一聲嘆息,坐直身體,手指熟練地抽出金線,開始重新編織。
紀輕舟見狀着實無言,頭一回見到這般不希望老板接新生意的店員。
但站在葉叔桐的角度,他也能理解。
畢竟才剛從學徒轉變為正式的裁縫,還處于一個初入職場的心态,哪知一上場面對的就是地獄模式。
工作量本來就大得看不見盡頭,幹的活又是從前從未接觸過的,複雜又極其冗繁細瑣,都這樣了,老板還一直在接新單,眼看着休假遙遙無期,這麽想也确實很值得發一發瘋。
可紀輕舟也沒辦法,他總不能把上門來的客人拒之門外吧?
自上期畫報的廣告登載後,這半個月來就陸續有客人慕名而來,有好奇來閑逛參觀的,也有專門來量體裁衣的。
目前工作室重點趕工制作的還是戲服單子,所以每有顧客上門,紀輕舟都會先如實告知工期情況。
有的顧客一聽制作工期已經排到了十二月,便望而卻步了,但也有顧客不在乎等段時間,就直接下了訂單。
這麽累積下來,這半月又接了三位女士的洋裝和兩位男士的西裝定制。
也許是有現代那兩年工作經驗的打底,此時的工作量固然繁重,紀輕舟卻覺得還能适應,起碼他不用天天熬夜畫稿,想要休息,随時能安排時間休息,這便是自己做老板的好處了。
相比之下,馮二姐和兩個制衣女工心态穩定,只要老板發薪水,便能一直幹,而葉叔桐心态則要差得多。
每每得知又來了客人,又有新訂單的增加,他的壓力就寫在了臉上,一到工作時間就板着面孔,稍有些差錯,情緒就容易變得急躁。
好在他也只是心急,工作照樣完成得很好,紀輕舟也就裝作沒看見。
三人繼續幹着重複的活計,中間穿插着短暫的閉目養神和進食補充體力的小憩。
就這樣,伴随着馮敏君組的縫紉機聲,以及時不時響起的男子崩潰咆哮,他們一直趕工到了夜裏近九點,才完成今日的工作目标。
此時,制作間裏僅剩下紀輕舟和葉叔桐兩人。
——馮二姐等人約莫七點完成工作任務便離開了,而宋瑜兒紀輕舟考慮到她一個小姑娘,天黑回家不安全,就讓她晚飯點便下了班提早回去。
将完成後的披肩搭到人臺身上時,兩人對視一眼,皆不由得一笑。
葉叔桐這會兒又恢複了溫厚的狀态,不怎好意思地說道:“抱歉,輕舟,我這兩日情緒不太穩定,給你添麻煩了。”
“沒事,上班嘛,總有破碎的時候,以後這種機會還多着呢,多碎幾次就習慣了。”紀輕舟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
“行了,趕緊回家休息,下班吧!”
說罷就鎖了窗戶,關了燈,走出了房間。
夜裏的洋房分外清靜,月光清澈,見于雲隙。
需要加班的事情,紀輕舟已經提前讓阿福打電話告知了解公館。
于是下了樓,紀輕舟便看到解予安已經來到了洋房,正坐在會客室的沙發上安靜等候。
葉叔桐家就住在霞飛路上,回去走上十分鐘便到,他打了聲招呼就迅速離開了。
紀輕舟則是先拿起門廳櫃子裏的員工簽到冊,在今天的日期下方,給葉叔桐記上了兩小時的加班時長,等月底再結加班費。
随後又去了趟書房,将抽屜裏的大部分銀圓收進了斜挎包裏,并給抽屜上鎖。
做完這些,才又回到會客室,朝坐在沙發上的解予安懶洋洋道:“走吧,回家去。”
解予安沉默起身,冷着面孔,瞧着似不大高興。
“怎麽了,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了,等久了,生氣啦?”紀輕舟觀察着他的神色問。
對方卻一言不發,熟門熟路地拿手杖探着路朝門口走去。
“啧,又開始擺譜。”
紀輕舟撇了撇嘴,跟上腳步,拉住了解予安的胳膊帶着他從花園小徑中穿過。
秋夜岑寂,微風輕輕吹拂着樹梢,帶來絲絲涼意。
等坐上了車,紀輕舟整個人就松散了下來,瞥了身旁人兩眼,聲音低啞地說道:
“我也不是有意要加班這麽晚,實在是手上這活太繁瑣了。我們工作室新來那個裁縫,跟我同齡的那個葉師傅,本來是文靜又有禮貌的,現在呢,一天要崩潰百八十次,好好的一個人,幹活給幹瘋了。”
解予安靜靜回道:“你又好到哪去?”
“我?我可比他好多了,”紀輕舟口吻懶散,“我即便想發瘋,為了形象還是會憋住的,實在憋不住呢,那就找個沒人的地方偷偷瘋。”
“你也好意思說。”
紀輕舟垂下視線,安靜幾秒,倏然伸出手去,将解予安搭在腿上的右手扒拉成了掌心朝上的手勢,然後把自己的手塞了進去,道:“不聊這個了,給我按摩一下,手快幹抽筋了。”
解予安:“……”
還真是理直氣壯得很。
盡管還有些氣他不愛惜身體,他卻還是默不作聲地給他按揉起了手腕與掌心。
汽車從夜間寂靜的馬路疾馳而過,回到解公館後,紀輕舟先去餐廳吃了碗面做夜宵,等回房沐浴洗漱一番,躺到床上時已經接近零點。
紀輕舟正要伸手關臺燈,扭頭瞥到床頭櫃上的詩集,想起自己似乎有一陣沒給解予安讀睡前故事了。
于是轉過頭,象征性地問道:“要不要聽故事?”
解予安嘴唇微動,嗓音低沉說道:“睡吧,好好休息。”
“哦,那我不念喽。”
聽他這麽說,紀輕舟就順理成章地躺了下來。
剛伸長手臂關了臺燈,眼睛都還未适應突如其來的黑暗,倏而,他聽見解予安略有些猶豫地開口道:“你能否再對我做一遍那個動作。”
“嗯?”紀輕舟側頭看向身側,有些困惑。
“倒數五秒鐘的那個。”
紀輕舟反應了兩秒,繼而失笑:“這下你該承認你比我幼稚了吧?”
“做不做?”某人冷淡的口吻裏不自覺地帶上了幾分羞惱。
“來了來了,怎麽這麽沒有耐心啊。”
紀輕舟嘀咕兩句,伸出手輕輕地蓋住了他的眼睛,開口時嗓音因困倦而變得分外柔和親切:“解元寶小朋友,現在哥哥給你變個魔術,我倒數五個數,掀開手時,你就睡着喽。”
“五……”
解予安感受到那微涼的帶着些許清甜香氣的手指覆蓋在自己眼睛上,便覺周身一瞬間又靜止了。
明明那麽寂靜,心間卻若飛蟲點水,抑制不住地漾開着一圈圈細小的波紋漣漪。
但還未等他好好感受那指關節輕觸着眼皮時傳來的心癢難耐,便聽身旁青年迅速地倒數完“四三二一”,就挪開手潦草地結束了魔術表演。
偷懶。
解予安心底暗忖,有種被敷衍了的不悅,還有些難以言喻的不滿足。
紀輕舟卻無暇再顧忌他的感受,打了個呵欠,翻身說了句“晚安”,合起眼沒多久就睡了過去。
聽着黑暗中傳來的綿長呼吸聲,解予安暗暗嘆氣,只好帶着些許的不甘心沉沉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