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紫羅蘭 你們泰明祥也是好起來了
第85章 紫羅蘭 你們泰明祥也是好起來了
初秋的黎明, 天空淡藍澄淨,沒有一絲雲翳。
蘇州河畔的某個倉庫門前,運貨的馬車隊早早就頂着晨露開始工作, 将一批批裝滿着布料的箱子放上車板,一個木箱疊着一個木箱,被車夫用麻繩熟練地捆緊。
随着車夫坐上車架,握住缰繩一震辔頭, 馬兒便“嗒嗒”地拉動貨車小跑起來。
馬車一輛接着一輛,連成長排,車隊走過, 掀起塵土陣陣。
這些貨物, 将趕在清晨第一縷陽光升起前,被配送到城內泰明祥的各家綢緞莊裏。
·
上午八點左右,大馬路上已是一片喧騷雜沓。
南京路和雲南路的交叉口處, 泰明祥門口懸挂的黑底金字招牌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此時距離卸下貨物還沒多久, 掌櫃正安排着夥計挪出一個架子, 專門用來擺放新來的布料。
“華叔,早啊!新貨可到了?”特意起了個大早的駱明煊背着個綢緞包, 乘着朝陽踏入了店門檻,還未看見人影, 就先打起了招呼。
“诶, 小少爺,您早啊!”掌櫃華叔聽見聲音擡頭, 笑容洋溢地問候, “貨我剛點完,正在上架呢。”
“好,你忙你的, 我就是來看看。”駱明煊說罷,直接打開櫃臺旁的小隔板走了進去。
店內,打開的一只只木箱裏擺放着數匹新布,有的還用白布袋子包裹着,有的則已被夥計拆開布袋拿了出來,一匹匹整齊地排列上架。
“這一批料子都是用那西洋機器印花的吧,這些個花色圖樣,我還從未見過,果真新奇又漂亮。”
掌櫃指揮着夥計放完一排布料後,走到駱明煊身旁說道,“不過太新了,和我們這店裏其他的料子全然不同,就怕老顧客看不中意。”
“華叔,這便是你有所不知了,這花色漂不漂亮、新不新奇的,和什麽西洋機器可無多大關系,機器不過是加快了印布的速度,這些料子的顏色紋樣之所以新鮮,那是我們新請的圖樣師傅厲害。”
駱明煊靠在櫃臺旁,悠悠哉哉地說道,“至于有沒有人買嘛,這第一天上架的,誰也說不好,反正我信任我請的圖樣師,假如沒人買,那就是客人眼光的問題……”
說實話,掌櫃華叔看見這批與以往風格全然不同的新貨時,心裏還只是有些忐忑,聽他們少東家如此一說,心境頓時就由忐忑轉為了擔憂。
瞧小少爺對那圖樣師無底限推崇的模樣,着實不大理性,該不會是被什麽巧言令色的家夥給騙了吧?
“哦對了!”見那空出的架子逐漸被擺滿,駱明煊突然記起正事,摘下綢子背包,從裏面拿出一冊新款面料做的色卡,遞給掌櫃道:
“這是紀先生,也就是我們新聘的圖樣師指點我做的,您把這放在櫃臺上,若有客人對架子上的新貨好奇,就讓夥計把這冊子打開給他,供他任意挑選。”
掌櫃接過冊子打開瞧了瞧,看到那整齊排列的布料小樣,點點頭道:“這個不錯,挺有用的,回頭我也命人做上一冊。”
正聊到這,此時幾個年輕女學生聊着天踏進店裏來。
“我家可不像你家這樣開明,莫說是像碧蓉你身上穿的這般時髦的洋裝了,我娘連窄身旗袍也不肯給我做一件,就只好趁着去學校的時候買點料子,自己折騰個一件偷偷穿了。”
“洋裝要如何折騰,你做得明白嗎?”
“都是針線活,有何難的,我偷藏了一冊時裝畫報,就按照那上面的式樣做呗……”
見有客人到來,駱明煊就不再閑聊耽擱掌櫃時間。
正要出去,前往下一個店鋪送面料樣板冊,目光流轉間,他忽然注意到進門的幾個女學生中,有位穿亞麻襯衫和斜條紋半裙的少女看着有些眼熟,似乎是那日紀輕舟的工作室開業,前去參加茶話會的幾位女客之一。
他挑起眉毛,下意識地想舉手打聲招呼,但随即考慮到少女身旁還有幾位她的同學,便又作罷,回頭和掌櫃道了聲別後,就直接推開櫃臺旁的擋板出了店門。
而此時,女學生們已經注意到某個架子上與周圍畫風全然不同的那些新布料了。
“诶,你們看那淡黃色帶着些紫色印花的料子,像不像今早這期畫報上那件連衣裙的花紋?”
“配色也像得很。”
“還有那匹粉色小碎花的,花紋也同新一期的旗袍料子很像,這料子再配上個米白的蕾絲花邊,豈不就和畫報上那件小玫瑰碎花的旗袍一樣了嗎?”
“還真是!可今日這畫報不是才出來嗎,怎泰明祥就這般迅速地出了一模一樣的料子……”
“你怎知道是畫報在前,綢緞莊在後,說不準是泰明祥先出了這料子,人家畫師直接挪用了圖樣呢。”
方碧蓉起初還只是很有興味地聽着同學們讨論,聽到這便不由蹙了蹙眉。
作為紀輕舟的老客戶,她自然知曉畫報是誰畫的,心裏認為憑紀先生的才能,應當不會在時裝畫上挪用這種具有新意和特點的花紋。
躊躇片刻,便插口道:“興許是畫師和泰明祥合作了呢?”
“也有此可能。”某個對畫報很是推崇的女學生附和了一句,旋即她便扭頭朝掌櫃求證道:“左邊架子上那幾匹料子的花樣很是新鮮,可是用的紀先生的圖樣?”
掌櫃華叔愣了一愣,他沒看過畫報,也不知曉她們在讨論什麽,不過剛才駱明煊确實提過一嘴新聘的圖樣師傅姓紀,就含笑模糊道:
“那些啊都是店裏新來的料子,是我們新請的圖樣師傅繪制的,他确實姓紀。”
“那就是了吧……”
“可以啊,你們泰明祥如今也是好起來了,居然能請到紀先生做圖樣師傅。”
“能否将那黃色印花的和粉色碎花的都拿來予我仔細看看?”
那個準備扯些料子帶去學校自己搗鼓洋裝的女學生問道。
她心裏想得很美,既然都有和畫報上花色一樣的料子出售了,那用這同款的面料照着畫報做衣服,豈不事半功倍?
“不必這般麻煩,你看這個挑選即可。”
掌櫃笑意盈盈地将剛剛才到手的布料樣板冊遞給了那幾個女學生,心裏則暗暗稱奇。
這位紀先生究竟何許人也,分明是他們泰明祥雇傭了那人做圖樣師傅,怎麽在這些女學生口中,反倒成了他們泰明祥蹭人家的名氣了?
稀奇,真是稀奇,看來那什麽時裝畫報,他也得去買個一冊瞧瞧了……
·
工作室一樓會客室內,身穿墨綠色金絲絨旗袍、戴着珍珠項鏈的吳柏玲靠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翻閱着新一期的時裝畫報。
過了會兒,兼任茶房的胡民福端着放有茶具的托盤過來,提起漂着檸檬片的玻璃茶壺向玻璃杯中倒了半杯的檸檬水。
雖然他不覺得這種泡着酸澀水果的涼白開有什麽好喝的,但既然紀先生這麽吩咐了,他也就照做。
吳柏玲看到茶房送茶水過來,就掃了一眼。
倘若是熱茶,此時這天氣她肯定是不想喝的,但一見是漂着檸檬片的涼水,便覺得有些口渴起來。
随意道了聲謝後,她伸出戴着名貴寶石戒指的右手,拿起刻花玻璃杯送到唇邊,喝了兩口清香宜人的涼白開。
剛放下杯子,紀輕舟便拿着畫稿本走了進來,坐到一旁的單人沙發上說道:“不好意思,剛剛手頭有些工作。”
“沒事,坐這翻翻畫報,喝喝檸檬水,蠻暇意的。”吳柏玲說着目光掃向茶幾,喝了一半的水杯正在玻璃窗反射的日照下閃着亮光。
“不介意就好,查爾斯先生這次沒陪您過來?”紀輕舟邊問,邊将畫本翻到婚紗設計稿遞給對方。
“他可是個大忙人哪。”女子接過畫本,側身倚在沙發扶手上說道,語氣裏帶着一股慵懶的調子。
紀輕舟忽然覺得,她現在的樣子和之前留給自己的印象有些不同。
吳柏玲似乎察覺他的詫異,展開笑容道:“紀老板是不是覺得我和那日來的時候脾性有些不像?還不是那個英國佬,就喜歡溫柔天真、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子,我便只好裝出那副柔柔弱弱的樣子,溫順得像個假人,但他很是喜歡……你可要替我保密哦。”
“好,理解。”沒想到竟是這個原因,紀輕舟不禁失笑。
吳柏玲這才放心地低頭垂下視線,認真地看起了設計稿。
随即她眉毛微微挑起,嘴唇微張,似乎有些訝異和驚豔。
圖上所畫的女模穿的是一套卡肩式的白色緞面婚紗,不論翻折的領口也好、及地的A形裙身也好,還是上窄下寬的喇叭袖,所用的都是同一種潔白的緞子。
衣裙款式面料固然看起來高貴優雅,但實在太過單調,于是紀輕舟便給她添上了一頂緞面的寬檐帽,在帽子上裝飾了紅色的玫瑰與黑色的羽毛和絲帶。
婚紗的腰帶也采用了鑲滿黑色羽毛和紅色玫瑰的設計,這種華麗的腰帶收緊着模特的腰身,尾端又猶如捧花般地垂落在裙身一側。
而若只是這樣的設計,看起來也許有些破壞色彩平衡,但在往那頂緞面的寬檐帽上加蓋了大塊的白色頭紗後,玫瑰、黑羽、絲帶、婚紗與新娘的面容便都被蒙上了一層薄薄的輕紗。
原本有些突兀的用色,在這白色頭紗的掩映下,頓時變得安寧、平衡,且分為吸引眼球。
這是一套簡單又大膽的設計。
沒有刻板印象中那重重白紗與膨脹裙身的累贅,沒有繁麗複雜的蕾絲裝飾,層層的褶邊或不便行動的拖尾,僅用了兩種面料,打造的氛圍卻是如此的高雅、獨特,溫柔浪漫又夾着些許妩媚,很是超出了吳柏玲的預期。
“很漂亮,我本人的眼光是蠻喜歡這套婚紗的。”
看了一會兒後,吳柏玲發自內心地贊嘆道,随後又輕輕嘆了口氣:“可惜,這紅色玫瑰與黑色羽毛的搭配太濃郁了,不像是他眼中純潔溫柔的未婚妻會喜歡的款式。”
“好,我懂你意思,您可以再往後翻一頁,看是否符合您的要求。”紀輕舟不覺意外道。
在畫設計圖時,他便覺得以吳柏玲帶給他的初印象,大概不會喜歡太濃郁的色彩,只是實在難以割舍這個版本才将其繪制了出來,想着萬一人家能接受呢?
哪知,吳柏玲的确是能接受的,卻為了維持人設不得不放棄。
吳柏玲聞言便又往後翻了一頁。
下張畫稿上的婚紗款式設計和上一幅一模一樣,只不過将紅色玫瑰和黑色羽毛改為了淺紫色的紫羅蘭和白色的羽毛與絲帶。
如此一改,配色上瞧着頓時就柔和溫婉了許多。
而不知是否為先入為主的緣故,固然這一套設計也很漂亮,吳柏玲卻覺得差了些驚豔之感。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她要維持在查爾斯心目中的形象,只能放棄自己的真實喜好。
“可惜了這一套婚紗……”吳柏玲翻到前頁,低聲嘆息了一句。
“不必可惜,好的設計是源源不斷的。”紀輕舟安慰道,“那麽,您就選定是紫羅蘭那套,不用再修改什麽嗎?”
“嗯,就決定是這一件了。”
吳柏玲又翻到了後頁,仔細端詳一陣後,感慨:“其實這一款也很漂亮的,但您為何不直接給我看這一套呢?太壞了,紀老板,以後我怕是想起此事來都要遺憾一番。”
“婚姻嘛,總是會留有些遺憾的。”
紀輕舟似很有感觸地微微點頭,繼而沉靜地笑着添了句:“往好了想,這也不失為一份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