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續約 發小之情勝似親人
第88章 續約 發小之情勝似親人
一場秋風攜雨而過, 蕭蕭飒飒,滿城寒意漸濃。
薄暮時分,随夜色降臨, 許多店面都關上鋪門打了烊,而黃浦江畔的皇後飯店,卻依舊金光燦燦,燈光輝煌。
今夜在皇後飯店宴會廳舉辦的是一個外交晚會, 接待的是兩位名聲斐然的外國文學家,因此受邀而來的要麽是政界人士,要麽是文人雅士、教育家等。
江珞瑤的父親身為一名外交官, 她提前兩月便得知消息, 收到了邀請。
今日便特意換上了那套黑色金絲絨的魚尾長裙,戴上了與禮服圖案相呼應的小百合手镯,還模仿《摩登時裝》畫報上的造型, 精心打造了個側盤發, 留下幾縷發絲燙了燙卷, 垂落在胸前,端莊典雅中透着幾分清麗。
而同她一道赴宴的還有陸雪盈。
不過陸雪盈今日是作為那兩位文學家之一的翻譯參與此次宴會的, 故而得一直陪伴在外賓左右,做翻譯介紹。
直到對方覺得累了, 回房間去休息, 她才有空過來,找好友閑聊幾句。
“诶呀, 累死我了, ”陸雪盈一走到閨蜜身旁,便松懈下來抱怨,“早知便不攬這活了, 從早陪到晚不說,參加宴會也沒個時間打扮。”
身為半個工作人員,她今日的打扮要樸素許多,穿着件白色木耳邊領口的深藍色長裙,腳上套着黑色的絲襪與深褐色的皮鞋,頭發半紮,妝容素淨,看起來很有親和力。
她目光打量了幾眼江珞瑤今日的打扮,贊嘆道:“你看你這裝扮得,閃閃發光跟公主一般,我都不敢站在你身旁,想必今日過後,又有不少青年才俊要相思成疾了。”
“哪有這般浮誇,”江珞瑤語聲柔和道,“你今日這身不也挺漂亮的嗎,主要是人好看。”
“我這件啊,還是今年剛開春那會兒在泰勒先生那做的,過了好幾個月才送來,那時候天都熱得跟火爐似的了,哪還穿得着,不料現在卻是穿上了。”
陸雪盈随口談起道,“對了,聽聞今晚泰勒先生也來了,雖說是個英人,卻不知他一個裁縫來這做什麽,以他在裁縫這行的名氣,早已無需再結交誰,真是奇怪。”
“誰知道呢,也許是有什麽特殊目的吧。”
江珞瑤剛這麽猜測着,餘光注意到有人正朝自己走來,轉頭望去,才發現是一個矮矮胖胖的中年紳士,仔細看還有些眼熟。
“诶,這不正是泰勒先生嗎?”認出那中年男士的身份,江珞瑤立即以目示意,讓朋友看向那個方向。
陸雪盈側頭望去,果不其然看見了那位個頭不高、有些圓潤的泰勒先生。
對方穿着深灰色的大禮服、拿着古銅色的手杖,興許是為了掩蓋發際線和那逐漸斑白的發色,便将頭發剃得很短,圓潤的腦袋在人群中亮得突出。
“晚上好,泰勒先生。”陸雪盈以為對方是沖自己來的,就率先打了聲招呼。
畢竟她正穿着對方親手所做的裙子。
哪知泰勒只是朝她點頭笑了笑以示問候,随即便将注意轉移到了她身旁的江珞瑤身上,用着帶有口音的中文緩緩說道:
“您的這套禮服,非常漂亮,這樣高雅華貴的風格,讓我想到了一位我素未謀面,但欣賞已久的畫師。
“這麽說可能有些冒昧,我想請問一下,您的這件禮服是模仿《摩登時裝》畫報上的那件紅玫瑰黑絲絨禮服做的嗎?”
“是的,您看出來了?”江珞瑤略微驚訝地睜大了眼,緊接着解釋道,“但應該不算是模仿,畢竟畫報上的禮服和我身上的這件,都是出自同一位先生的設計。”
泰勒先生“哦”了一聲,恍然道:“所以,您是先請了那位先生為您畫了這套禮服?“
“不不不,您可能有些誤解,”江珞瑤淺笑着搖搖頭,“我沒猜錯的話,您口中欣賞已久的畫師就是《摩登時裝》畫報的畫師紀先生吧?但他不僅是畫師,也是裁縫,跟您其實是同行,我這件禮服是直接找他定做的。”
“哦?他居然也是裁縫?”
“對啊,”陸雪盈接過話,悠然說道,“有一期畫報上不是還登了他店鋪的地址嗎?您可能沒注意。”
“不,我看得很仔細,但可惜,我只能看懂一些淺顯的漢字。”泰勒坦然笑道。
稍後他收斂起笑意,從西服內側的口袋裏拿出了一本小小的筆記本和一支鋼筆,溫和詢問道:“兩位小姐,能否告知我這位先生的店鋪地址呢?改日我想去拜訪一下。”
“當然可以。“江珞瑤笑着回答,旋即接過鋼筆,在他的筆記本上寫下了那店鋪的名稱和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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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午後,陽光柔暖。
滬報館三樓的小娛樂室依舊是老友成堆,悠閑熱鬧。
“所以那賊人可有被抓住?”袁少懷嗑着瓜子,饒有興致問道。
“這如何能抓得住,又沒個目擊者。”宋又陵搖頭說道,“除非那人是個缺心眼,再于半夜來發個警告函,正好被門房逮住才行。”
邱文信正坐在窗戶旁的椅子上,對着自然光審稿,聽到這不由笑了笑插話:“聽輕舟對那封警告信內容之描述,還真像是個書踱頭寫的。”
“我一開始也覺得抓不着,結果還真抓住了,那家夥的确像是個腦子不太靈光的。”
紀輕舟剝了個橘子,掰成兩半,将其中一半放到了解予安手中,等吊足了他們胃口,才跷着腿靠着沙發,邊吃橘子邊道:
“我以為我那時裝畫當真令某些保守人士不堪忍受呢,說來你們可能不信,作案者和我是半個同行,是個專門給商店畫廣告畫的畫師。
“他自述自從咱們畫報刊行後,有些常合作的商店便讓他在廣告畫中加上時裝美人,可他嘗試多次也畫不出來,那些老客戶不滿意便去找了別的畫師,他因此損失了不少商單,便将這仇恨記在了我的頭上。”
“啧,真是可笑又可悲。”邱文信搖頭嘆息。
“關鍵的你還沒說,”袁少懷迫不及待追問,“所以他究竟是如何被抓住的?”
“別着急,我馬上說。”紀輕舟吃完橘子,又抓了把瓜子,嗑着瓜子講述道:“前一陣《民報》上刊登了一則南市裁縫店被砸的新聞,你們記得嗎?”
“知道,石宥才那老東西,拐着彎地貶低我們畫報,已經被信哥兒他爹堵在路口教訓過了,那一頓罵得他是面紅耳赤、臉紅脖子粗的,量他以後也不敢再夾帶私貨。”
袁少懷輕哼了一聲,帶着幾分不屑口吻說道。
“嗯,總之就是這則新聞,令我那半個同行覺得這是個威懾我的好機會,于是隔了兩日後,又再度于淩晨時分回到案發現場,還特意攜帶了那份報紙,上書‘罪孽深重’幾字,估計是想以此刺激我,哪知報紙還未張貼上牆,便被巡捕給當場捉拿了。”
“痛快!”宋又陵一拍大腿道,“這麽說來,你們那邊的巡捕房倒還算認真負責的,我們這一片的可真是……信哥兒去年冬夜回家路上被劫匪剝去的那毛皮大衣,至今還未尋回來。”
邱文信想起此事來,自嘲一笑道:“估計早已進了當鋪,不知流通到何處去了。”
“嘿,指不定哪天你便在估衣鋪又見着它了!”袁少懷接話道。
“那屆時可得打聲招呼叫聲老朋友才行。”宋又陵笑着打趣,随後又問:“對了,那人抓住之後是如何處理的?”
“還能怎麽處理,他也沒給我造成實質損失,就只是關押幾天,罰了十五塊銀錢而已,其中半數還都給了巡捕房。”
紀輕舟說到這,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解予安兜裏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擡眸看向邱文信道:“怎麽樣啊信哥兒,我這畫稿通得過嗎?”
“嗯,大致沒什麽問題,只幾個描述詞我不是太懂,等會兒我再問問你。”
邱文信說罷,将畫稿收攏,起身踱步過來拉開紀輕舟旁側的椅子坐下,慢吞吞說道:
“其實你今日不過來送稿,我也要去找你,時裝畫報我們簽的合同是三個月,現在這畫報辦得不錯,我們報社想同你續約,你可有什麽要求?”
“續約可以啊。”紀輕舟口吻明快,“不過我現在工作也特別忙,一個月八張稿還是有些吃力,能否改為一個月四到五張?”
“這……”邱文信皺起了眉,明顯不大願意。
袁少懷見狀就幫忙勸說道:“诶呀,輕舟兄,你也知道,這畫報的大部分受衆便是沖你那新奇的時裝風格來的,你若減到一個月四張稿,每期只登兩幅,我若是這畫報讀者,如何肯接受啊?”
紀輕舟心想也有道理,正想稍微松個口,表示一個月六張也可以,便聽身旁解予安倏而開口:
“續約的誠意呢?這畫報靠他撐着,他的稿費卻只有八元一張,合适嗎?”
他這一開口,幾人都沉默了下來。
開朗如袁少懷和宋又陵,一時也都不知該如何接話。
主要原因在于他們不熟悉解予安的性格,對方既是解家少爺,又生了副凜然不可接近的面孔,若是平常話題的交流也就罷了,這種語氣嚴冷的質問,他們就不敢參與了。
邱文信倒是絲毫不慌,也清楚解予安的意思,點了點頭道:“本來也是準備給輕舟漲稿費的,漲到十二元一張,怎麽樣?”
問出後半句話時,他特意看向了紀輕舟,發動誠懇的眼神攻勢,希望他能同意下來。
但還未等紀輕舟開口,某人便又搶先一步,故作不經意地朝他問道:“你那張婚紗稿收了多少?”
紀輕舟聞言險些被這刻意的問題逗笑。
但也知道解予安這會兒是在幫他争取稿費,就勉強忍住笑意回道:“兩百元。”
“嗯。”解予安姿态淡然地應了聲,然後就不再開口了。
一時間,沉默如同沉甸甸的金錢,壓在了報社幾人的心頭。
“這兩百元一張畫有些太貴了吧……”不知誰嘀咕了一句。
“上期畫報的銷量是多少?”解予安突然又提了這麽個問題。
“好吧,五十元一張,這是最高價了。”邱文信不再與之講價,幹脆就報了個他心裏的底線價。
雖說目前這畫報銷量不錯,每一期都能穩定銷售在一點二萬冊以上,但一角一份的價格本就便宜,紙張、印刷、人工等成本費用一扣,其實賺得也不多。
解予安動了動唇,還想再開口,紀輕舟就握住他的手捏了捏,提醒他可以收手了。
再說下去,他怕以後邱文信會在報社門口張貼一張“解元寶不得入內”的告示。
“那就五十吧,一個月六張,行不行?”
五十一幅的稿費其實已相當高昂,紀輕舟也怕再提價,這生意就談崩了。
邱文信思索了一番,如今稿費漲得這般離譜,他反而覺得六張是個好數字,既能承擔得起三百元的稿費,又不至于令畫報內容太空缺。
至于其他的稿子,他們報社早已在報紙上打上廣告,面向大衆征稿了。
“嗯……可以,那便就定下六張,”邱文信斟酌道,“先簽一年合同,如何?”
“簽一季。”解予安口吻清凜接道。
紀輕舟捏了捏他的手掌,朝邱文信商量道:“先簽半年合同吧,以後指不定我這風格就不吃香了呢?”
“好吧好吧,那就半年。”邱文信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應道。
起身去拿合同的時候,瞧了眼正悠然喝茶的解予安,暗自搖了搖頭。
什麽發小之情勝似親人,到底比不上佳偶在側,心滿意得啊。